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隱微微一震,趙普歷任節度使,隨先皇征戰天下,有虎符在手並不奇怪。聖香居然敢盜竊虎符,難道不怕牽連趙普犯上看管不嚴失職之罪嗎?
「仿冒我爹的。」聖香慢慢補充了一句。
容隱盯著他,聖香讓他盯,突然容隱一聲大笑,「好!為你‘仿冒’二字,京西禁軍一百六十五指揮,我就不信遣不出一萬人馬圍剿——板渚!」他擲地有聲說出「板渚」二字,猛然負袖轉身,聖香將仿冒虎符一擲,容隱青袍白髮俱飄,接符立行,揚長而去。
姑射似乎是怔住了。聖香跺了跺腳,「你還不追?」他交出假符之後臉色蒼白,「容容要是回不來,我絕不原諒你!」
姑射驀然也盯了他一眼,「聖香聖香,你要是贏不了李陵宴,為今日之事,我饒不了你!」她縱身疾追,剎那消失在夜空之中。
玉崔嵬詫異地看著他們幾人的言行。聖香這一次有解釋,他一字一字地說,看著容隱、姑射的背影一字一字地說:「容容曾經是大宋樞密院樞密使,他知道洛陽那裡哪裡有兵——我朝遣兵認符不認將,我偽造虎符——要容容借兵萬人——與李陵宴對峙——」
偽造虎符遣兵,無論容隱如何熟悉這其中的過程,甚至如何熟悉其中的官員,這絕對都是犯上殺頭的大罪!玉崔嵬臉色變了變,「你——」
「牽制不住李陵宴萬人大軍一切皆是空談,」聖香慢慢地說,「他為控制一切,連‘執手偕老’都用,對我的期待、對阿宛的期待可想而知。劉妓既然奪不走,那就必須讓他自己給我,而要他自己給我……我……非贏不可。」他突然把他的眼睛睜大了一些,那眸底越發空曠,寂寞的色澤更重,「小宴為了這次賭約,他把什麼都押上了,他會害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我……非贏不可、絕不能輸!」
玉崔嵬沒有回答,容隱此去如不能借兵萬人,那就是死;聖香若不能勝李陵宴,那就是一敗塗地。
誰都賭上自己,為著一個絕不能輸的理由。
而他,難道沒有嗎?
劉妓披頭散髮,跌跌撞撞狂奔三里地回到李陵宴暫住的木屋,蘇青娥已是等得心焦,見她形狀狼狽,忍不住變色出聲。李陵宴卻視而不見,「蘇老,給她換身衣服,我們半夜上路。」
蘇青娥敢怒不敢言,劉妓匍匐於地,自嘴角、眼角幾處滲出的血絲看起來觸目驚心,她抬起頭來手伸向李陵宴,「宴……宴……你不能如此……對我……我有的是……你的……孩……子……」
李陵宴眉眼不驚地看著她,過了會兒展顏一笑,「你說的話,你說我是信好,還是不信好?」
劉妓「哇」的一聲吐了一口血出來,「我說……真的……宴,我不敢……不敢騙你……」
「是嗎?」李陵宴說話的語調有點天真,「我知道了。蘇老,給她換身衣服,我們半夜上路。」
劉妓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在她眼裡此時李陵宴無異於一頭怪物,「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她十指在地上摳出了十道血痕,往李陵宴那邊爬,「你怎麼能這樣說話?他——他真的是你的孩子——」
「公主。」杏杏用腳把她的手撥開,繡花鞋在劉妓的手背上踩出一個鞋印,「賴在地上像一條狗,快去換身衣服,會主喜歡乾淨。」
此後幾日,即使聖香緊緊跟隨李陵宴一行,他也無法下手生擒劉妓。李陵宴明知道聖香追蹤,卻是快馬加鞭,十日左右,已到河南。
此時距離聖香承諾那一月之期,只剩十五日。
玉崔嵬的肩傷在路途上已經好轉,內傷雖然沒有痊癒,卻也沒有惡化。容隱、姑射一去,聖香和玉崔嵬兩人追蹤李陵宴更顯得勢單力薄,一路上顛沛流離餐風宿露,這位錦衣玉食懶惰愛玩的大少爺沒有叫一聲苦,也沒有找任何一個人幫忙。
