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她又微微一笑,「你要嗎?」你要我就還給你。她臉上微笑得很溫柔,心裡在慢慢地崩塌,他畢竟不曾愛過她。
「不要。」降靈一口拒絕,「那是你的。」
那是她的,是他給她的,是她戲稱的「定情信物」。師宴怔怔地看著降靈,他現在算是什麼?一個幽魂?鬼嗎?可是他不是一個傀儡嗎?傀儡和身上的神之靈魂被神杖之火一起燒燬──他不是應該神形俱滅魂飛魄散了嗎?哪裡來的……幽魂?「你──」她喃喃地想問出口,卻不知該從何說起,他似乎把一切都忘了,那麼她要從何說起?
「我是怎麼死的?」降靈問。
「啊?」師宴又呆了一呆,「你不記得了?」
「我忘了。」降靈說,「聖香問我是怎麼死的,你知道嗎?」
「聖香?」她疑惑,「是誰?」
「朋友。」降靈說。
她無端地妒忌起那個「朋友」,降靈從來沒有說過她是他的朋友,「我也忘了。」她使了一個小女人的脾氣,轉過頭去用眼角偷偷地看降靈。突然心裡湧起了無限喜悅,剛才因為震驚沒有反應過來的欣喜充滿了她全身──他竟然還在!竟然用其他的方式「活著」,不管究竟發生了什麼,他竟然還在的!嘴角噙著微笑用衣袖偷偷地擦眼淚,她有些狡黯地說:「除非你說喜歡我。」
「喜歡……你……」降靈遲疑地說,「我說喜歡你你就告訴我我是怎麼死的嗎?」
她狡猾地一笑,輕輕舉起一根手指點在嘴唇上,「要先抱我一下、吻我一下,然後說喜歡我。」
「我的陰氣會讓你生病。」降靈說。他的確可以和人接觸,但鬼氣入輕則大病一場,重則喪命。
「我不怕。」她柔聲地說,眼睛閃爍著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溫柔,她太高興了好想哭,卻又想笑。
「你別動。」降靈緩緩降到了地上,伸出手抱住了師宴,像他從前抱貓抱狗那樣,然後輕輕地在師宴在臉頰上親了一下,「我喜歡你。」
好冷……她微微閉上眼睛,熱淚順著臉頰而下。
好冷好冷,降靈的身體比寒冰陰冷十倍,可是也很溫暖……她淒涼地環住降靈的脖子,帶著淚水微笑,「我比你喜歡我更喜歡你,你什麼時候才會真的喜歡我?」
「師宴……」降靈困惑地讓她抱著,「你會生病的。」
「我不怕。」她牢牢地抓住他,閉上眼睛把臉埋入他冰冷虛無的胸口,「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讓我抱一下好嗎?算我……求你……」
她在哭,眼淚好熱好熱。降靈感覺到她在他胸口流的淚,她抽泣顫抖,「別哭。」他說。
「我偏要哭。」她埋在他胸口使脾氣,小小地任性。
「你再哭我就走了。」降靈說。
她立刻抬起頭來,「你走了我就放火燒掉祭神壇。」
降靈怔怔地看著她,困惑地說:「怎麼你也這樣說?」其實聖香說的是「你走了我就放火燒掉你的祭神壇把你的死人骨頭拿去丟在海里喂烏龜」。
她嫣然一笑,「還有別人這樣說?」
「聖香也這樣說。」他說。
「呵呵,」她抱著他吃吃地笑,頭髮甚至凍出了薄薄一層寒霜,她卻絲毫也不在意,「總有一天我殺了你那個朋友。」
「師宴?」降靈推開她,滿面迷惑,「聖香是好人。」
「騙你的。」她嫻靜的眼波里有著絲絲柔媚,「我吃醋不行嗎?我不喜歡別人對你這麼親熱。」話雖這麼說,但是她對於「聖香‘這個東西的的確確有一種非同尋常的敵意,小小的計劃要怎麼把他整得再也不敢見降靈。這兩個人假如互整起來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暫時觀察整人的功力還是聖香大少高超那麼一點點,但師宴說不定會因為愛情的力量爆發出驚人的實力,勝負如何乃是後事暫時按下不表。
