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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神舞 第八章 憂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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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震有位,黃離蔽明。江充禍結,戾據災成。銜冤昔痛,贈典今榮。享靈有秩,奉樂以迎。」

此「迎神曲」出,見罹難於人間,賜誠福於朝宇,於是,有四權五聖以應天魂之驚,天地之靈。後周顯德七年正月,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陳橋驛兵變,大宋初立,改年號建隆,都開封。

數年之後,宗室趙炅即位,後稱宋太宗。太平興國四年,太宗出兵燕雲,下易州、涿州,直至高粱河。

‘塞外悲風切,交河冰已結。瀚海百重波,陰山千里雪。回戍危峰火,層巒引高節。悠悠卷旆旌,飲馬出長城。’

這是唐太宗皇帝李世民的《飲馬長城窟行》,勉強可以用來形容此時宋氏的風雲豪情。

大宋興國──此時朝中有四權五聖赫然生光,隱隱然有相抗相成的趨勢,他們有些是權貴,有些不是權貴,但這九人對皇朝宗室,對大宋的影響,人莫能知。

四──是秦王爺第三子兼殿前都指揮使則寧,燕王爺嫡長子兼侍衛騎軍指揮使上玄,宮中掌歌舞樂音的樂宮六音,還有祀風師通微。

五聖──是御史臺御史中丞聿修,當朝丞相趙晉的公子聖香,太醫院的太醫岐陽,樞密院樞密使容隱和祭神壇的千古幽魂降靈。

大宋,開封府。

他是心願未償,徘徊在祭神壇一千多年的鬼,為了那已經遺忘在過去的心願,遲遲不能投胎的幽魂。

他叫降靈,是是很寂寞的幽魂。

「我說降靈,你真的一點兒也不記得你以前到底是怎麼死的嗎?」

深夜,三更。

祭神壇上點著一堆小小的篝火,一個衣裳錦繡、拿著把金邊摺扇晃啊晃的少爺公子坐在篝火旁和半空中懸浮的幽魂說話:「你還真笨啊、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這下即使本少爺聰明絕頂才智過人英名神武一步百計也幫不了你,快想想一千多年前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忘了。」降靈漫不經心地說。

「忘了?」那一張玲瓏臉的少爺公子當然就是開封第一大少爺聖香是也,聞言「啪」的一聲開啟摺扇,「種田的?」書

降靈搖搖頭,「不是。」

「賣菜的?」聖香又猜測。

「不是。」

「不種田不賣菜,降靈你不要告訴本少爺你是做官的,本少爺心臟不好,被你笑死了你又沒命賠我。」聖香閒閒地說,「你不快點兒想起來本少爺我可就要出門去了,等我走了你想讓我幫我也幫不了你了。」

「你不回來了嗎?」降靈徑直問。

聖香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震,笑吟吟地說:「我要和秋寒下江南去玩兒了,可能很久很都不回來。」

他整了整奢華的衣裳,調了調那堆小小的篝火,「說件好玩的事情給你聽,阿甲和阿乙指腹為婚,說生下來的若同是兒子或者女兒就結為兄弟姐妹,如果是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就結為夫妻,這種事你聽說過吧?」

「哦。」

「結果呢,」聖香託著下巴笑吟吟地說,「阿甲生了一個女兒,阿乙生了雙胞胎──兩個兒子。」

「哦。」

「所以我在想啊,以後和人指腹為婚一定要約定意外情況和免責款:假如生了一個女兒兩個兒子要嫁給哥哥還是弟弟?生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是不是一起娶了?還有要是生了兒子死了,那女兒是不是要給死掉的兒子守寡?還有啊、假如生出來的不是女兒或兒子,是一些別的東西可不可以反悔……」聖香眼睛眨也不眨笑吟吟地往下說,好像他很認真的樣子。

「別的東西?」降靈疑惑。

「比如說生下一個蛋怎麼辦?」

「孵出來看看。」降靈說。

「萬一孵出來不是人是雞鴨鵝之類的東西怎麼辦?」聖香一本正經地繼續狂下說。

「怎麼會呢?」降靈淡淡地說,「雞也是要成家的。」

聖香頗有同感地點點頭,「古人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果然是有道理的。」

兩個人,不,一個人一個鬼在深夜非常無聊──指聖香,也非常認真──指降靈在討論假如指腹為婚生了一個蛋要怎麼辦。降靈也許很不在意,但是聖香心裡清楚,這也許是他們之間最後一次像這樣聊天了,此去江南危難重重,結果如何,饒是他已然千算萬算……也是未盡可知的事情……所以降靈啊,開封府裡、汴京之中我最不放心的是你的事,但很遺憾全然幫不上忙。