他當然不是沒有朋友,玉崔嵬知道此時四處尋找這位少爺公子的人多不勝數,似乎連把他趕出門去的趙普,現在是趙節度使的他爹也在暗中尋訪。聖香不是不知,他就是要一個人。
那幾乎是一種執念,他不想連累別人,他也不開口向其他任何人求助。
入河南,渡淮河,很快李陵宴已到汴水,上至板渚。
而被他下令「化整為零」的北漢殘軍也漸漸開始在華山南麓洛水源頭集結,但快馬先到的人訊息傳到李陵宴手上:碧落宮人去樓空,只餘下十二空村,不見半個人影。
李陵宴得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喝酒,他很愜意地喝著京西地特有的「滑州冰堂酒」,陸游在《老學庵筆記》中曾認為此酒為天下第一,而在李陵宴品來,天下第一的酒遠遠不如碧落宮人去樓空來得讓他興奮——那說明宛鬱月旦絕非泛泛之輩。
這時候下起了一場大雪。
李陵宴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在笑。
而宛鬱月旦看著那大雪卻是微微變了臉色。
他在板渚已有十來天了,在板渚的各處渡口水道都設了伏,此外能到華山南麓洛水之源的重要通道他都做了準備。但是除卻去年除夕的那一場雪,氣候並不十分寒冷,河水奔湧通暢,此時臨近生死一戰,氣候卻驟然嚴寒,下起了大雪。
這讓宛鬱月旦考慮:河水一旦結冰,李陵宴就不會走水道,在板渚水道就設不了他的伏,碧落宮就失去優勢。要是酷寒封河封山,山路比水路更加難走,無論如何,板渚是必經之路,如果山路水路都不能走,那麼李陵宴必然留在板渚。
找到他,便能一決勝負。
但等在板渚的李陵宴——又有誰知道他在等什麼呢?
宛鬱月旦沉吟了半天,終於還是作了一個決定。
※※※
李陵宴的確沒有走水道,也沒有走山路,他的確就登岸住在板渚一家新釀酒的鎮郊客棧裡,喝著「滑州冰堂酒」。碧落宮舉宮遷徙,會遷到哪裡他心裡有數——他在等。
等集結碧落宮十二村故地的萬人軍回頭反抄,等宛鬱月旦自己暴露行蹤,等雪化。
等到雪化河開的時候,他一定能乘船北上,在十二村故地上,為板渚一戰之死者獻上一些野菊花。
當然,他也在等聖香。
這時候,宛鬱月旦作了一個決定。
他決定先下手為強。
無論能不能在水道上截殺李陵宴,李陵宴既然肯無聲無息地等下去,等下去必然對他是有利的。於是宛鬱月旦下令碧落宮三十六死士搜查板渚所有客棧酒館,反覆三次。
這是野蠻的法子,卻很有效。
第二次搜尋的時候三十六死士已經查到新釀酒,然後發生了一場混戰,三十六死士死了十個——死在唐天書「化骨神功」下。唐天書快馬加鞭趕上了李陵宴,玉崔嵬那四掌的確沒能將他擊斃,而只是將他打成了一個骨骼扭曲駝背凹胸的怪物——胸骨粉碎甚至內臟移位唐天書都死不了,他活著,甚至傷痊癒得極快,但就此成了一個面貌醜陋的怪物。他把對聖香一行的怨毒之情全部發洩在碧落宮三十六死士身上,一照面連殺十人。
這是宛鬱月旦與李陵宴第一次正面交鋒,李陵宴勝。
明確李陵宴所在,死士撤退之後,宛鬱月旦定下第一件事:要殺李陵宴,先殺唐天書!
他自然不會像聖香那樣用石頭去砸他然後試圖用衣服把他悶死,宛鬱月旦知道「化骨神功」的弱點——功成之後,每月十五必有一個時辰全身癱瘓,這個時候只要人中受損,唐天書立刻散功!發現李陵宴那天正是十四,宛鬱月旦決定十五之夜再次動手,下令凡李陵宴一切動向都要報他知道。
李陵宴害死宛鬱歿如,殺碧落宮大仇屈指良,挑釁碧落宮威望,橫行江湖肆無忌憚,此人不殺,宛鬱月旦要殺何人?
