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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宮。
宛鬱月旦依然坐在那盆「帝麻」之旁,「帝麻」之果已經漸漸成熟,望之晶瑩潤澤十分可愛,散發著一股草木的香氣。
肖雅鳳來告狀說聞人壑在房裡被人點了穴道並被五花大綁,宛鬱月旦只是笑,聞言要聞人姑姑做了羹湯給聞人叔叔壓驚,卻不提查犯人的事。
右手邊胸口赫然一道劍痕的楊小重,那年輕冷峻的面容,彷彿依稀呼吸著寒棺裡冰冷的氣息。他雖然看不清楚,卻感覺得到。
聞人暖病情漸重,常常昏迷,他當然知道,是為什麼病勢轉重,他一樣清楚。
如果楊小重此刻復生,想必能夠替他衝鋒陷陣,為他殺李陵宴、為他振起碧落宮君臨天下之氣勢,成為此時傷亡慘重的碧落宮之中流砥柱……
一株「帝麻」,如何救兩人之命?他開口說不選擇,心裡卻煩惱得很。
偶然因為寒風稍止而覺得溫暖的時候,他會想起一些非常遙遠的事,一些古古怪怪的聲音,比如說有人賭咒發誓說要脫光他的衣服看他身上究竟藏著多少機關,要放火燒了他的澡房,要分他一半的家產,有人和他一起釣烏龜,有人躺在草地上唱「想回到過去,一直讓故事繼續,至少不再讓你離我而去……」。
想回到過去。
恍惚之間,宛鬱月旦真的興起了一絲緬懷,如果能一直活在那無憂無慮的旅途上,該有多好?如果現在仍在武當山上唱歌打牌,該有多好?
一陣寒風吹來,宛鬱月旦驀地一省,眼眸微微一黯:以聖香當日的傷勢和病情,只怕不能平安過這個冬天了。
聞人暖和何曉秋給聖香喂下了清水和藥湯,蓋好被褥留下一些清淡小粥,便起身回嘉京園。沿途之上,聞人暖突然說:「曉秋你先回去看看宮裡是不是在找綁我爹的犯人,如果沒風聲我才回去。」
何曉秋直笑說:「點了聞人叔叔穴道的可是我呢,我都不怕。」話雖如此,她還是先行回去,給聞人暖探路。
等何曉秋離開了之後,聞人暖找了個僻靜積雪的巷子,望了望天色。
今日沒有下雪,雪正在慢慢地化去一些,是最冷的天氣。
但天空很晴,並不陰霾,藍得十分漂亮,只是連只燕子都沒有,看著很空曠寂靜。
她緩緩脫下了蠶絲夾襖,又解下了貂皮圍脖,除去了披風和小棉襖,只剩一襲單衣在雪化的天氣裡站著,望天。
巷子裡一陣風,她一陣顫抖,突然微微一笑,幽幽念起了一首詩:「溝水分流西復東,九秋霜月五更風。離鸞別鳳今何在,十二玉樓空更空……」
離鸞別鳳今何在,十二玉樓空更空……
不知李商隱為何要寫這首詩,她在那巷子裡站了好一會兒,慢慢重新穿上那些保暖的衣裳。雖說穿上了暖衣,但她的臉頰蒼白之中還是泛起了一層青紅之色,始終不曾褪去。
「阿暖,阿暖你怎麼站在這裡,冷死了,我到處找找不到你!沒事啦,小月沒怪你,快回家……」
她帶著微笑被何曉秋拉回嘉京園,當晚就發起了高燒。
以她素來孱弱的體質,一場大病來得兇猛,兩個時辰之後已然病入膏盲,奄奄一息。
肖雅鳳扶床痛哭,淚盡昏迷,聞人壑使盡渾身解數,終不能讓女兒轉危為安。聞人暖為人和善愛開玩笑,宮裡眾人都很喜歡她,終於在當夜二更,許多人嗚咽跪求宛鬱月旦,救聞人暖一命,請賜「帝麻」!請賜「帝麻」!
