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人頓時驚醒,火光乍亮,甲板上腳步亂響,道道人影擁到船舷。就當此時,德雷克忽覺有異,扭頭望去,左飛卿不知何時已來到身邊,眺望遠處,德雷克呆了呆,轉頭望去,那個龐然大物在海面上游弋了一陣,噴出一大團雪白的水花,慢慢沉沒下去。
「是,是一隻大鯨。」德雷克麵皮一陣發燙,左飛卿瞧他一眼,皺了皺眉,翻身飄落。
甲板上傳來一陣謾罵,水手們空擔心一場,當然不能就此作罷,德雷克被罵了個狗血淋頭,羞怒交迸,低頭拽著桅索,一言不發,直待罵聲稀落,突然間,三團黑影從海面上湧將出來,綽約顯出船隻輪廓,德雷克仔細瞧瞧,心神猛地一震,將號角湊到嘴邊,長長吹了起來。
人們才剛上床,復又驚覺,霍金斯爬上甲板,厲聲叫道:「德雷克,你這個狗狼養的,又是什麼?鯨魚?金槍魚?還是他媽的海龜?」德雷克大聲道:「是他們。」霍金斯道:「誰?」德雷克道:「西班牙人,沒錯,西班牙戰船,一共三艘。」霍金斯一愣,眨了眨眼,還沒說話,谷縝已然高叫起來:「把帆扯足,我要順風行駛。」
號令發出,甲板上一陣騷動,德雷克從桅頂上飛身滑下,與兩個水手奮力拉起中桅白帆,霍金斯直奔底艙,指揮炮手向鐵炮中灌注火藥。
谷縝奮力扭轉舵輪,海船突然向左歪斜,雪白巨浪衝上甲板劈頭蓋腦打向眾人,「女王號」在海面上硬生生畫了一個雪白的「之」字,昂起船頭,向著西北方飛駛而去。
西班牙戰艦亦同時扯起風帆,驟然提速,勢如三箭齊發,成品字形向女王號包抄而來。
船頭破浪,嘩嘩作響,海風在耳邊厲聲呼嘯,追逐之間,東方發白,一輪紅日半露崢嶸,萬道金光將深沉大海照得金碧輝煌,西班牙戰船亦被鍍上瑰麗的金紅,黑鐵的炮管有如黃金鑄成,令人望而生畏。
轟隆數聲,亂炮齊鳴,谷縝一擺舵,海川陡偏,斜刺而出,一顆鐵彈擦過右舷,木屑紛飛,船身震動,船身眾人東倒西歪,尖叫聲沖天而起。
陸漸正護著姚晴在底艙,姚晴昏迷未醒,陸漸以內力護住她的筋脈,不敢稍懈,故而明知有變,也不敢離開船艙,不料船身震動太猛,竟使姚晴顛簸驚醒,才有知覺,便聽一聲巨響,夾雜著無數喊叫聲,直入巨雷當空炸響。
姚晴精神陡振,說道:「陸漸……」她雖已盡力叫喊,落入陸漸耳中,仍是細微虛弱,忙道:「我在這裡。」姚晴虛弱道:「快,去上面。」陸漸一愣,溫言道:「一切有谷縝應付,不要擔心。」姚晴撅起嘴來,盯著陸漸,嘴裡不說,氣惱已儼然寫在臉上。陸漸拗她不過,嘆了口氣,將她抱起,躥上甲板,尚未立定,船身陡傾,一排巨浪如雪山崩塌,況且剛剛發過炮,填藥再發,已然不及.
霍金斯老於海事,看得真切,谷縝號令未至,他已然點燃引信,數聲炮響,幾枚鐵球如箭飆出,一顆不落,擊中那艘西班牙船,那船恰如紙糊一般,多了幾個缺口,匆忙逆風行駛,橫移近百丈,另兩艘船見同伴吃了大虧,又見女王號橫衝直撞,右舷炮門又向自己轉來,不覺心驚膽戰,來勢為之一緩,谷縝卻不戀戰,順風行駛,加速向前,一陣工夫,將三艘西班牙船拋到視線之外.
這麼行了半日,西班牙船在海平線上時隱時現,不多時,西風徐來,兩方船速均慢了下來,女王號輕便快巧,航速奇佳,打打停停,卻始終與對方相隔一炮之距,西班牙船連番發炮,始終打它不著.
日過天頂,姚晴昏然入睡,陸漸正想回到艙中,船頭水手發出一聲大喊:"看,那是什麼?"陸漸舉目望去,前方海面彷彿春草破土,冒出一片亂礁,霍金斯正敲登上甲板,一瞧臉色發白,叫道:"那是-魔鬼群礁-,谷先生,快繞過去."
谷縝轉動舵輪,繞過亂礁,向南行駛,這時莫乙謹守羅盤,牢牢注視,剛過礁群,他臉色忽然一變,叫道:"糟糕,谷爺,從羅盤看,要穿過這片礁石."谷縝一怔,瞪著他道:"什麼?穿過礁石?你篤定?"莫乙哭喪著臉:"我,我篤定."
谷縝怒道:"你怎麼不早說?"莫乙道:"從羅盤上瞧,差別極小,我方才,方才看走了眼……"谷縝大皺眉頭,回頭望去,西班牙船也正繞過礁石,倘若轉回,勢必與之遭遇.莫乙好不羞慚,支吾道:"谷爺,要麼暫且不去,擺脫這些船再說."
