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容你如何設伏可不可以說給我聽……」聖香此時正在嘉京園對街的一間民房內,昨日容容派遣小兵遞送訊息,說已發兵。那小兵半路受了風寒發起病來,聖香便把床讓給了他。此刻聖香已經逼他說過這兵是怎麼借的。容容以洛陽有亂軍暴動為由,抓了李陵宴的幾個小兵套上北漢軍服為證,上通樞密院下達京西路安撫使,再下各縣尉,整個京西路如臨大敵,畢竟京西臨近京師重地,要是真有亂軍叛亂起來,那是不得了的大事。京西路安撫使寫了封奏摺上報此事,太宗震驚,連下數旨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立遣兵馬往洛水一帶嚴查。他諭旨一下,容隱截住奉旨行事的欽命大臣,交於姑射嚴加看管,立刻以假符為信,把太宗令中調派主人手由嚴查改為秘密發兵,百人加為千人,自澤、衙、監、陝、鄭、洛共派出萬餘禁軍,趕赴洛陽城郊。
此事屬朝廷機要,這萬餘禁軍分為六路悄悄潛伏在洛陽城外,尚未打草驚蛇。聖香笑吟吟地看著容隱,容隱知他心裡在想象他是如何裝神弄鬼嚇得他樞密院舊同僚乖乖聽話的,卻一言不發。
聿修還是沒有找到岐陽,但已經放棄找尋名醫,直接趕赴洛陽要助聖香一臂之力,此刻正在途中。
聖香躺在床上,笑過之後他顯得很疲累,有些昏昏沉沉。容隱突然道:「我以一百探子沿洛水暗查,李陵宴北漢軍已在華山腳下集結有八千之眾,但華山棧道險惡易守難攻,不宜兩軍對壘。你若想兵不血刃,必先等到北漢軍圍攻嘉京園。」
聖香精神一振,睜大他瞳色濃重光彩熠熠的眼睛,「你的計劃?」
「此地已是城郊,荒郊千里,只要北漢軍在人煙稀少的地方一聚,朝廷軍隊一起,必成對峙。」容隱道,「北漢軍被李陵宴驅使多日,早已人心惶惶,對峙一成,大喊一聲‘李陵宴已死、朝廷招安’,縱是有人仍有拼命之勇,只怕也為數不多。李陵宴不善行軍,這八千人無糧無草,遠行疲憊,只是受制於人不知為何而戰,怎能不降?」
聖香聽完笑了笑,「容容果然是打仗的料子……我們要等北漢軍圍剿嘉京園,可是……李陵宴不能先死……」他咳嗽了一聲,「咳咳……李陵宴一死,北漢軍大小統領要都死了,這降軍可就變成亂軍……會瘋的……」
容隱淡淡地道:「那些事你不必操心,你只管你自己。」
「一切……只盼阿宛他不要動手……等一等就好……」聖香的眼眸望向對街,喃喃地道,「當然……李陵宴若先敗給我們,阿宛再殺他就毫無意義,李陵宴要是先死了,阿宛就更不能一舉獨霸江湖……」
容隱露出一絲森然,「獨霸江湖之事,足可日後再提。」
「那是我們的大局,不是阿宛的。」聖香輕聲說,手指微微一動,隨即無力地放下。
容隱卻微微一震,「哪裡不舒服?」
「我頭痛背痛腰痛心口痛……」聖香嘴角微揚,低低地笑,「到處都痛。」
從前他也常常這麼撒嬌胡鬧,這一次容隱嘴角微微抽搐,卻不知該答什麼好。僵硬了好半天,才淡淡地道:「你靜養吧。」他從聖香房裡走了出去。
聖香眼眸深處俱是淡淡的笑意,很溫暖。容容居然也會害怕……
和李陵宴的恩怨,沒有幾日就要了結了吧?和阿宛的交情也是……他眼裡有淡淡的惆悵,更多的是釋然和坦然,大家都為著自己不能輸的理由,在拼命努力著。相識了這樣的敵人和朋友,即使是死了,也不遺憾吧?轉了轉念頭又想,如果爹和大哥、二哥知道他現在這樣,可會和容容一樣害怕嗎?
