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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神舞 第七章 宿命的另一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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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之後。

信巫教三十年大祭。

這一日從早上開始,信眾們就開始忙碌,在神殿門口排起長長的石頭板凳,架著晚上需要的火把架子,往地上撒花瓣和金粉,聖水和聖火敬放在旁邊,一切全是緊張和喜慶的氣氛。

關於信巫教的「神物」早已流傳著種利身專說,有人說是一塊碧玉,有人說是一個人頭。還有人說是一隻蜥蜴,最近有一個新的傳說:說根本就沒什麼東西,純粹是欺騙信眾們的。無論這幾種傳言哪一種是真的,今天晚上就可以見分曉。

師宴是三十年大祭的指揮,雖然她玩世不恭喜歡整人,但當真做起事情來她卻是一把好手。她今日事忙無暇留在降靈身邊,降靈也純粹是闖禍的東西,這種忙千萬不能讓他幫,所以今天一整天降靈和阿鴉都站在一邊看信巫教的眾人搬著許多匪夷所思的東西走來走去,比如說水晶骼骼和兩隻母雞之類的詭異的東西。

少了師宴的笑臉,阿鴉還真有點兒不大習慣,今日的飯菜也變得正常不再有奇奇怪怪的花草和顏色。

降靈是明顯感到寂寞了,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阿鴉。

從前不覺得兩個人有多麼無聊,現在多了一個女人又少了一個女人之後,他們終於明白了女人的重要性──事情的起源。沒有師宴彷彿一整天沒有任何事發生,悶得人連說話都不知該說些什麼,阿鴉暗暗叫苦,長此下去,回到祭神壇他豈非每日都要看這傢伙泫然欲泣彷彿被遺棄的小狗似的可憐眼神?那日子可怎麼過?

「師宴呢?」這已經是降靈第三十五次開口問了,他坐在門口的大石上,樣子似乎很委屈──當然他自己一點兒也不覺得。

「她在那裡。」阿鴉看了從中午時分就關得嚴嚴實實的神殿一眼,皺眉暗自嘆了口氣,她再不出來他就要被降靈煩死了。那傢伙一副師宴是被他搞丟了的委屈模樣,師宴又不在他手上,老問老問有什麼用?

「到時候就出來了。」

「到什麼時候?」

降靈過了一會兒說:「阿鴉騙我,阿鴉不知道師宴什麼時候出來。」

阿鴉頓時狼狽了五分──這傢伙竟然讀了他的心!「我們去樹林裡散步好不好?」他試圖掉轉話題,不要再談論什麼「師宴在哪裡」之類的話題。

「不要。」降靈說,「我要等師宴出來。」

「你等師宴出來幹什麼?」阿鴉無力,「時候到了她自然會出來,你不等她也會出來。」

「等師宴出來說話。」降靈說。

阿鴉有一股想一拳把降靈打死的衝動,這傢伙完全不懂得適可而止,完全在挑釁他的耐心和定力,「啊!那裡有人在殺豬!」他往西邊一指。

「啊!」降靈站了起來,往他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終於不必再聽那傢伙混混沌沌懵懵懂懂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疑問了。阿鴉長吁了一隻氣,正在降靈往西邊走去快要不見人影的時候,神殿大門「咿呀」

一聲開了,裡面有幾個人走了出來。他微微一怔,不免有些愧疚之心,早知道讓他多等一會兒,師宴就出來了。

那走出來的幾個人是師宴和幾個年老的祭司。換了一身打扮,差點兒讓他認不出來──從頭到腳的銀飾珠翠,長長的細水晶串成的面紗在身前搖晃,衣裳上綴滿了點點璨璨的珠寶。其中,一人戴著偏黃色的黃玉、琥珀,一人戴著偏藍色的寶石、紋石,一人戴著偏綠色的翡翠、祖母綠,一人偏紅色的寶石、珊瑚。四人一道走出來,即使在大白天也珠光寶氣光彩逼人,更難以想象到了晚上的火光之下會是如何的絢麗奪目。從其他三人臃腫矮小的身材來看,只有戴了翡翠和祖母綠的那位身材窈窕動人的人才是師宴,水晶珠串的面紗閃閃爍爍,全然難以辨認面目。

