五名劫奴看到陸漸,紛紛上前行禮。陸漸抹去淚水,問道:「我爺爺呢?」莫乙道:「老爺子十分疲憊,我讓他入內休息去了。」陸漸點了點頭。忽聽莫乙又道:「還有一事,尚請主人定奪。」陸漸擺手道:「主人二字,再也不要提起,從今往後,你們叫我陸漸便是。」眾劫奴面面相對,均不作聲。陸漸到:「我不是劫主,你們也不做劫奴,莫乙、薛耳更是與我共過患難,算是朋友,朋友之間,理應直呼姓名。」
眾劫奴仍不作聲,過了半晌,燕未歸悶聲道:「讓我叫主人名字,萬萬不能。」秦知味也道:「主,主人是主人,奴,奴才是奴才,小奴卑賤,豈敢褻瀆主人大名。要不然,我和狗腿子、鷹鉤鼻子仍然叫主人,書呆子和豬耳朵自叫主人姓名。」薛耳怒道:「廚子太奸詐,你們都叫主人,我們怎麼能不叫。」
秦知味道:「你,你是你,我是我,無主無奴,秦某不能不講規矩。」說罷向陸漸撲通跪倒,悽聲哀求道:「主,主人慈悲,還,還是讓小人叫您主人罷。」燕未歸、蘇聞香從來少言寡語,見狀也不說話,雙雙跪倒磕頭。
薛耳又氣又急,哇哇大叫:「這三個混帳東西,只顧自己討好主人,卻讓我們大逆不道。」說罷屈膝跪倒,連磕兩個響頭,砰砰有聲。莫乙神色疑慮,也要跪倒,卻被陸漸伸手扶住,說道:「莫乙,你見識多,且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叫我主人就成。」
原來沈舟虛城府極深,翻手雲雨,喜怒哀樂都因形勢而定,又時常愛說反話,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可是眾劫奴稍有輕慢,立時便有黑天之劫。此時舊主去世,更換新主,陸漸少年質樸,謙和寬容,和沈舟虛的作派全然不同。但沈舟虛積威所至,眾劫奴對劫主敬畏慣了,只覺這位新主子的言語奇怪,只怕說的又是反話,心想要是答應了,難免不會惹惱此人,將自己當作立威的靶子,是以陸漸說得越是誠懇,劫奴們越不敢相信,唯獨莫乙、薛耳和陸漸有些交情,知道他的性子,但見眾人如此,也不由疑神疑鬼,不敢標新立異。
是以莫乙聽了這話,大為躊躇。陸漸正色道:「莫乙你知道,我以前也是劫奴,吃過黑天劫的苦頭。」莫乙這才放下心來,點頭道:「老主人臨終前將劫主之位傳給了您,我們不叫您主人,叫您部主好了。」
陸漸搖頭道:「我只是接了玉簪,並沒有答應作這天部之主。」莫乙道:「你若不肯坐部主,我們只好仍叫你主人了。」陸漸見地上四人均露畏懼之色,心想若不依莫乙的話,只怕他們不會罷休,只得嘆道:「罷了,部主便部主吧。」
莫乙大喜,向同伴道:「你們還不見過部主。」那私人瞅著他,猶豫半晌,稀稀落落,各叫了幾聲部主,方才起身。陸漸問道:「莫乙,你說又是讓我定奪。卻是什麼事?」
莫乙道:「老主人是總督幕僚,他這一去,必然驚動官府。若不擬個說法,胡大人問將起來,怕是說不過去。」陸漸大感頭痛,問道:「你有什麼主意?」莫乙道:「我想了想,且報個夜裡暴卒,就說昨日婚禮上因為沈秀之事,大為震怒,引發痼疾,中風去世。但這理由須由主母出面來說。」
陸漸也無別的法子,點頭到:「這是就這麼定。」莫乙又道:「還有一事。請部主隨我來。」說罷秉持蠟燭,當先而行,陸漸至得隨莫乙彎彎曲曲,來到書房,書房極大,典籍滿架,也不知有幾千幾萬。莫乙走到東面書櫥前,抽出幾本書冊,露出一面小小八卦,莫乙擰了數匝,八卦退開,露出一間密室。
陸漸大為驚奇,忽見莫乙招手,便即上前。卻見密室南牆上又有一面八卦,莫乙再擰,八卦退開,露出一間三尺見方的暗格,格中疊滿書冊。莫乙捧著書冊,遞給陸漸。
陸漸奇道:「這是什麼?」
莫乙道:「這是天部的機密文書,這一本是天部弟子名冊,部主若有這部名冊,即可召集本部弟子。這一本是天庭冊,有了這部筆記,到了緊要關頭,不容這些人不俯首帖耳,乖乖聽命。」