「我是怎麼死的?」降靈問。
「笨死的。」她嫣然一笑,「死了就死了,問怎麼死的千什麼?反正我看得到你、摸得到你就好。」
她輕輕放開他,柔聲地說:「只要你還在就好。」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降靈說,「那裡的繡蓮是跳樓死的,昨天投胎的阿華是被人毒死的,後面的王太公是老死的,只有我不知道。」他有點兒,「人人都有隻有我沒有」的下意識的懊惱,「我忘了很多很多事……」他喃喃地說,「別人都有的很多很多事……」
他以為他自己是人嗎?她緩緩地怔住,他以為別人都有的事他也會有嗎?聽者他慢慢地但是記性很好一件一件數著「別人都有他沒有」的事,數著別人都會記得人生中最難忘和遺憾的事,別人都會懷念父母妻兒,別人都會不甘願於死,他卻什麼都沒有。他以為他忘記了那些「別人都有的很多很多事」,也許他忘記的只有一件事──他原本就不是人。
「降靈,」她輕聲問,「你活著的時候是做什麼的你記得嗎?」
「你覺得……你和別人一樣嗎?」
他疑惑地看著師宴,「當然了。」
她呆呆地看著他──他忘記了她、忘記了曾經發生過的很悲哀的事、忘記了自己不是人,不知為何留下了魂魄在這裡徘徊了千年。她明白了……
明白了當年臨死之時降靈的心願──只有帶著遺恨而死的人才會成為鬼。且不論降靈究竟是如何留下魂魄的,他臨死的時候想的應該是……「我為什麼不是人」吧?她的眼淚再次緩緩滑落,因為不是人所以會起火,因為不是人所以沒有人肯救她,因為不是人所以他只能分給她神的靈魂,因為他不是人也不是神所以必須銷燬自己保全她……為何會有那麼多痛苦?
為何真珠要遭受那麼多年的怨恨和歧視?為何得不到神的祝福又為何不能永遠很快樂地在一起「長命百歲」?為何……不是人呢?
如果我是人的話,那該有多好?
那就是降靈的心願,他徘徊於死墳之地,千年萬年……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的心願!
怎麼會有這樣的笨蛋?她狠狠咬了他的手指一口,但存在唇齒間的只是陰寒沒有實體,「我告訴你,你是被火燒死的。」
她展顏一笑,「也不是所有被火燒死的人都怕火的吧。」她突然變得溫柔了,坐在一旁,「你是被我燒死的。」
「哦。」降靈隨口應道。
「不恨我?」她開玩笑,望著天上的星星。
「為什麼師宴要燒死我?」降靈降下來坐在她身邊,「我做錯事了?」
「沒有。」她開始一本正經地說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你是一個家財萬貫的土地主、有一天我突然貪圖你家的財寶,把你家人全部殺光,放火燒掉了你家。我是你滅門的大仇人。」師宴騙人的時候總是笑盈盈的。
「騙人。」降靈也跟著她看星星。
「哦?」她眉毛揚得高高的,「怎麼見得?」
「師宴說喜歡我。」他說,「師宴是好人。」
「呵呵,」她往前面丟了一塊小石頭,「那麼就是這樣的,」她合起雙手閉起眼睛又開始說故事,「在很久很久以煎,我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的老婆,有一天,我身為老婆,貪圖自己相公的財寶,嫌棄他在外面養小老婆,於是殺了他再放火把他燒死了。」她笑吟吟地說完,看著降靈。
降靈聽豁、過了很久才困惑地問:「那麼我呢?」
「什麼你呢?」她已經開始咬著嘴唇笑。哈哈哈,實在太好笑了。
「我在哪裡?」他問她剛才說的故事裡面怎麼沒有他?