「降靈啊,以後如果本少爺不再來了你打算怎麼辦?」聖香笑嘻嘻地問。

「打算?」降靈飄浮在篝火之上,「不知道啊,也許像以前一樣。」

「像以前一樣……一直等嗎?」聖香隨著他看星空,悠悠地說。」

「等?」降靈隨口問。

「是啊,等。你不知道你一直在等著什麼嗎?」

聖香微微一笑,「也許在等一個千年也無法如願的奇蹟。」

「哦。」

「那……本少爺要走了。」聖香站起身來,「啪」的一聲金邊摺扇收入了袖裡。

「哦。」降靈仍然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反倒是聖香笑了,「本少爺要走了,很久都不回來,你不說些什麼嗎?」他一笑如琉璃般燦爛,站在冷颼颼的夜風中,等著降靈給他送別。

過了好一會兒,降靈才困惑地看著他,「反正你會回來的,」他很認真地想了想,「再見。」他那樣說。

「哈哈哈……」聖香笑了,是真的笑意盎然,「‘反正你會回來的’──真是!敗給你了。」他轉身揮了揮手,「我走了,記得想我,有空給我念經保佑我升官發財多福多壽。」

「哦。」降靈溫暖的黑眸看著聖香離開的背影,他直覺地感覺到聖替這一次會離開很久,但是更直覺的感覺──終有一天他回來的。

那天晚上。降靈做了一個夢。

一個很美命的夢,夢裡充滿了溫柔的微笑,有聖香的、有通微,有上玄的,有很多京城裡路過祭神壇的路人的笑容,還有……很遙遠的……一個女子溫柔俏然的微笑,像姐姐一樣,也像孩子一樣。在那個夢裡面他住在一間巨大的神殿裡,養著一隻白貓,還有個表面冷淡卻經常大吼大叫的朋友,夢裡面有和今夜一樣的星空,有人嬌媚地咬著耳朵低語:「我喜歡你──你什麼時候才會喜歡我呢?」

那是……誰?

那是誰?

降靈睜開眼看著只有他一個鬼的深夜;聖香走了,許多認識的人像他從前認識的許多人一樣走了,

只有他永遠在這樣冰涼的深夜裡,獨自徘徊。

聖香說他在等著什麼,那是什麼?

抬起頭看看星空,依稀記得很久很久以前也曾這樣看著星星,彷彿有很多個夜裡,星星都如今夜這般美,甚至比今夜更美。

突然遙遠的地方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像有什麼人在搬運什麼非常重的東西,同時還在奔跑。

「該死的,我說這女人才是他們教裡的神物,聽說活了一千多年還不死,是個真正命老妖怪……」一個男人沙啞的聲音邊跑邊喘,「從她身上一定能找出長生不老的秘密,到時候咱們哥倆可就不是普通人了。」

「大哥聰明,竟然想到半夜把這個東西偷出來。」另一個聲音細些的小個子男人頻頻點頭,「這女人竟然睡在棺材裡,肯定是個千年妖怪沒錯!」

「等到咱哥倆把長生不老的秘密弄到手,再把長生不老藥拿去賣了,咱哥倆不就發了?」握者一個巨大木箱前端的高大男子「哈哈」地笑了起來,只差沒「仰天長笑」,就像他倆當真已經長生不老而且賣長生不老藥的錢已經在口袋裡一樣,額上幾乎有一行字閃閃發光:「我們是暴發戶、我們是暴發戶……」

「話是這樣說……不過大哥,這個棺材好重啊。」小個子男人實在是扛不動了,「一個女人加一副棺材竟然有這麼重……」

「一個女人加一副棺材沒有這麼重,」有人嫣然一笑,「但是外加一塊大石頭就有這麼重了。」

大個子和小個子聞聲大吃一驚,失聲問:「你是誰?」扛著棺材四處旋轉,看到底人在哪裡。

「啪啪」兩聲,棺材側面各踢出一隻腳,「轟」

的一聲棺材四散碎開,大個子男人的左臉、小個子男人的右臉各捱了一腳,慘叫聲中直飛了出去,摔在祭神壇下面的石頭上,頭破血流半死不活。

一個青衣女子俏生生地在木屑紛飛之中站在當地,相貌極溫柔姣好。

「你──我不是下了迷魂香把你迷昏了嗎?」大個子男人顫巍巍地指責她,似乎在怪她違反規則。

「我既然是千年不死的老妖怪,區區迷香就把我迷倒,豈不是很沒有面子?」女子嫣然一笑,笑得極嫻靜端莊。

「啊──」兩個男人相互擁抱著發抖,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近,「大哥──鬼啊──」

那女子走進了,衣裳飄飄,相貌依然如千年前那般溫柔俏麗,除卻眉宇間多了一抹滄桑之色。

「想知道長生不老術,千年來我已經見過很多,你們兩個不算什麼。」她微微一笑,「我告訴你們啊,別人都是要麼千軍萬馬來圍山,要麼把毒藥下在井水裡,要麼用炸藥來炸山,甚至還有個人更稀奇,」她笑吟吟地說,「還有個男人居然想娶我做老婆,騙才騙色還騙長生,如意算盤打得真不錯。你們兩個下次如果要來,記得看清楚棺材裡面到底有沒有多些什麼,否則扛到這裡兩個人合起來還剩不下一條人命,姑娘我自然隨隨便便就打發了。」