陸漸聽的好奇。對著燭火,將那筆記翻了幾頁。瞧見上分士、農、工、商、皇族、武林六卷。各卷記載許多人名,其中不乏種種兇淫惡毒之事。
陸漸翻了數頁。不勝厭惡,徑自翻到武林卷,上面記載了某門某派,某省某縣的武林任務,及其生平厭惡,其中不乏道貌岸然,實則兇毒之輩。陸漸大多不識,一直翻到西城部,當先便是萬歸藏,條目下方均是溢美稱讚之詞。其下條目。則是八部重要任務,想是避諱。均只寫了性情優劣。不直書其事。陸漸匆匆瞧罷。在瞧東島卷。穀神通一條下方寫了他生平事蹟,大抵與陸漸聽到的相符,最末評語是「號稱不死,其實不然,為情所困,取之不難。」
陸漸看著這評語,不覺感慨。在瞧下去,卻是谷縝。略寫其為財神指環主人,「財神」二字以硃筆勾勒,批註不詳。又寫其軾母yin妹,被困絕獄。
陸漸瞧得心頭一跳,注目下看,看到狄希一條,忽的愣住,只見姓名後寫道精於「龍遁」鏡術,號「九變龍王」,性陰沉,淫邪多詭,疑與穀神通後妻白氏有染,協同倭寇,塗炭東南。其所圖不明,似戀錢財。
批語後又寫了狄希殺人越貨,淫人期女的事實,足有八條之多,最末一條提到谷縝冤情,硃筆批註,疑為此人。
陸漸瞧得心子撲撲亂跳,遍體汗出,想了想,將這一頁撕下,揣在懷裡,向莫乙道:「這本筆記揭人隱私,倘若不慎落到惡人手裡,藉此要挾他人,大大不妥。」
莫乙道:「這本筆記,我早已記在心中,部主若感不妥,可以燒掉,將來但有疑問,儘可以詢問小奴。陸漸嘆道:「如此也好,是了,莫乙,沈先生明知狄希這麼多惡性,怎麼不予揭露?」莫乙道:「我私心揣度,狄希惡性越多,老主人越不會說,說不定還會替他隱瞞。」陸漸怪道:「為什麼?」莫乙道:「狄希越壞,留在東島,禍害越大。老主人秉承萬城主的志向,誓滅東島,東島既有禍害,老主人求之不得,豈有揭發的道理。」
陸漸悵然談到:「這心思也忒毒了。」更定決心,找來蠟燭,將那本筆記燒成灰燼。
再瞧帳目,卻見裡面近十數萬兩銀子的出入,陸漸頗為詫異,詢問莫乙緣由。莫乙道:「這些銀子大多是商場上轉,官場上花。而今朝廷內鬥激烈,不用金槍銀馬,休想殺出一條血路。胡總督全鎮江南,每年少說也得花十多萬兩銀子,才能將上方一一打點,皇帝、太監、妃嬪、嚴閣老、錦衣衛、東西長、各部尚書御史,或多或少,都要表示,稍有不周,便有彈劾奏摺出來,惹風惹雨,一個不好,官位不保,性命也懸。每到年中、年尾,皇帝誕辰這些時節,老主人都為銀子頭痛。這帳薄上的銀子看來很多,但都是少進多出,上個月為尋白獸、白禽、龍涎香,就花了四萬兩銀子,因此緣故,如今也沒剩多少。」
陸漸嘆道:「這朝廷如此敗壞,真是叫人喪氣。」莫乙道:「老主人也這麼說,但他又說,大明還沒壞到骨子裡去,當今皇上雖然荒淫,但威懾福由己,權柄獨握,宦官權臣只能橫行一時,掀不起什麼大浪,皇上死後,若有明君賢臣接替,大明朝還有中興的機會。」
陸漸默默點頭,看了看密盒,說道:「這裡怎麼沒有天部畫像?」莫乙搖頭道:「畫像的事,從沒聽老主人說過。」陸漸心道:「或許天部畫像不慎丟失了。」他只是隨口問問,既無畫像,也就作罷,便將天部名冊和賬冊交給莫乙,說道:「這些事情我不大懂,全由你來掌管。」
莫乙笑道:「小奴生來便是做這些事,這名冊、賬冊我都已記熟,部主不如仍是放在盒內,要用時,只管詢問小奴。」
陸漸點點頭,說道:「莫乙,日後咱們你我相稱,不要自稱小奴,我聽著不歡喜。」莫乙眼眶一紅,驀地轉過身去,攢袖抹眼。陸漸奇道:「你怎麼啦?」莫乙道:「沒,沒什麼,眼裡進了沙子。」
二人出了書房,在靈堂上守到天亮。陸漸返回後院,看著商清影已然轉醒,便將莫乙的建議說了。商清影沉思片刻,說道:「還是莫乙想得周全,這種好孩子."