宛鬱月旦臉色蒼白之極,林忠義和楊中修眼見聞人一家慘狀,抱著楊小重的寒棺一場痛哭,終是硬不下心腸見聞人暖病死床榻,同求宛鬱月旦先救活人一命。
在眾願難違之下,宛鬱月旦終是讓聞人壑拿了「帝麻」去和藥,眾人喜極而泣,只有他絲毫不見快慰之意,臉色越發蒼白。
當夜三更,「帝麻」及多種藥物和好的救命奇藥熬好,端到了聞人暖床前。
肖雅鳳哭到昏厥,聞人壑提起調羹要把藥喂入聞人暖口中,眾人小心退開,只怕驚擾病人服藥。一口湯藥入喉,聞人暖很快醒了過來,輕聲說:「爹,好苦。」
聞人壑忙起身去找冰糖。在他離開之際,聞人暖卻坐了起來,饒是她燒得全身綿軟搖搖晃晃,她還是坐了起來,甚至下了床。推開窗戶,她把那一碗珍奇難得的「帝麻」往窗外一倒,躺回床上去。
聞人壑回來之後她微笑說已把藥湯喝了,聞人壑大為欣慰,卻不知那幹金難求萬世難遇的藥已被他女兒潑進了雪地裡。
第二天一早,聞人暖便似臉色好了許多,也能起床行走,聞人壑和肖雅鳳放心許多,「帝麻」神奇之處也正在它藥效奇快,十分穩當。直到下午,聞人暖已似全然無事,不需要人招呼陪伴了。
晚飯之後,肖雅鳳和聞人壑照舊找了個地方練功去了,她的爹孃性格雖然大相徑庭,感情卻是深厚的,向來是她嚮往的伉儷。見父母不在,聞人暖突地從抽屜裡翻出把剪刀,繞到屋外窗下。
夜裡燈光昏暗,但雪地上一方褐色藥漬還是很清晰。她手握剪刀,一下一下鑿著冰凍的雪塊,鑿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塊冰凍的「帝麻」藥湯鑿起,往竹籃裡一放,搖搖晃晃地往外就走。
她甚至不換外衣不避人眼,走的雖是後門,卻也有人見她筆直地出門去了,看見的人有些詫異。但聞人暖從小愛開玩笑,偶爾做些小怪也是有的,看見的人只是奇怪,卻沒想到什麼。
聞人暖出門之後,她房間牆角緩緩露出一隻鞋子,宛鬱月旦也是一身單衣,站在新春嚴寒之中,那雙幾乎看不見的眼睛就直直地看著被她鑿出一個大洞的雪地。
他什麼也沒有說,蹲下來輕輕撫摸了一下被她鑿開的雪,那雪在他指尖融化,凍得他整根手指都白了。
提著裝有救命藥湯的竹籃,聞人暖從慢慢走到快步走,直到她在街上踉踉蹌蹌地奔跑起來,她一輩子從未跑過,第一次就跑這麼漫長的路途,跌倒了再爬起來,爬起來了再跌倒,她不在乎,反正懷裡揣著的是塊冰,它不會壞……
跑過了三條街道兩個鎮區,她終於到了聖香住的小二客棧。
掌櫃的見她臉色灰敗披頭散髮,連問:「喂?姑娘你找誰……」一句話沒說完,那姑娘在門口重重跌了一下,額頭撞出了血,嚇了他一大跳。他沒認出來這是前兒剛過來的那位美貌少女,剛想去把她扶起來,卻見她猛地爬起來,奔入了聖香的房間。
「砰」的一聲,她撞開了門。
床上還躺著一個人,她撲過去跌坐在床頭,「聖香……我給你……帶藥來……」手往竹籃裡一探,她卻整個人呆住了,剎那燒紅的臉變得慘白如死——冰塊不見了!