一定會的……
所以他其實很幸福,一直都是……
※※※
元月十九。
嘉京園突然掛起了冥燈,人人穿起了麻衣,裡面傳出陣陣哭聲,竟是做起奠來。過了半日見宛鬱月旦一身麻衣領先出殯,大家才知道聞人暖竟然過世了。
那位性子溫柔、時常微笑的姑娘去了,年十八復七個月,她離成為新娘差了十多天。
聖香有些怔神,前天這死丫頭才給他端茶遞水還會說笑,竟然說走就走了。
街坊之間有些流言,說見到那姑娘抱著塊冰碴,往小二客棧跑,後面有個公子追,不知怎地那姑娘就死了。那公子抱了姑娘回家,回家後雙目失明,那姑娘抱的冰碴究竟丟在哪裡,卻是誰也找不到了,裡頭不知有什麼寶貝。
聖香聽過之後悠悠嘆了口氣,容隱要他不必介意,人生無常難以預料。聖香笑吟吟地說他沒有,只是以後決定不勾搭美貌少女,要勾搭美貌少年去了,以免美貌女子都要為他而死,世上如阿宛這般美貌少年都要孤獨終老多麼可憐。容隱居然破例沒教訓他滿口胡說,轉口說北漢軍已到洛陽了。
北漢軍至洛陽,並沒有浩浩蕩蕩的煙塵軍馬,更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氣勢,元月十九日夜,板渚嘉京園外的行人越聚越多,有商人、農夫、小販、書生、乞丐……直到月起時分,嘉京園外密密麻麻擠滿了人。數一數,人數至少有五千以上。周圍的店家眼見事情古怪,紛紛關門,膽小的早巳逃走,偌大一條街道,雖說本就有些荒蕪,此刻越發荒蕪得不似有人居住,棟棟屋宇宛若鬼影一般。嘉京園裡居然毫無動靜,聖香、容隱全神關注局勢變化,六州聚集的兵馬已依令緩緩向嘉京園進發。
此時的嘉京園突然園門大開,裡面只餘下碧漣漪一人,面帶冷峻獨對數千人。
容隱見狀眉心一蹙。聖香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喘了一口氣,他用力推了容隱一把,「阿宛居然借出殯帶走碧落宮上下,他逃了證明他已經下手去殺李陵宴……容容……容容……」言下喘息未止,猛地換了一口氣,「容容你去看看情況怎樣……」
「李陵宴那邊有玉崔嵬在。」容隱沉聲道,「鎮定!」
聖香撐起身子坐在床上,皺著眉頭按著胸口,「大玉內傷沒好,他不能和人動手太久……這裡有我,你去——你去攔住……攔住阿宛的殺手……」他整張臉煞白,喘了好幾口氣才說:「李陵宴要是死了,救不了大玉害了則寧,我……」
容隱眉頭深蹙,「現在……」
突然窗外一聲清朗的笑聲,「宛鬱月旦莫非是怕了我李陵宴,只留下你當替死鬼,宮裡上下逃得一個不剩,難道偌大碧落宮、偌大名望、偌大聲勢,全都是假的不成?」這人突然在聚集的人群中說話,隨即拔身而起,自不少人頭頂踏過走到了嘉京園牆頭。
李陵宴若是飛身掠來,或還泛泛,他卻是一步一個人頭這麼悠悠漫步過來的。縱然是碧漣漪武功高強也不免覺得駭然,不知這來自姜臣明的漢軍為何如此聽話。李陵宴果然七竅玲瓏,眼見當前陣勢,一口說破了碧落宮軟肋所在,如果宛鬱月旦當真不戰而逃,此話傳揚出去,就算李陵宴日後終被殺死,碧落宮也佔不到便宜。
「本宮初逢喪事,宮主出殯未歸。李陵宴你舉眾圍困我嘉京園,可有敬我死者三分?」碧漣漪答話。
李陵宴大笑起來。「喪家之犬還與我談禮儀道德,你告訴宛鬱月旦,」他大笑之後突然變了個臉色柔聲說,「我李陵宴只與人談如何讓天下人不敢說我一個不字,禮儀道德不談,即使他要當陣投降我也不談。」不知碧漣漪又答了什麼,李陵宴再次一陣大笑。
聖香從床上下來,他傷勢未愈全身無力,容隱扶他站在視窗,透過窗縫看外面。聖香不住喘息,容隱聽他越喘越急,終於忍不住道:「你可要回床休息?」
聖香眉心緊蹙,喃喃道:「我快要死了……」此言一齣容隱全身一震,但聖香又喘了兩口氣振作精神,抬起頭來看李陵宴。「容容,李陵宴人在這裡,阿宛絕對不遠。李陵宴會藏在人群裡,阿宛一定也是……還有大玉……阿宛到底想幹什麼……呵……」
他快要喘不過氣來,「容容……」
容隱一掌貼他後心,傳過一股真力,助他血氣平衡。聖香再次精神一振,立刻笑了起來,笑吟吟道:「我打賭阿宛他一定在嘉京園裡做了什麼手腳,只想騙小宴進去。」