陸漸搖搖頭,說道:「他誅般都好,就是有時愛賭,就是有時愛賭,害得我們常哦肚子.」
商清影道:「人無完人。壞在明處不要緊,就怕壞在暗處。若沒有昨日的婚禮,我也不知道秀兒竟市那種人,可嘆我,我以往還當他是個菩薩心腸的好孩子……」沈秀是他一手養大,雖不是親生,情深愛重,尤勝陸,谷二人,知道沈秀真面目後,心中傷痛無以復加,說著說著,又不禁淚如雨下。
陸漸憤然道:「沈秀變成這樣,都怪沈舟虛縱容。養不叫,父之過,他明知沈秀做惡,卻不加以調導,反而串通起來,隱瞞於你。」
商清影抹了淚,苦笑道:「那是因為他從沒將秀兒當做兒子,說到底,秀兒只是他手裡的一枚棋子。秀兒若是好人,怎麼會幫他去做壞事?」說到這裡,她握緊陸漸的手,說道:「我知道你瞧秀兒不起,但他變成這樣,也是你父親的過錯。將來他若和你作對,你寬宏大量,不要取他性命。」
陸漸愣了愣,但見商清影目光殷切,淚痕未乾,又不覺心軟,苦笑道:「您放心,我不殺他就是。」
商清影秀眉舒展,流露一絲喜色,又問起陸漸少時故事,一點一滴都不放過,聽陸漸說到姚晴,商清影忽又沉默下來,半晌說到:「那位姑娘不臺一般,秀兒說要娶她,我本也不大讚成。後來拽不過他苦求,只好應了。沒想到你和她也有如此深淵,竟肯為她前來鬧婚。」說著伸出手來,輕撫陸漸臉頰,柔聲道:「昨天我一時著急,打你,現在還痛麼?」
陸漸自幼孤苦,從未得到父母疼愛,看見別的孩子被母親寵愛,心中不勝羨慕,此時驀地又多了一個母親,溫婉可親,世間少有。但覺那雙溫軟的手撫過臉頰,心中即溫暖,又害羞,支吾半晌,才說道:「打在臉上,一點也不痛,就是心裡,有些難過。」
商清影聽得胸口一堵,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張臂抱住陸漸,淚如雨落,陸漸猜不透母親心意,只有任她摟著,一時間想到了身世,也隨著淚落。
這時忽聽一陣豪聲大笑,卻是陸大海來了,母子二人方才分開。陸大海進屋看見兩人模樣,明白幾分,說道:「沈夫人,你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越到這個時候越要定心。」商清影點點頭,說道:「我母子劫後重逢,全拜您老所賜,您老請受妾身一拜。」說著便要跪倒,陸大海連忙扶住,說道:「不敢,不敢。」又道,「如今漸兒認祖歸宗,我老頭子也算是功德圓滿,從今往後,他便改姓沈罷。」
商清影搖頭道:「不成,漸兒仍隨您老姓陸,將來結婚生子,若有兩個兒子,再讓一人姓沈,延續沈家燈火,一人姓陸,延續陸家燈火。不但如此,妾身也想認您為父,叫您一聲爹爹,終身侍奉。」
說罷屈膝又拜,陸漸也跟著跪了下。陸大海慌手慌腳,連連推辭,但商清影母子執意不改,陸大海擰不過二人,只得放手,任商清影拜了三拜。他嘴上雖然推辭,心裡確很歡喜,尋思自己一個孤老,本應該孤苦而死,如今能有如次結果,真是老天開眼,想著心中大樂,笑得合不攏嘴。
沈舟虛死訊傳出,胡宗憲以下無不震驚,紛紛前來祭奠。商清影屢經磨難,外貌溫柔,內心卻著實堅毅,不同尋常婦人,此時孝服出遵,端莊婀雅,走來送往,不失禮數。來賓問起沈秀,便託詞被沈舟虛責罰,離家出走,昨日婚事眾所目睹。商清影這般說法,並未喏人起疑。