谷縝狠狠瞪了莫乙一眼,目光一轉,正瞧見陸漸立在桅前,抱著姚晴左顧右盼.谷縝見這情形,不知怎地,胸中便是微微一酸,猛一咬牙,一轉舵輪,掉轉船頭,向亂礁直衝過去.
霍金斯正和一群水手立在船尾說說笑笑,譏諷西班牙人船速太慢,忽見谷縝掉船,均是錯愕不堪,初時未解其意,片刻工夫,便覺出船隻正向群礁衝去,霍金斯頓時慌了手腳,高叫道:"谷先生,方向錯了."
谷縝笑道:"沒錯,就是去礁石."霍金斯嚇了一跳,叫道:"停下,快停下."谷縝笑笑,依舊如故.
霍金斯又驚又怒,快步衝到谷縝身前,要搶舵輪,嘴裡叫道:"該死的,這是我的船……"谷縝左手掌舵,右手一揮,霍金斯胸口發麻,渾身僵直,嘴巴大大張開,無數罵人言語堵在嗓子眼裡,眼睜睜望著愛船向那片烏壓壓的亂礁碰去。
西班牙船忽見對頭折回,初時不解,待到還醒過來,女王號已然衝到近前,霎時間,船頭水手已能看清敵船炮口,黑黝黝,冷森森,一時間,個個面色蒼白,回望谷縝和霍金斯,卻見谷縝笑容不改,霍金斯則立在一旁,呆若木雞,水手們大生疑惑,紛紛嚷道:「船長,你要送死嗎?」
霍金斯穴道被封,嘴裡不能回答,心中難受已極。忽然間,一聲巨響,震耳欲聾,三發鐵彈破空射來,霍金斯驚得魂飛魄散,心中大叫上帝。
這世間谷縝猛一擺舵,船隻傾斜,兩發鐵彈落空,但餘下一發卻始終未躲過,直奔中桅。陸漸正巧立在桅下,眼疾手快,抓起身邊護桅索,迎著鐵彈旋風般一掛,鐵彈來勢略偏,嗖的一聲從桅旁掠過,飛出老遠,落入海中。
陸漸雖憑「天劫馭兵法」解了危局,卻是千鈞一髮,驚出一身冷汗,一時攥緊繩索,心子撲撲亂跳。就在這一驚一乍之間,女王號乘風破浪,與一隻西班牙船擦肩而過。
透過兩船間沖天白浪,雙方水手均能看清彼此面目,霎時間,兩船炮火全開。擦得一聲悶響,女王號船尾被炮彈削去一截,西班牙船則因體型龐大,躲閃不開,竟然連中三炮,其中一炮正中船腹要害,海水洶湧而入,船歪斜下沉,甲板上一陣騷亂,水手擲下舢板,跳水逃生。
女王號卻不停留,直直衝進礁石附近,前方怪石黝黑如鐵,或如猛虎利齒,或如將軍鐵盔,森然嵯峨,觸目驚心亂礁從中,狹窄水道猶如一張怪口,自古以來,也不知吞沒了多少船舶,留下多少冤魂。
前有礁石攔路,後有敵船逼近,亦且船快如箭,激流奔湧,此時此刻谷縝縱想停船也亦不能。水手一片驚呼之中,女王號衝下水道,船隻兩側,激起數丈巨浪,有如兩道雪白水牆。這麼兩轉三折之間,忽地遇上一個漩渦,船身陡橫,古鎮把持不住,船頭破開水牆,撞向一堆礁石。眾水手驚駭欲絕,縱聲狂呼。
虞照看得分明,只一縱,跳到桅杆下方,那裡橫擱著三根備用桅杆,用繩索捆成一束,以便颶風吹斷桅杆,也好更換。虞照一把扯斷繩索,挑起一根桅杆,搶到船頭,咄的一聲大喝,將那桅杆杵向礁石。
卡擦一聲,桅杆斷了半截,巨力反衝,虞照不由倒退兩步,但他神威驚人,只一晃,又扎馬站穩,雖然如此,腳下甲板卻吃力不住,粉碎洞穿。
借這一杵之力,女王號向後蕩回,反向另一根礁石撞去,虞照這一杵幾乎使盡力,見勢直叫糟糕,不料影一閃,陸漸亦攥著一根桅杆,一如虞照之法,盡力一杵,復將船舶蕩回。
虞照不覺讚道:「老弟好本事。」陸漸也笑道:「虞兄也不差。」兩人口中對答,手中卻各持桅杆,分立船舶左右,看到礁石,便運勁一杵,逼使船隻離明暗礁石,重回水道。谷縝得二人之助,終又把住舵輪,但覺掌心涼冰冰的,滿是汗水。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聲悶響,眾人回頭一望,卻是一艘西班牙船追逐太急,收不住勢,一頭撞上入口礁石,粉碎支離,船上水手紛紛落水,被暗礁旋渦攪動拉扯,在礁石上颳得血肉模糊。陸漸見狀不忍,將桅杆交到左飛卿手中,自己抓起一隻舢板越過一堆亂礁,不偏不倚,落在遇難水手之間。
倖存水手絕處逢生,競相爬山舢板,用水裡破碎船板做槳,死命劃出亂礁,待到波平浪靜,回頭一看,女王號鑽入亂礁叢中,已然沒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