聖香體內血氣不足,真力運轉十分困難,容隱為人療傷不下百次,從未有一次如此麻煩,況且聖香身上兩處創口,血脈一轉,創口便要流血。執行一個周天只得停下,聖香站在視窗,過不了多時又開始氣喘吁吁。容隱長吁一口氣,緩緩道:「聖香,此次假符借兵,你大哥幫了你一把。」
聖香眼睛一亮,「真的?」
「你大哥人在安邑。」容隱道,「他認出我不是皇上欽差,雖然不肯出兵,卻沒有揭穿我假傳聖旨。」
聖香「啊」了一聲,「是啦,我們是鄰居啊……他知道你是我朋友。」頓了一頓,他的呼吸似乎稍微平和了一些,心情鎮定了些,「大哥現在一定在心裡罵我越大越胡鬧,竟然連朝廷禁軍也敢騙,。可呵……他和二哥一樣一直恨我……恨我搶走了他們很多東西。」
「但並不是你死了他們就會開心些,鎮定些,活下去。」容隱不看聖香,淡淡地道。
「本少爺是永遠不會死的……」聖香瞪眼,「你不要咒我……我還想看你白白胖胖的……兒子……」
他似乎忘了他剛才說「我快要死了」,容隱知道他此刻一腳踩在生死線上,能不能撐過去,現在只看他求生之志有多強了。外面戰局雖然紊亂,說不定卻能助聖香一臂之力,那是他心心念念牽掛的一戰。
只聽外邊轟然一聲,嘉京園中似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卻聽李陵宴笑,「宛鬱月旦不會以為如此機關就能要我李陵宴之命吧?他真是個孩子。」
那是嘉京園裡一棟房屋炸燬了。容隱見戰局漸漸激烈,開啟籠子趁夜色放出數十隻灰羽信鴿,下令外圍潛伏之人可以大張旗鼓地行進。
自六州軍潛藏之地到嘉京園尚有一段奔走的路程。嘉京園門外北漢軍經一陣喧譁之後,突然從四面八方強攻嘉京園。那嘉京園不過十里方圓,青磚土牆頃刻間土崩瓦解,煙塵;中天而起,難以計數的人群衝入嘉京園中,那聲囂場面震得聖香對街這邊的房屋瑟瑟顫抖。但北漢軍只見迷亂之狀,不見剽悍之氣。
碧漣漪在人群中閃避李侍御和悲月的聯手夾擊。
李陵宴在牆頭含笑,揚聲喝道:「宛鬱月旦,你洛水故居就如此地,早巳灰飛煙滅,化為一片瓦石磚礫……」原來他調集五千人橫掃嘉京園,還有五千人已於同時橫掃了碧落宮故居。他這一句話說了一半,突然住嘴,從牆上落下,隱入了人群之中。
聖香喘了兩口氣,笑眯眯地看著牆頭。容隱倒是一時沒看出來出了什麼事,一眼掠見聖香許久不曾見的眼色,心裡定了定神,這才凝神看去。嘉京園所有能落足的地方都插上了幾不可見的三寸鐵針。在夜裡黑黝黝地不引人注意,這鐵針制不了別人,倒是李陵宴手足毫無知覺,一時得意踏上了也不知道。李陵宴突然住嘴落入人群,必是這鐵針有鬼。
「阿宛可不是要這樣毒死小宴吧……碧落宮不擅用劇毒的。」聖香喃喃自語,眼神明亮地看著戰局。
李陵宴落入人群之後幾個轉身已經不見蹤影,這人流倒是他藏身之處。但只聽一聲乍喝,一道刀光飛起,如月落長河光輝耀眼,直砍人群中一位灰衣人。持刀的是碧落宮元老楊中修,這一刀蘊勢已久,含了十二成功力,刀光之亮竟能把百餘人鬚髮照得清清楚楚,他一刀砍去之人正是李陵宴。
李陵宴身後一人撲出,以刀對刀硬接楊中修這一刀,只聽一聲慘叫,楊中修此刀何等功力,對刀之人立即慘死當場。這人一死,人群中頓時越發譁然,北漢軍此時不是在圍剿嘉京園,而是在四處逃散,人群相互踐踏,已有幾人因在奔逃中跌倒而被踏得奄奄一息。李陵宴卻是一個轉身又不見了。
但碧落宮攻勢已起,北漢軍橫掃嘉京園的勢頭散去之後,彼此都是喬裝成宋人,渾然不知誰是同伴、誰是敵人,也不知接下來又當如何,碧落宮喬裝其中全然不受軍隊限制,如入無人之境,追殺李陵宴及其同黨。
懷月、悲月幾人眼見勢頭不對,「刷」的一聲撕下身上的喬裝,以一身北漢軍甲四處奔走。正四面碰壁的北漢軍紛紛效仿,撕下喬裝露出漢甲。李陵宴一聲長笑,指揮北漢軍圍剿碧落宮一夥。
此時場面一片混亂,處處刀光劍影,打成一團。
李陵宴在人群中閃來閃去,而必有一些錚亮的刀頭劍刃跟在他身後,碧落宮確以傾宮主力,必殺李陵宴!
