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有排山倒海之力,羅伯特暗中張羅,半日工夫便將給養補足,他本人為避嫌疑,再沒上船,遠在岸邊遙遙注視。
霍金斯召集水手,大聲道:「這次航海時機不同以往,風險很大需要最老練的水手,二下歲以下的人都站出來。」說到這裡,從佇列中稀稀拉拉走出幾人。霍金斯目光掃過,皺了皺眉,叫道:「德雷克,你也出來。」
那個水手個子瘦小,臉上稚氣未脫,卻有幾分陰沉,聞言抬了抬眼皮,露出又黑又亮的一雙眸子,盯著霍金斯,冷厲逼人,淡淡說道:「我剛滿二十歲。」
「你騙鬼。」霍金斯伸出大手,將他拎出隊伍,厲聲道:「你看起來頂多十五。」
德雷克一邊掙扎,一邊叫道:「我二十了,就是長得慢些。」
但霍金斯的大手猶如鐵鉗,硬是將他拎到一邊,向眾水手叫道:「給你們一個小時,跟老相好告別,買些私人用品,一小時後本船出發,過時不候。」
水手們鬨然答應,霍金斯轉過身子,攆鴨子般將那不足年齡的水手趕下了船,便轉回船艙,與谷縝說話去了。
一小時轉眼即過,水手紛紛歸隊,霍金斯清點人數,皺眉道:「怎麼,馬丁呢?那個大個子舵手哪兒去了?我還指望他掌舵呢!」
眾水手面面相覷,這時忽聽一個聲音說道:「他不去了。」
霍金斯掉頭四顧,卻不見人,這時忽見德雷克從人群裡猛地鑽出木無表情,慢慢說道:「我二十歲了,可以出海了,大個子馬丁是個蠢材,我比他強得多。」
霍金斯望著他,驚疑不定,說道:「你把他怎麼樣了?」德雷克道:「你管不著。」霍金斯皺了皺眉,死死盯著他道:「我管不著?哼,我的決定不會改變,二十歲以下,不許出海。」德雷克也盯著他,目光銳如鋼針:「我已經二十歲了,我要出海。」
霎時間,這兩人如鬥雞一般立在甲板上,目光相對,彼此不讓,霍金斯的臉色漸漸陰沉起來,德雷克的目光也越發森冷,兩人身上發出的凜冽寒氣,讓五大三粗的水手們屏住呼吸,一個少年水手公然冒犯大名鼎鼎的霍金斯船長,這是前所未有的事。
"船長,時間到了。」大副從內艙出來,手裡拿著一隻懷錶。
霍金斯一咬牙,揪住德雷克,高叫道:「你這個該死的小鬼,我要把你丟到水裡去。」
德雷克竭力扳開他手,大聲道:「我二十歲了,我要出海,你丟我下去,我會再爬上業。」
霍金斯咆哮道:「咱們就來試試。」
正在拉拉扯扯,忽聽有人哈哈大笑,兩人轉過身去,卻是谷縝,谷縝笑道:「這小子蠻有意思,說來我也沒滿二十歲。霍金斯船長,你就網開一面,讓他出海吧。」
霍金斯聽了仙碧的譯語,苦笑道:「我是為他好,這次航行很危險。」谷縝瞧了瞧德雷克一眼,笑道:「有的人喜歡冒險,最難過的卻是無險可冒。」說到這裡,他一揮手,大聲道:「時間到了,過時不候,開船吧。」
霍金斯無奈放開德雷克,在他腿上踢了一腳,喝道:「該死的,去後船掌舵。」
德雷克目光閃動,深深看了谷縝一眼,默默向後艙走去,經過谷縝身邊,嘴唇囁嚅,似要說些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白帆揚起,大船駛出水港,行了約摸兩裡,忽聽見遠處傳來喊叫聲,水手們回頭望去,碼頭踉蹌跑來一條壯漢,頭上包著布條,布條上團鮮血十分醒目。那漢子衝著海船哇啦大叫,拼命揮舞,眾水手哈哈大笑,紛紛叫道:「蠢貨馬丁」,「羊羔馬丁」,「麵包馬丁「,「軟蛋馬丁」,一陣工夫便給那漢子取了十多個諢名。
