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處理的結果,是則寧後來放火燒掉了振輝殿,三十五個太監沒死,活了回來。
神歆本就是私自入宮,還沒等皇上回來,她就先行離開。
聖香和岐陽交待清楚剩下的事情,也就結束了那件事。
至於為什麼會有人在皇宮裡面下毒,那就要讓聿修去查,不是岐陽、聖香可以管的。
岐陽被神歆請回家——因為神歆希望他可以向龍太醫交待清楚關於病毒的事情,他們管ebola叫做「斑蠱」,據說,又是一種從苗疆傳來的毒物,來歷其實是不明的。
岐陽本來是不願意去的,他忙得很,這一連五天沒有去上課,不知道學校裡又有什麼新鮮的訊息,如果萬一說什麼明天交一篇論文出來,他豈不是要去跳海?
但是屈指一算,他走的那天是星期一,過了五天,不就是星期六?
星期六放假!岐陽苦笑,為什麼他每次想要上學,都是放假?
這是什麼世道?
算了,反正回去又沒事,尼姑要他陪她回家就回家吧,管吃管住也不錯。
一路上,其實天氣也是不錯的,要風有風,要太陽有太陽,既不冷,也不熱,岐陽坐在馬車裡,非常無聊地拿著衣袖納涼扇風——其實他更願意隨便一點,但是呢,人在古代,基本的禮貌還是要講的。他自然可以和什麼法國人美國人談裸奔,裸奔的人性自由與自然奔放,還是什麼倫理道德與人性浪漫的關係,但是對著眼前這個一根頭髮都不亂的尼姑,不要說裸奔,就是露出一截手臂,她都會皺眉,雖然她也不說話,但是,她就會低頭看著車板,不看他——她遵守著她的道德,非常標準——她不能管你如何穿衣,但是,她「非禮勿視」。
這樣多麼沒趣,岐陽是絕對不喜歡外加很討厭這樣兩個人坐在一起,卻是沒話講很尷尬的局面,為了他的愉快心情著想,他還是決定開口和這個尼姑說話。
「神歆姑娘,」其實他還是更願意就叫「神歆姑」,這樣更能體現神歆的特質,但為了避免神歆這一路都不睬他,他會悶死,所以還是多說為妙,「我們還要這樣坐多久?」他其實也不是喜歡說這樣沒有水準的話,但是他又不知道要和神歆說什麼。
「很快。」神歆聽見他開口說話,抬起頭來,微微一笑,「就快到了。」
她這樣就一句解決了他好不容易才想出來的,惟一的一句共同語言?岐陽好傷心,揮著袖子扇了兩下,轉頭東張西望,「咦?」他又回過頭來看神歆,懷疑地問:「你出門還有保鏢的?」
「保鑣?」神歆微微一怔,「什麼保鏢?」她雖是女子,但是孤身行走江湖,從來沒有伴侶,哪裡來的保鏢?名醫山莊是絕對不會專門為了她,而出動本就不多的人手保護她的,她既然已經出師,就表示名醫山莊相信她的能力。
岐陽一邊扇袖子,一邊指著外面,「你看,那裡啊,一個穿很難看的黃衣服的人從早上跟到現在了,他不是你的保鑣,老是跟著你幹什麼?」他的眼睛一向都很好,而且他也沒有什麼別的大本事,不過就是他的觀察力好,而且一旦被他觀察到了,就很難擺脫岐陽的繼續觀察——他有這種天分,會本能地對他注意到的東西持續地觀察——這種本事用在研究上也不錯,用在這種場合也——還可以。
「那不是保鏢,」神歆看了一眼,平心靜氣地道,「是敵人。」
「啊?」岐陽傻笑,「什麼?」
「敵人,」神歆微笑,「打傷我的敵人。」她說得理所當然,就像她天經地義就是該被外面那個人打傷的樣子,一點驚詫或者變色的反應都沒有。
敵人?岐陽的反應已經算快了,還是忍不住自動停止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說,他跟著我們,沒安好心?」他看見神歆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神色,立刻又自動接下去,「也就是說,要打架了?是不是?」他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他那個樣子,好像很希望會真的打起來。神歆微微一笑,「不會打架的。」她溫和無情地打破岐陽的幻想,「他已經跟著我們一路了,既然到現在沒有動手,那就不會動手。」
岐陽一下子失望之極——他到現在,也沒認真看過幾次真真正正的打鬥,雖然他也算在古代混了五六年了,但是他人在開封,認識的都是皇親國戚,哪裡是可以隨便撩起袖子就動手的?一個比一個來得正經,一個比一個來得講究優雅尊貴,動手他沒見過,動手之後的結果他倒是見過了不少——傷患和死人,個個都是等著他來救的。