在四人之後出來的是一位黑衣蒙面的高挑女子,想必便是信巫教教主,師宴的姐姐師瑛。阿鴉凝目望去,那女子雖然更加看不見面目,但是持杖而出,自有一股森然威嚴的氣勢。

此時天色已經緩緩變暗,黑衣女子持杖往下一杵。周圍的信眾緩緩聚集,幾處火把連綿著點燃,一簇一簇的火光傳遞著出去,一股森然詭異的氣氛油然而生。

四位衣著奢華的祭司緩步走上早間搭好的神壇,此時,遠處有人擊鼓,,繼而有一種尖銳的鬼笛聲飄浮在鼓聲之上,鼓聲低緩而深沉,像沉吟著一種遠古的咒語。「呼」的一聲、神壇周圍一圈火焰亮起,深沉的火光自每根火杖上懸空的水晶骸骼頸下射入頭內,從骼骼的雙眼處化為晶光射出,每個骼骼雙眼的晶光匯聚在神壇中間,正在教主師瑛的杖下!

好厲害的祭典!阿鴉坐在稍遠的石頭上看著,心裡油然而起一股敬畏之情。黑衣的信眾越聚越多,像夜間漫遊的幽魂,只餘下雙眼幽閃的光亮,雖然阿鴉明知他們都是和善樸實的人們,但此情此景,著實令人為之悚然變色。

神壇上的黑衣女子低沉地敘述著咒語,聽她的語調彷彿在訴說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故事中有悲有喜,有人重生有人死去。隨著她低聲訴說,周圍黑壓壓的信眾開始以相同的語調低聲同念起來,開始尚不覺得,但聽得久了就似今夜的星空都和他們的訴說一起顫抖了。

降靈那傢伙去了哪裡?阿鴉眉頭緊蹩,難道又走進樹林裡迷路了?那樹林他已經迷路過那麼多次,難道還會迷路不成?這種祭典──他有種被壓抑住無法透氣的感覺,這種祭典好不祥,就像一定會發生什麼一樣……沒有降靈在身邊,這種氣氛讓人不安。

信眾所念的是信巫教歷史的詩篇,是說信巫教的前輩如何在艱辛的條件下生存,如何有一日神終於同情了他們的痛苦,賜下神物讓他們信奉,應允他們每隔三十年能夠獲得神的賜福,只要他們信奉神物就會得到幸福。當然其中夾雜了前輩許多美麗和悲傷的故事,但最主要的還是歌頌神物究竟如何偉大。

師宴邊念邊覺得奇怪:降靈到哪裡去了?這麼好玩的聚會,他竟然不在?莫非哪裡又在茶毒小動物還是種菜的大爺在田裡除蟲給他看見了?還是妨礙別人打獵被抓去關了起來?邊想邊暗自好笑,又心想假如給姐姐知道她邊念邊笑,說不定要把神杖揮過來了。

待史詩唸完,師瑛神杖一揮所有環繞神壇的火焰熄滅,骷髏眼的晶光緩緩消失,才聽她說:「八蜡開祭,萬物合祀,上極天維,下窮坤紀。時隔三十年開祭,神明賜福保吾安康,開壇!」

四大祭司緩緩推開神壇之後神殿的大門,兩個小童把一個巨大的齊人高的木盒豎著推了出來。那木盒和四大祭司一般嵌滿珠玉,一推出來幾乎燦花了人眼。阿鴉忍不住避開目光,心裡暗罵這些裝飾根本就是存心要人看不清那是什麼東西,瞄了那東西幾眼,他心裡微微一寒──這齊人高的木盒──簡直就像一具……棺材……

樹林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似乎是有人慢慢地自遠方走了回來,但還沒走到空曠之處。此時師宴緩步上去從師瑛手中接過開啟木盒的鑰匙,向神物走去。