「姑娘饒命,我們……我們再也不敢了!」兩個男人異口同聲地求饒。

青衣女子面露溫柔之色,突然「啪啪」兩聲,那兩個男人的臉上又各自多了兩個鞋子的痕跡,方才剎那之間她又踢出兩腳,然後很溫柔地說:「你們可以走了。」

「多謝姑娘。」兩個男人如蒙大赦,抱頭鼠竄。

「下次再來的時候記得多叫兩個幫手。」她好心地提醒他們。

「多……多謝姑娘指點……」兩個男人嚇得魂飛魄散,有這位千年老妖在,他們怎敢再來?

又是這種可笑可憐的情節。她望著不遠處的小丘在想。神之靈魂讓她活了下來,同時也讓她長生不死,永遠都要她記得另一個不是人的東西如何為她的活著而化為灰燼,永遠都要記得那一天的火焰。她常想也許死去都好過如此千年不息的想念,痛苦、悔恨、悲哀和不確定的愛往往在夜半無人時醒來,讓她獨自潸然淚下,但記著他是為了她活著而死去的,所以她不能死。

不能死,還要活得開心。所以她很開心,每天都很開心……千年花開花落,她成為了別人眼中的怪物,即使始終不死不老,也是形單影隻的一個。她沒有怨懟什麼,千年的際遇只讓她明白──身為怪物而能堅定如常自我地活著,需要怎樣的勇氣和善良。勇氣是對自己的,而善良──是對別人而言,必須原諒那些遺棄自己的人們,他們沒有錯。

但即使她想得那麼開、她努力快樂地活著,怎麼會那麼寂寞?陪伴她蜿蜒千年的只有當初盛放真珠的木盒,在其後的歲月裡那木盒經過了無數次偷盜,上面的珠寶蕩然無存,變成了一具真正的棺材。信巫教的神物自真珠離去後就變成了這個棺材,師瑛把教主之職讓給了師宴,她閉門隱居去了。她把信巫教發揚光大了幾十年,慢慢地解散了它,到最後留在身邊的只有這個木盒……以及盒中的……無限寂寞……

她總是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希望自己能長命百歲,但即使她早已不止百歲,她幸福的日子似乎始終只有遇見他的那年,那幾個月──說「因為太幸福了,所以很怕死」的那幾天。

她是……誰?降靈目不轉睛地在祭神壇上看著壇下發生的一切,她很眼熟,一定是他活著的時候見過的,她是誰?

「告訴他們這棺材就是神物,不信就算了,但我一不小心把它踢爛了。」師宴摸不摸頭,有些無奈,東張西望一下,幸而沒有人看見她如此暴力,已經不知多少年沒有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即使踢出這樣轟轟烈烈的一腳,也依然沒有人聽見看見。

仍然如此寂寞啊。她笑了,但仍然要活著,一遍一遍在不同的地方行走,希望某一個千年有某一個瞬間,能夠在何處找到他存在的痕跡……她知道他已隨著她的烈火神形俱滅,但依然忍不住這樣幻想:有一天,在哪一個陌生的地方能夠相遇:能夠重新開始。

「這裡是……她東張西望了一下,突然怔了一怔,伏下身輕輕撫摸這裡的土地。千年滄海桑田,她竟然一時沒有認出這裡就是祭神壇,是他當年住過的地方,也是她親手把他下葬的地方。

「喂,」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有人在她身後問她:「你是誰?」

你是誰?師宴驀然回身,呆呆地著著眼前披著一襲白麻衣緩緩在空中飄浮的人影:他烏眉靈目,依然和當年一樣漂亮,那雙眼睛依然如當年那樣看著她,像水晶一樣清。

「降靈……」她無意識喃喃地說,「我在……做夢嗎?」退了一步背靠在身後的岩石上,她竟不敢動也不敢眨眼,呆呆地看著眼前飄浮的白影。

降靈緩緩降到她面前,「你身上有靈氣,你是女巫嗎?」

她不知道要怎麼舉動怎麼說話,張開了口,她過了好久才說:「怎麼你……每次都說這個……」牽起嘴角想笑,眼淚盈滿眼眶,彷彿只要笑了就會掉下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愛笑的嘴角微微一翹,眼淚果然掉了下來,「我不是女巫,我是師宴。」

「你看得到我嗎?」降靈問。

她又笑了了,「看不到怎麼和你說話?」

「你是誰?」‘降靈又問,「我活著的時候一定見過你,你好眼熟好跟熟。」

「是嗎?」她喃喃地問,原來一千多年來他已經把她忘了,原來……畢竟他不曾愛過她……她早就知道降靈不可能懂得怎樣去愛一個人……「我叫師宴。」她努力地微微一笑,「是一個好人。」

「人是不可能活一千年之久的。」降靈說,「你身上有神的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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