霍金斯不由得皺起眉頭,向德雷克道:「你用什麼放倒他的?」德雷克淡淡地道:「棍子。」霍金斯咧嘴一笑,說道:「你要當心,回來的時候他會殺了你,抽出你的腸子餵狗去。」
德雷克默不作聲,回頭一瞥,日已入暮,岸上風煙湧起,馬丁狂怒咆哮的影子漸漸模糊不清,海船似慢實快,駛出那條寬闊的內河,沉默地進入浩瀚的大海。
忽聽一個女子的聲音道:「接下來,往西南方行駛。」聲音嬌脆可人,德雷克心頭一熱,掉頭望去,仙碧與一個大頭怪人並肩走來。那怪人兩步搶到羅盤前,手持一個古怪儀器,比照羅盤,看了又看,嘴裡嘰裡咕嚕說了幾句,仙碧聽了,向德雷克笑道:「小傢伙見諒,你不懂我們的話,我們要換一個人掌舵。」
德雷克抿著嘴,冷冷道:「哪麼誰來掌舵?」話音方落,便聽一陣笑語,轉眼望去,卻是谷縝走了過來,仙碧笑道:「谷先生說,他來掌舵。」德雷克目光一閃,盯著谷縝,神色疑惑,谷縝笑著上前,通過仙碧詢問舵輪用法,德雷克陰沉著臉,只不做聲,倒是霍金斯開朗些,連說代比,將轉舵法子說了,但也心中猶疑,說道:「谷先生,掌舵是大事,不是玩兒的。」谷縝笑道:「貴國的舵比中土高明,但與荷蘭人的船大同小異。」
霍金斯微微吃驚,肅然道:「谷先生,你駕駛過荷蘭人的船?」
谷縝笑笑,眼中露出追憶之色,說道:「以前我有一隻船隊,八艘荷蘭戰艦,聲勢浩大,可惜打過一仗,便散了。」霍金斯、德雷克對視一眼,將信將疑。
谷縝走到舵邊,和莫乙商議幾句,拍拍舵輪,笑道:「霍金斯船長,這船有名字嗎?」霍金斯詭秘一笑:「這船名字天天都換,這次出海是受公爵大人所託,就叫公爵號吧。」谷縝笑道:「公爵號不夠氣派,依我看,還是叫做女王號的好。」霍金斯一愣,道:「就依你的,叫女王號。」
谷縝將舵輪一轉,高叫道:「將前桅的帆扯起來,我要逆風行駛。」
霍金斯和德雷克見他掌舵手法精準嫻熟,心中一陣驚訝,霍金斯轉身發令升帆,有拍了拍德雷克,說道:「你去中桅警戒,一見可疑船隻,立即吹號。」德雷克跨上一隻大海螺,一溜煙爬到中桅頂端,未及眺望,便聽頭頂有人說話。德雷克嚇了一跳,雙手竟爾鬆開纜繩,回頭一瞧,一個白髮男子一腳獨立,站在桅杆頂端,容貌俊秀,眸子明亮澄淨,望著自己,意似詢問。大約方才天色沉暗,這男子的衣衫又與白帆同色,德雷克爬上來是,竟未瞧見,這是忍不住道:「你是誰?」
來人正是左飛卿,他左右無事,來桅頂賞鑑風景,聞言亦道:「你說什麼?」話才出口,悟及二人言語不通,不由得啞然失笑,袖袍輕輕一揮,德雷克眼前頓花,已不見了白衣人的影子,四處望望,亦不見人,他心中疑惑,低頭看去,左飛卿不知如何,已到甲板之上,步履瀟灑,向船尾樓走去。德雷克何曾見過如此神出鬼沒的身法,饒是膽大,也不禁打了個突,伸手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暗暗唸叨:「全能的天主,願你保佑小弗朗西斯,不要讓他遇上邪惡的東西」一邊默祝,一邊盯著左飛卿,只見他走到船尾左舷,負手而立,默默注視正與虞照談笑的仙碧,白衣白髮,直如一尊雪人。
船行半夜,圓月向西,秋風拂面而過,帶著悠悠涼意,海水懶洋洋來回盪漾,枯燥乏味,鬆弛的護桅索晃來晃去,有如搖籃。
德雷克久在如此景況,漸漸神志模糊,雙手兀自攥著桅索,頭卻頻頻下點,昏然欲睡。
突然間,一股戰慄湧上心來,德雷克一個機靈,撐開眼皮,極目望去,烏黑泛藍的海面上,浮現出一個龐然巨影,德雷克驚疑興奮,拿起號角,嗚嗚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