神壇上下一時萬籟俱靜,千萬顆心都懸在神物究竟是什麼的懸念中。當中也有些老人當年見過神物,但當年也是在這麼珠光閃閃的火焰之下,嘆見神物閃閃發光,全然看不清是什麼。

「咯拉……」

阿鴉聞聲回頭,那是足下部慎踏到小石子讓它滾了出去的聲音,聽這聲音就知道是隆靈回來了,「你到哪裡去了?」他回過頭來看從樹林裡走出來的降靈,愕然看著他手裡抱著一隻小貓一樣的旅西,那小東西花花綠綠,似乎是一隻小豹子。

「我去救它……」降靈目不轉睛地著看眼前盛大的祭典,似乎很是詫異他回來了這裡就變了樣,說到「救它──」他的話音拖著餘韻,卻突然停住了。

怎麼了?阿鴉微覺詫異,回過頭去著神壇。

「咯拉」一聲,師宴當著千萬信眾的面開啟了神物的鎖,雙手同時用力,「嘩啦」一下,那木盒裡的東西赫然呈現在千萬人眼前,木盒豎立,裡面的東西一覽無餘。

怎麼會……這樣?!師宴唇齒微張,臉色剎那煞白如死,自那棺材般的木盒前驀然回身,驚恐至極的眼神一下子看著人群裡的一個人!

降靈!她牢牢盯著降靈,即使滿面水晶簾幕也看得出她臉色慘白。

「啪」的一聲震響,信巫教教主神杖一下觸地,她是第一次見到降靈。

認得降靈的信眾都面露驚駭之色,回頭看著他。

降靈自己也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木盒裡面。

阿鴉看著那木盒,此時比木盒未開之前還靜!他到抽一口冷氣,那木盒裡面的東西……那木盒裡面的東西……滿頭珠翠,一身綴滿了水晶和珍珠的衣服,不過那烏眉靈目、那畫般的雙唇、那長髮那耳下扎的鈴鐺,全然和降靈一模一樣!

信巫教的神物竟然是……和降靈一模一樣的……

傀儡!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師瑛跨出一步擋擺師宴前面,橫杖在前,伸手指著降靈,「你是什麼東西?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為什麼會有和降靈一模一樣的傀儡?阿鴉心中迷惑之極,他以為像降靈這樣的傀儡只有一個,為什麼竟然有兩個一模一樣的降靈?

此刻神壇之下的信眾一陣譁然,不少人駭然奔逃,許多喧譁的聲音散去之後,神壇上下剩餘的人不過百人,都是些好奇心大過於恐懼之心的年輕人。

師宴看看木盒裡閉目的傀儡,再看看壇下目不轉睛的降靈,這其中必然有天大的隱秘!姐姐……她驚恐地看著師瑛啟動神杖之火,要往降靈燒去!「姐姐不要!」她撲過來抱住師瑛,「他是好人!」

師瑛驀然回身,「你說你在外面找到了你想要的人就是他嗎?」她以神杖指著降靈。

師宴攔在她和降靈之間,「是!我不知道為什麼神物是這個樣子,可是他絕對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

你不要用神杖之火,他……他……經受不起的。」

「他也是傀儡嗎?」師瑛鐵青著臉問。

師宴低下了頭,「是。

「你在外面兩年就找到了一個不是人的東西!」

師瑛冷笑,「你可知道──你可知道他們是什麼東西?」

「降靈不是什麼東西!」師宴額前的水晶面紗激盪,她抬起了頭,「我只知道他是什麼都不懂的傻瓜,至於他原來是什麼、應該是什麼我管不著!我也不想聽!」

「他們是神之玩偶,是不能相見的……」師瑛抓住師宴搖晃,「就像下棋一樣,主帥不能和主帥相遇,否則──只有一個能存在啊!教中的這一個、教中的這一個和你的傻瓜完全相反!他是比狐狸還狡猾的怪物、你為什麼要把你的傻瓜帶來?你知不知道這兩個一模一樣的怪物遇見了會發生什麼事?!他們會打起來然後把一切都毀掉!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師宴喊得比師瑛更大聲,「降靈不是怪物!」

「他們是!是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怪物!妖孽!」

「降靈──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笨蛋──不許你說他是怪物!」

「他們都是違背常理天理不容的怪物!」

阿鴉瞳目結舌地看著這突如其來越發詭異的局面──另一個降靈!