他非殺李陵宴不可,那簡直是天性相沖的一種緣分。
十四日傍晚時分。
李侍御、李雙鯉得到唐天書現身的訊息,奇蹟般地與李陵宴會合,宛鬱月旦本下令追殺阻攔,但悲月使辦事妥當謹慎小心,沒有被碧落宮截到。而等到他們出現在新釀酒附近,碧落宮要阻攔已經晚了。那一夜客棧裡其樂融融,倒似氣氛十分溫暖幸福,還聽到李雙鯉的歌聲。
聞人暖看著宛鬱月旦近來忙碌的事,他忙著殺人。她當然不是說他要殺李陵宴不對,她也深恨屈指良,連帶憎惡李陵宴之流,凡是殺人害人的人她當然都不會喜歡,但是月旦殺氣這麼濃,她常覺得有些可怕。近來身體每況愈下,她常常昏迷,自己知道的煩惱的事情多了,不免氣血鬱郁。但即使明明知道這樣是不好的,她又能怎樣呢?想著那個和自己一樣抱病的人,自己有多痛苦,他就會有多痛苦,為什麼他能奔波於江湖,而從、來沒有讓人覺得他是需要保護的呢?
聖香……近來究竟如何了?她知道他與諸葛智立下一月之約,知道他和李陵宴立下另一個一月之約,知道他很忙,也許忙得沒有時間玩,但她更想知道的是……在忙忙碌碌奔波來去的時候,在靜下來的時候,在沒有人看見的夜裡,聖香你有沒有想過:忙完了別人的事、朋友的事、家裡的事、江湖的事、叛軍的事,你自己呢?你自己呢?
生就快樂,死又如何?
那個人只想看別人人人都好,他自己的事,想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是值得期待的。
聖香和玉崔嵬現在也在板渚,他們就住在距離新釀酒不過兩三里地的小二客棧。宛鬱月旦關注李陵宴的動向,聖香一樣關注,區別在於宛鬱月旦可以很舒服地坐在房裡等候探子報回的訊息,而聖香必須換一身乞丐的衣服,橫根柺杖灰頭土臉地坐在新釀酒門前沿街乞討。
除了乞丐和攤販,沒有誰能整天留在那附近不走而不讓人懷疑的,要擺攤聖香又沒有本錢,他只好做乞丐。要怕髒怕臭嬌生慣養的聖香大少去做乞丐,別人聽起來定然覺得希罕,但要聖香扮書生他或者扮得不像,要他扮乞丐他卻能扮得很像——這把戲他小時候已經玩過很多次了。
李陵宴也很在意聖香的下落,但他真沒想到坐在他隔壁街道的屋簷底下,垂頭喪氣奄奄一息討飯的乞丐,就是曾經錦衣華服、金邊摺扇一張——上書「千歲風流」的花花公子聖香。
李陵宴的一切動靜聖香都看在眼裡聽在耳裡,他的眼力、耳力都好,隔著一重街道都能看得仔細聽得清楚。
這一夜是十四,人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其實十四的月亮也很圓。
月光那麼明亮,大雪盈尺的街道看起來清瑩雪白,乾淨而沒有生氣。聖香穿著那身破破爛爛骯髒不堪的衣裳坐在新釀酒後門外的巷子裡,他聞到裡面酒萊魚肉的香氣,當然也聽到李雙鯉的歌聲。
今夜很冷,他聽著裡面的聲音,汙穢骯髒的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淺笑。
小宴是個了不起的人,其實如果他的親孃、他的兄弟姐妹不是那樣的話,也許……他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他也許會是個好人,很聰明的好人。
有些人說人會變成什麼樣都是自己選的,走上歧途就證明本質惡劣。那樣說話很涼薄,人活在世上不能不受其他人影響,而影響最深的,就是親人。
人會變成什麼樣子,是自己選的沒錯,但也要有合巨句多選擇的運氣。
這就是世情。
※※※
十四日夜。
玉崔嵬也在小二客棧裡看月亮,他傷勢未愈,聖香不讓他跟著扮乞丐,何況玉崔嵬臉上有半面傷疤,未免也過於顯眼。他這兩天在客棧裡喝茶看書,聽雪下棋,日子過得悠然自在,聖香幾乎不回來,他也從來不問聖香究竟在幹什麼。
月圓如世夢。
夢迴幾時空?
他以指甲輕輕地敲擊木桌桌面,望著月亮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