沈舟虛生前仇家甚多,陸漸率眾劫奴暗自警戒,好在從午至夜,並無異常,只陸續來了不少天部弟子,均由燕未歸引入,拜見陸漸。眾弟子都知道「有無四律」,見陸漸收服六大劫奴,必是沈舟虛親生兒子無疑,又知他是金剛傳人,神通奇絕,故而他做部主,均無異議。
陸漸打心裡卻不願、做這天部之主,但莫乙勸說道,眼下沈舟虛剛死,天部人口眾多,無首不行,陸漸不做部主,為爭部主之位,眾弟子必起紛爭,多有死傷。陸漸無奈,只得硬著頭皮接收天部弟子拜見。心裡卻想等風波平息,再召集眾部,另立新主。
莫乙又代陸漸籌劃,留下金銀二品弟子,鎮守莊子。其餘紫青二品弟子,跑去江湖上傳告沈舟虛去世的訊息。
入墓時分,忽有弟子來報書房被竊。陸漸趕到書房,卻見密室已破,暗盒也被撬開,名冊帳本丟了一地.莫乙細細檢視,但覺來人並未取走書籍,名冊帳本也一頁未動,便道:好險,多虧部主昨天燒了老主人的筆記.隨即召集眾弟子,詢問可曾發現竊賊,一名銀帶弟子道:我剛才在莊子南邊巡視.聽見頭頂有響聲,一抬頭,就看見一個人影掠過牆頭去了.我追趕一程.卻沒趕上,看背影,到像是個女子.「女子」?莫乙不覺皺眉,陸漸卻猜到幾分,隨那弟子描述,一個窈窕身影悠悠盪盪浮上心頭不自覺神思翩翩,沉吟良久,嘆道:這事就此作罷,不再追究了。至於名冊帳本,暫且由我來保管.又問莫乙道:沈先生也是西城的首腦,他去世了,怎麼不見西城各部前來祭奠?
莫乙道:老主人是萬城主的心腹,天部以外,另七部對萬城主又恨又怕,故而與老主人不太投機。不來祭奠,也在意料之中。說話間,一個弟子匆匆趕來。施禮道:有個人自稱魚傳,說有要事稟告部主。陸漸正擔心谷縝,聞言大喜,趕到莊前。卻見一個灰衣人立在階下,正是魚傳。兩人抱拳行禮,陸漸問道:魚兄,有谷縝的訊息麼?魚傳道:小納正是谷爺所譴,請你入城。陸漸點點頭,將莊內事務託給莫乙,隨魚傳入城。到了南京城裡,已然入夜,長街寂寥,行人漸稀。魚傳領著陸漸,七彎八拐,來到一條小巷,巷子裡一家小酒館尚未打佯,星星燈火,映照館中醉人。
只見谷嗔歪戴頭巾,斜披長袍,身前放了七八個酒罈身子綣得醉貓似的,一碗一碗,沒完沒了。
陸漸遠遠瞧著,一股惆悵從心底泛起來,呆立許久,掉頭看時魚傳不知何時,早已去了。陸漸嘆一口氣,走上前去,在谷嗔對面坐下。谷嗔抬眼瞧見,咧嘴一笑,拖過一隻碗來,注滿了酒,笑道:「你來啦,來,陪我喝酒。」
陸漸舉起酒碗,湊到嘴邊,酒氣沖鼻,陸漸忽覺心裡難過,說道:「谷嗔,別喝了,你喝的夠了。」
谷嗔哈地一笑,說道:「夠個屁,今晚老子非把南京城喝漂起來不可。」又瞪陸漸一眼,惡狠狠道:「你別勸我,你敢勸我,我先撒一泡尿,將你淹死在說。」
陸漸不禁默然。谷嗔喝罷一碗酒,抬頭仰望東昇的明月,斜月如鉤,切開暗雲千層空中流風,蘊藉著一股悽傷韻味。