降靈目不轉睛地看那木盒裡的「降靈」一會兒,慢慢地說:「真珠。」

「喀噠!」輕薇的聲響,那木盒裡的東西輕輕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睫毛好長、眼瞳好黑,那是一雙煽情的眼睛,和降靈懵懂的眼睛一樣,但這雙眼睛充滿了挑逗的魅力,一種多情自戀的纏綿,還有一股偏邪的妖氣,豔豔的妖氣。

師宴猛地抬頭,「他也是—活的?」

師瑛臉色煞白地看著真珠睜開眼睛,惡狠狠地說:「當然!」

「你……你把他關在盒子裡三十年?」師宴咬著嘴唇。」

「他是怪物!」師瑛說,「師父說他會禍亂天下──他是被神遺棄的玩偶,充滿怨氣的邪靈!」

「可是我們的教不是信奉他……」

「那都是騙人的!」師瑛大喊升聲,「都是騙人的!誰會相信這種東西能給人賜福?這種妖孽……收藏這種妖孽讓人覺得從頭到腳都噁心!」

師宴倒抽一口氣,「姐……你怎麼能這樣說……」

他和降靈是一對兒的傀儡啊!為什麼一個能那麼純善而一個變成這樣?那難道不是因為──際遇而已嗎?

為什麼要這樣說他:教中千百年傳下來的成是這種恐懼嗎?如此被「信奉」的東西怎著不充滿怨念?

真珠緩緩地從那棺材一樣的盒矛裡走了出來,他手裡有一把銀質的長刀,那是傀儡的裝飾,「降靈?

真是幸運,我還以為永遠都看不見你了,」

「真珠……」降靈遲鈍的腦子一句話還未說完,「嚓」,的一聲,他懷裡的小豹子猛地濺起一片血光,慘叫一聲被劈為兩半!

相隔二十丈!真珠手裡的長刀似乎能隔空殺人!

剎那間師宴和師瑛都震住了,看著降靈半身鮮血,那血線甚至筆直地濺到了阿鴉身上。

太快了!不要說遲鈍的降靈無法反應,連阿鴉在旁都措手不及。人人都被震懾住,真珠渾身的水晶和珍珠都在火光下流動著瑰麗的光輝,輕輕露出一點兒粉紅色的舌尖,他並不是在舔,而是豔豔地輕輕咬了一下舌尖,「來吧,看你和我哪一個能夠繼續‘活’下去,下一刀我就不手下留情了。」

這就是被世代封印的怨恨?還是他天生的妖氣?

師宴全身都冷了──降靈、降靈和他根本不能比較!

何況降靈還把他神之靈魂分了一半給她!他根本不可能擊敗這個從珠寶棺材裡出來的兄弟。怎麼辦……饒是她向來聰明多變,也一時全身冷汗,渾身都僵了。

阿鴉及時奔過來擋在降靈身前,拔出短劍。

降靈還在呆呆地看著掉在地上的小豹子,真珠那一下把他弄懵了,簡直像根本搞不清楚目前究竟在發生什麼事?

「讓開。」真珠緩緩舉起銀刀,他的刀絕對不是利器,但在他揮舞之下卻似乎無堅不摧,他說「讓開」二字絕無客套的意思,也不會再說第二遍。

「那傢伙不會懂你的意思,要說和我說好了。」

阿鴉說,「殺人還是活著那些事他都不懂,他只知道讓老鼠和貓在一個碗裡吃飯而已。」

珠光一閃,阿鴉身前又多了一個人。那人把滿身的珠翠往地上一扔,發出好大的聲響,「雖然你長得也不錯,不過姑娘我比較喜歡小狗一樣的型別。」來人青衣長髮,搶奪了師瑛的神杖,正是師宴。

真珠側頭一笑,降靈從來不這樣輕佻地笑,但真珠笑得很讓人心動,「那麼──你們就和他一起死吧。」話音一落,銀刀劃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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