「你就是被我燒死的那個,」她偷偷地笑,「江洋大盜。」
「騙人。」他皺著眉頭否定,「我不是壞人。」
「那麼,」她又「啪」的一聲合掌在胸前,「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肯定是這樣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
「師宴不是壞人。」降靈不滿地打斷她,皺著眉頭。
「噓──不要吵,聽我說完。」她笑吟吟地往下說,「我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有一天和另外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一起喝酒,喝醉了我打翻了蠟燭,所以我們兩個都被燒死了。」她一本正經地說,好像她自己真的「已經」被燒死了一樣。
「那麼我呢?」降靈又問。
「我們兩個都被燒死了啊,」她好認真地說,「我呢,就是那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
「我在哪裡?」
「你當然就是另外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說。
降靈想了好久才想明白,又皺起眉,「師宴胡說。」
「真沒辦法,我告訴你實情好了。」師宴好像很無奈地搖搖頭,「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的鄰居的妹妹的對頭,是一個武功高強除強扶弱的一代大俠,人稱‘穿林過隙撞牆斷羽小燕子’。有一天我趁著月黑風高去你家裡打劫,正逢你家養了一條大黃狗,」她說得繪聲繪色,滿臉嚴肅,「說時遲、那時快,那條大黃狗大叫一聲拼命往我身上咬來,我於是施展我的絕世神功‘穿林過隙撞牆斷羽手’扔了一塊小石頭過去,那條大黃狗就往我扔石頭的地方跑去,我神奇的計謀得手以後,偷偷摸摸地潛入主屋,你正在睡覺,我想要偷走你家裡最值錢的東西,比如說……咳咳……你家的棉被,所以……」
她正說得興高采烈,降靈忍不住插口問:「比如說……我家的棉被?」
「嗯嗯,」師宴笑眯眯地點頭,「你家的棉被。」
降靈想了一會兒顯然想不通為何他家最值錢的是棉被,也就沒再想下去,「後來呢?」
「後來我正要偷走你身上的棉被的時候,不小心摔下了你床前的陷阱。」師宴繼續扯漫天大謊,「跌下陷阱之後我發現了你天大的秘密。」
「什麼秘密?」降靈怔怔一聽,無限迷惑,聖香雖然有時候也和他說故事,卻從來沒說得這麼長這麼曲折,更何況是關於他自己的故事。
「那就是──」師宴豎起一根手指在眼前,「你有睡在陷阱裡的習慣。」
「哦。」降靈非常疑惑地看著她,「什麼叫陷阱?」
「陷阱就是在地上挖一個洞,敵人不小心踩進去了就會摔下去的東酉。」她非常有耐心地解釋。
「可是我的床前面挖了陷阱、我走過去不就摔下去了?」降靈仍在在思考剛才她說「不小心摔下了你床前的陷阱」說得不對。
「所以我說你習慣睡在陷阱裡嘛。」師宴小人得志,搶話搶得比什麼都順口。
「哦。」降靈又問:「然後?」
「然後讓我想想,」師宴溫柔地託著腮,「然後就突然起火了。」
「起火了?」
「是啊,很大很大的火……」她喃喃地說,「所有的風都是熱的,你說你快要起火了……」
快要……起火了……降靈緊緊地皺著眉頭,隱隱約約……有些火焰那樣的記憶浮上心頭,快要起火了快要……起火了!他突然感到一陣心悸窒息般的感覺──好像有什麼非常可怕的事……非常可怕,他不願記得……
「降靈?」師宴微微一震,突然覺得他冰冷之極的身體剎那間忽冷忽熱,像從陰寒之極的地獄進人了充滿烈火的牢籠,「怎麼了?」
「不知道……」他喃喃地說,「很奇怪的感覺……」他沒有發覺剎那之間他的身體虛虛實實變化了好幾次,紮實的時候像人一樣,虛幻的時候彷彿就要消失。
以前的事──不想記住的話就忘記吧。師宴凝視著自己的足背,反正人總會記住自己覺得開心的事,忘記自己覺得悲傷的事,不管怎麼樣,不管怎麼樣,能重新在一起就好。她微微一笑,繼續說:「然後我‘穿林過隙撞牆斷羽小燕子’果然神功蓋世,只見我抓起正在陷阱中睡覺的你、飛出陷阱。此時你家裡炸藥突然爆炸……」
「炸藥?」降靈茫然,「怎麼會……」
「聽我說完,你家裡當然有炸藥,你是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嘛。」師宴繼續說,「你家裡的炸藥突然爆炸,我見情況不妙頓時飛出你家,由於來不及拉你一把,你就被自己家的炸藥炸死了。阿彌陀佛,我佛慈悲……」她合十念佛,「如此,一代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姦淫擄掠坑蒙拐騙的江洋大盜就這麼死了,大快人心,人人拍手家家念佛,阿彌陀佛。」
「但是那樣死了以後會有怨靈的。」降靈說,
「被我害死的人會變成怨靈找我復仇。」
「啊──那你就是假裝江洋大盜打入江洋大盜內部打探訊息的好人好了……」
「為什麼可以‘就是’啊?」
「因為是我說的。」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