「不行,容容你的大軍來得太慢,只怕到了都來不及了!」聖香眼見戰況爆發得如此迅速激烈,「你看那——」他的話音戛然而止,只見李陵宴在人群裡閃來閃去,身形越來越遲緩。突然他身周十幾個人同時手一舉,只見月下道道絲線光彩閃爍——是往李陵宴身上連綿不斷地射出大團蛛絲,數目一多,蛛絲牽扯不斷,竟把李陵宴網在網中。
李陵宴身形一定,掙扎不脫,只聽一聲叱吒,一人一劍猶如飛仙凌空射來。劍光明若秋水,一劍之光,盛於當空皓月!劍之所向,直指李陵宴心口,劍出方聞衣袂掠空之聲。
那是碧漣漪御劍一擊!正當眾人紛紛抬頭為那一劍映得顏發俱白駭然失色的時候,只聽一聲輕笑。
劍光!
碧漣漪之劍光極明極白,狀若君子擊節,棄筆從戎為國之戰,中有浩然正氣。
這疾掠而起的劍光極清極豔,乍見猶如傾城女子之眸,傾城一顧,便能讓君子失節、烈士失心!
碧漣漪御劍一擊號「國士」,暗喻「無雙」二字!
這迎面而來的一劍號「輕生」,暗喻「樂死」二字!
「國士」迎上了「輕生」!
「國士」無雙,君子義烈,節氣重逾泰山!
然君子一劍,能否抵「輕生」一笑?
在數千人變色驚心之際,兩道劍光隔空相遇,只聞「喀啦」一聲,空中光華爆起,雙劍俱碎,兩敗俱傷。
「國士」遇見了「輕生」,竟是玉石俱焚、兩敗俱傷!
此時無論是否懂劍之人都紛紛喟嘆,這傾城無雙的交鋒只如一閃流星,只得一眼,便即消逝。
但真的看清楚的人卻紛紛把目光投向對面街道的一間小小的民房。
方才碧漣漪一劍「國士」,李陵宴身後掠起一劍「輕生」。
這「輕生劍」仍是玉崔嵬成名之劍,這迎著「國士」掠去的人當然是玉崔嵬!李陵宴驟然看見,臉色白了白,忘了藉機逃脫。
「國士」遇上「輕生」的一瞬——「輕生」敗!
碧漣漪的劍直擊玉崔嵬的劍尖,雙劍尚未相接的時候,碧漣漪的劍風已經逼得玉崔嵬撤劍後退——他重傷未愈內力不足,這一劍雖然好看,卻發揮不出三成功力。他只不過要救李陵宴一時,更無意和碧漣漪拼命,撤劍之後往後就退。
正當他堪堪要撤劍之際,被劍光照亮的空中驀地飛來一樣東西。那東西來勢凌厲剛猛之極,擊在尚未相交的雙劍之上,只聞「喀啦」一聲,雙劍俱碎。
這並不奇怪,「輕生劍」已經撤力,而碧漣漪看清楚是玉崔嵬,那是宛鬱月旦的姐夫,縱然他對玉崔嵬也頗不以為然,卻不能當真殺了他。因此「國士劍」也堪堪撤力,正在這雙方撤力的時候突然空中飛來一樣東西,撞在雙劍之上,頓時雙劍俱碎!
雙劍碎。
兩人飄然落地。
碧漣漪立於玉崔嵬面前,相隔十丈,眾人頓時紛紛讓開,噤若寒蟬地看著這兩人。
兩人尚未說話,空中碎劍紛紛跌下,接著「啪」的一聲一樣東西跌在地上——那是一把金邊摺扇!
被碎劍割得四分五裂的卻是一把上書「千歲風流」的金邊摺扇!
這摺扇是從對街的民房裡擲出來的!
聖香!
聖香居然能將「國士」與「輕生」一下擊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