不知在她哪次跌倒的時候不見了!
她猛地站起身往外跑,卻見房門緩緩開了,一個人白衣如雪、面容溫和地站在門口,以錦帕託著一塊冰碴,滿臉微笑笑得好苦澀,柔聲道:「它在這裡……別急……它沒有丟……」
聞人暖看著宛鬱月旦,「撲通」一聲跌倒在地,突然哭了出來,「你……你……」
看她淚流滿面的臉,宛鬱月旦把「帝麻」的冰碴放在桌上,換了塊錦帕擦她的臉,他也微笑得好辛苦,「別哭……另u哭……」
「你知道……我騙藥?」聞人暖伏在宛鬱月旦懷裡,淚水溼了他滿身。
「我知道……」宛鬱月旦失神的眼睛更加失神,「可是我不想知道……」
「我沒有辦法……不救他……」聞人暖的身體燒得發燙,她的心跳跳得全無章法,剛才她跑了好長一段路。宛鬱月旦第一次抱著聞人暖,廝磨著她的頸項耳發,聽她哭,她反反覆覆地說沒有辦法不救他……
他微笑得更溫柔,「聖香本就是個……讓人沒有辦法的人……別哭,我不怨你愛他,我……幫你……好不好?」
「月旦……」聞人暖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著他的臉,彷彿很迷惑,「你不怪我……騙走了楊師姐的藥?」
「不怪。」宛鬱月旦保持著微笑。聞人暖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緩緩地問:「你真的……真的……」真的心甘情願為我如此?她沒有問下去,宛鬱月旦側過臉去,他已經快要保持不住微笑,快要崩潰了。
聞人暖的呼吸更加急促紊亂,呆了一呆以後,她轉身去找那塊她以性命換來的冰碴,猛地一起身,她突然整個人怔住了:床上那人不是聖香!
床上躺著一個年紀輕輕額頭刺字計程車卒,卻不是聖香!那士卒似乎受傷或者得病,仍在昏迷。
宛鬱月旦看不到什麼讓聞人暖突然呼吸都停住了,驀地他跟著站起來,「阿暖?」
聞人暖失去顏色的唇微微翕動了一下,整個身體往後就倒。宛鬱月旦接住她,兩個人一同跌倒於地,剎那之間,宛鬱月旦清晰地感覺到聞人暖的體溫從極熱變成冰冷,她鬆手之後那塊冰碴砸在宛鬱月旦腿上,「喀啦」滾出老遠,不知落在什麼地方。
「他不是聖香……聖香在哪裡……」聞人暖喃喃地問。
宛鬱月旦臉上的微笑終於破裂,只餘下一片青白,「你說什麼?」
聞人暖的心跳和呼吸一樣快得幾乎是瘋了,陡然大口叫一聲:「他不是聖香,聖香在哪裡?」
聖香……宛鬱月旦臉色慘自得像雪,「阿暖你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
聞人暖整個人都輕了,躺在宛有陰旦懷裡覺得就像快要飛走一樣,她突然笑了笑,「罷……了……月旦我知道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別……別……怪我……」她伸起手摸了摸宛鬱月旦的臉頰,「那藥……上天要給楊師姐,我搶也沒有用……你……你以後要快活些……我很喜歡……從前的你……」
「阿暖……阿暖……」宛鬱月旦緊緊握著她的衣裳,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你不要死、不要死……」
「我……對不起你……」她喃喃地說,喃喃地說,緩緩合上了眼睛,淚已流乾,死的時候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宛鬱月旦抱著懷裡心已經不跳的身體,那身體的溫度在慢慢下降,直至冰冷如他從街道上拾回來的冰碴。等到房裡一切都寂靜下來的時候,只聽到一滴水滴的聲音,落在了聞人暖冰冷的臉頰上。
那救命的冰碴滾在房屋的角落裡,甚至因為夜裡的星星,在那裡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