竟然又看不到打架——岐陽無聊之極,嘆氣,「他為什麼不動手?」
「我不知道,也許,是在等和什麼人會合。」神歆依舊脾氣很好,說得很認真,「也許,他忽然不想殺我了。」
「殺你?」岐陽這才把對武俠電視的想象放到現實中來,有點毛毛的,「真的殺人?」
神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看他的樣子不像是裝的,而是似乎從來沒有把「打架」和「殺人」聯絡在一起,緩緩眨了眨眼睛,「當然。」
岐陽縮了縮脖子,就像只烏龜,「他幹嗎要殺你?」他現在才反應過來,神歆受了傷,這車上又沒有其他「武林高手」,難道竟然要他去擋刀?不好意思,這種事情他是絕對不做的,時代已經進步,男女要平等,男的不一定比女的強,為什麼他要為這個尼姑去死?不過話說回來,他如果不出面,那怎麼辦?想來想去,岐陽摸摸頭皮,還是除了自己要擋刀之外,沒有想到其他任何妙法——而自己去擋刀好像也不是什麼妙法,「他不覺得留下你,萬一病了還可以找你救命,多麼好啊!殺大夫,多麼沒有頭腦的事情。」
神歆聽見他顯然是心驚膽戰,卻還是胡說八道,不禁莞爾,「他要殺我,是想阻止我救另一個人。」
「那就更不對了,他殺你,目的是為了讓另一個人死,那麼,他不如直接去殺那個人,少殺一個人,還來得快一點,少造一點孽,阿彌陀佛——」岐陽合十,「顯然,外面那個人是個數學笨蛋。」
「他不是笨蛋,」神歆耐心地解釋,「那個人很難對付,不是他可以殺得了的,難得他中了一種劇毒——」她沉吟了一下,「告訴你也無妨,他所中之毒,正是斑蠱。」
「ebolavirusdiseasa?」岐陽皺眉,「現在很流行ebolavirusdiseasa?沒有道理,完全沒有道理。你們之所以研究ebola,也就是因為這件事?但是你們並沒有完全解決脫水與休克的問題,還不能算可以治病,只不過找到了一種比較有效的抗生素,這不是殺死你一個人還是不殺死你一個人可以解決得了的問題。你不死,也未必救得了他;你死了,他也未必活不成——例如,還有我。」岐陽大搖其頭,「笨蛋,外面那個不是笨蛋是什麼?」
神歆微微一笑,「但是我代表了名醫山莊,江湖第一神醫是我。」她姿態美好地伸手拂了一下鬢邊,「他們並不清楚救人的過程,只是知道,要我死。」
「你就故意把目標招攬在自己身上,然後讓你家的其他人繼續研製解藥?」他看著眼前這個一根頭髮都不亂的女人,很難想象她有如此的智慧,「你是故意要人殺你?」
神歆似乎也是很驚訝他如此容易拆穿她的想法,「也不是故意。」她頓了一下,淡淡地道,「只不過沒有刻意解釋罷了。」
岐陽瞪著她,「一個奇笨無比的女人。」
這一句來得莫名其妙,神歆雖然是涵養好,但是也忍不住一怔,「什麼?」她雖然沒有被贊過絕頂聰明,但是絕對不笨,如果真的笨,她是不可能從名醫山莊出師的。但這個有些怪異的男人竟然毫不客氣,理所當然地說她笨?
「你當然是笨蛋,ebola可是會傳染的,你不趕快把他治好讓他走人,把他收在你名醫山莊,你自己一個在外面招攬敵人的注意,你喜歡你名醫山莊所有人都得了ebola病死?剩下你一個?」岐陽簡直要給她氣死,「又不是什麼寶,趕快治好趕快事了,拖得越久越不妙。現在離你家還有多久的路程?快點快點,不要以為是名醫就不會得病,ebola的傳染力太強,就算你們一身武功,那也是不管用的。」他坐在馬車的位置上比手劃腳,「快點回去救人!」
神歆看著他暴跳如雷的樣子,不禁微微一笑,「不會傳染的,」她和藹地,一點也不擔心地道,「名醫山莊的夫子們,都是很有經驗的大夫,他們自己會很小心的。」
「真的?」岐陽懷疑。
「真的,」神歆就像安慰一個脾氣暴躁的孩子,「那個人,被安排在名醫山莊的另外一個地方,接觸他的人很少,就算是接觸,也用的是隔空傳物,不是親身接觸。」她很少對人說這麼多的話,更不用說是對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男人,說她名醫山莊的內情,那一直是江湖上一個秘密,無比神秘與莊嚴的地方。她一向都是很能守規矩,很能守得住秘密的人,所以山莊裡的老夫子們才放心讓她孤身出來,但現在岐陽那樣毫無隱諱地表現出他的關切焦急,她假如不解釋,那怎麼對得起這樣一雙眼睛?