「活著真好。」谷嗔悠悠吐一口氣,醉醺醺地道,「你看,這月是彎的,雲是動的,風是涼的,酒是辣的,若是死了,都會感受不到,所以啊,還是活著的好。你幹嘛愁眉苦臉的,人生得意須盡歡~~``可我爹爹就不明白,他一輩子就活得累,總給自己找心事,找罪受,大約活得累了,明知道沈瘸子有陰謀,還是將小命送上去。你說他傻不傻?呵呵,瞧你這種神情,我還沒哭,你哭什麼?還有傻魚兒,她也活的真他媽的累(我的妙妙啊~~~!!!),那些事都過去了,被打的人是我,被罵的人也是我,我都不計較,她有什麼好計較的?這世上經過的事,就像喝過的酒,撒泡尿就沒了你說是不是?倘若只喝不撒,還不活活憋死了。萍兒麼,誒,這孩子也真傻,她喜歡我,我知道的,可她幹嘛要瘋呢,這麼年紀輕輕的,瘋瘋癲癲的,將來誰肯要她?她總想一輩子跟著我,這下子可是稱心如願了,不管怎麼說,只要活著,就是好的,能看見天上的月亮,能品出酒的味道,還有這風,吹得人真舒服呀,還是活著有意思呢。大哥,你說是不是?
說到這裡,他放下酒,揉了揉了眼,放下手時眼睛紅紅的。陸漸心裡發堵。但又無處發洩,揩去眼角的殘淚,端起酒碗,悶頭大喝。
至此兩人再不說話,你一碗,我一碗,直喝到四更天上,梆子聲奪奪直響,谷嗔一碗酒尚未送到嘴裡,忽地酒碗傾倒,撲在桌上。這下當真醉過去了。
陸嘆了口氣,付了酒錢,將古嗔背到背上,心道:「還是滄波巷吧」想著步蹣跚,走出小巷。
長街悽清,冷月無聲,一排排撞子在地上投下黑沉沉的影子,遠處城頭刁斗聲聲,隨風飄來意境悠遠。幾個醉人彼此攙扶,迎面踏歌而來,歌聲時斷時續,卻聽不清到底唱的什麼。刁斗歌聲遠遠而來,又悠悠而去,長街之上,復又寂靜下拉,雖是豐都大邑,陸漸卻如行走在荒野郊外,寂寥無聲,分外淒涼。
「爹爹~~```」背後谷嗔忽地喃喃道:「~``~`````爹爹不要我,媽媽也不要我,妙妙也不要我,師傅,師傅是我家的大仇人``````大哥,我,我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你了````````」聽到這句,陸漸肩頭溼漉漉的,傳來淡淡水氣,猛然間,陸漸只覺眼角酸熱,走到街尾,眼淚已止不住留了下來。
到了滄波巷,陸漸巧打門環,魚傳迎出,將二人引入內室,陸漸討了熱湯,給谷嗔燻洗過了,又替他換一身乾淨衣裳,才讓他躺下,又恐他起夜嘔吐,便讓魚傳搬來一張小榻,放在谷嗔床前,自己閉目小憩。
睡了一陣,靈機微動,陸漸彈身而起,卻見谷嗔已然醒可,坐在床邊,一雙眸子明亮如星,滿含笑意。
陸漸道:「你什麼醒的?」谷嗔笑道:「有一陣子了。」站起身來,推開窗扇,窗外鳥語清新,綠竹扶疏,翠葉如剪,將晴空白雲剪#得天然奇巧,爽目清心。
陸漸也來到窗前,兩人並肩而立。望著近竹遠空,陸漸忽地嘆道:「谷嗔,對不住```````」谷嗔怪道:「對不住我什麼?」陸漸道無論怎地,沈舟虛也是我的生父,他害死谷島王,我```````」
谷嗔擺了擺手,笑道:「我大醉一場,前事盡都忘了。起初確實傷心,但仔細想想,活人不能被死人拖累沒,今日不能被昨日拖累。人生幾何,不過百年,再過百年,如今的人誰有能活著?」
他想得如此通脫,陸漸始料未及,愣了一會兒,道:「你真不想為你爹爹報仇?」谷嗔道:「沈舟虛死了,我向誰報仇去?除非父債子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