那眼睛裡,是一種關切,是一種很動人的關切,她曾經對鏡照過,在焦急的時候,自己眼裡也是同樣的神色,但是卻很少,很少。
有一點嚮往,一點恍惚。
「隔空傳物?」岐陽又「哇」的一聲,羨慕得不得了,「早知道我花力氣學武功了,還可以防病治病,我怎麼就沒想到?早知道不念書,直接學武功好了,枉費有那麼多人想教我,我竟然太懶不學?暴殄天物啊!」他又開始放鬆下來,東張西望,「你也可以隔空傳物?」
神歆微笑,「勉強可以吧。」她開始瞭解眼前這一個男人,幾乎毫無心機的男人,乾淨明亮得像這樣充滿陽光的空氣,而絕沒有沾染了任何汙染。
一個沒什麼心機,卻很聰明的好人。
似乎沒有經過挫折,也沒有遇到過風浪,沒有吃過苦頭,他的一切,一直一直都是很順利的,所以他才保持住他的真心,可以毫無顧忌地付出,毫無顧忌地對人好,毫無顧忌地笑。毫不顧忌——是不是會受到傷害?神歆唇邊的微笑更深了一些,因為他從來也沒有被傷害過。這樣一個男子,是要叫她羨慕好呢?還是憐憫好?
她一邊想,一邊伸手,運勁,把車廂那邊的一個杯子引了過來,那杯子一飄一蕩,危險地隔空過來,卻沒有到她手上就「砰」的一聲落地。
「很勉強,是不是?」神歆微笑道,「這本來就是很難的一門功夫。」
「嗯,好厲害。」岐陽看得眼睛發直,「練到這樣,你練了多久?」
「大概十四年吧,」神歆回想,「我五歲開始練功學醫,到現在,已經十四年了。」她很少想往事,因為她選擇做了一個大夫,就已經不是她自己——山莊的夫子們,給她的第一個戒條就是,作為一個女人,學醫救人本就比男人困難,要得到承認,要被人尊重,首先,就必須忘記,你是一個女人。
你只需要是一個神醫,而不需要是一個女人。
你的榮譽就在於,你身為一個大夫的職責和品性,醫術和道德,這些是一個大夫必須花一輩子精力去到達的東西,病人才是你的一切,而你自己,是不需要存在的。
只為病人而存在——
「十四年?」岐陽想想,「我六歲讀書,現在二十五歲,我也讀了十五年了,差不多,彼此彼此。」
神歆驚訝,「十五年書?你沒有考中科舉?」她不明白,十年寒窗,假如不是為了考科舉,那麼唸書用來幹什麼?
「科舉?」岐陽表情怪異,什麼科舉?高考?「我考了,不過不是考你們這裡的科舉——」他在考慮要如何解釋,「我考的是別的,考過了。」
「公子考的是什麼?」神歆不解,假如不是科舉,還有什麼值得人念這麼久的書?
「考——學醫的。」岐陽能混則混,乾笑,「我也是學醫的,也有一幫老頭子——不,一幫德高望重的夫子在教我,和你差不多,只不過沒有練功而已。」說什麼說到這分上?真是!現代人的事情只有聖香知道,容容雖然懷疑,卻還沒找他對證,就算作不知道,其他人統統不知道,假如被這個尼姑拆穿了西洋鏡,那可就一點也不好玩了。
「學醫的?」神歆眼神有一點深邃,悵然,「想不到江湖之上,竟然還有另外一個學醫之所,也有著如此高明的醫術,名醫山莊諱莫如深,那倒是自己太看得起自己了。」她看著岐陽,「雖然我並不瞭解你們的救人之法,但是我看得出來,雖然方法是大大不同的,但是你們的醫術,絕對不會比名醫山莊差,也許,是更好,更直接也更傑出。」她說這話顯然很痛心,「名醫山莊數十年的精研,百年傳統,難道是井底之蛙?可悲可笑。」
岐陽看見她難過,倒是大大地不忍,「不是不是,你們的醫術不差,你看你們找得出鬼臼這種東西,就證明你們有你們獨到的地方。我們的醫術雖然直接,見效很快,但是你也看見了,又是針,又是刀,弄得血流成河,膽子小的絕對學不來,病人也怕,醫生也怕,很容易一個不好,救人變成殺人。」他邊說邊苦笑,怎麼說到這分上去了?他是學西醫的啊。「以我個人而言,只要能救得了人,可以把對病人的傷害減到最低,隨便什麼方法都是最好的,不用分你們的,還是我們的。」岐陽很正經地道,這也是他很久以來的想法,「都是一樣的,救人的啦。」
神歆心中微微一震,他竟然沒有門派之見,也沒有存計較高下的心眼,只是想著救人而已。是她也跟著老化了?敗落了?否則為什麼,聽見岐陽的想法,她總是覺得別有一種開闊新鮮的感覺,絲毫沒有沉重的負累?學醫原來是一件快樂的事情?竟然可以是沒有責任,也沒有負累的?神歆明定地看著前方,那只是因為,他並沒有揹負著一個百年傳統的門派的榮辱,也沒有揹負著,幾百個人的期望與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