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少爺公子委實太過可怕!
場內知道是聖香而不知真相的人紛紛變色,數千人的場面突然一下寂靜如死,數千人的眼睛都看著那民房。
大家卻不知聖香明知玉崔嵬無能接下「國士」一劍,一時心急把扇子擲了出去,運功過度血氣衰竭,現在抵在窗欞之上,連一口氣也喘不過來。
但這時難得的寂靜卻是控制雙方局面的最佳良機,萬萬不能錯過!此刻尤其是「聖香少爺」突然立威的時候!他死死抓著容隱的手,容隱知道此時他若不出聲必定引起疑惑,自己卻無法代替他控制局面,只得一股真氣硬傳了過去,支援他開口說話。
頓了一頓,只聽那邊房子裡傳出了聖香少爺笑眯眯的聲音:「各位親朋好友晚上好。」
李陵宴陡然發覺自己已被人以蜘蛛網重重圍了起來,方才大好機會他忘了逃脫,此時已全然受制於人。正在心裡對自己那一愣縱聲大笑,今夜主事,卻足被玉崔嵬這一劍毀了。
只聽聖香笑吟吟地說下去:「各位親朋好友打架打得煙塵滾滾,拆房子拆得氣壯山河,殺人殺得神佛滿天。小宴啊小宴,在嗎?」他突然叫起了李陵宴。
李陵宴咳嗽了一聲,心氣居然很平和,「什麼事?」
「看左邊。」聖香笑嘻嘻地說。
眾人望向南邊,頓時鬚髮皆立、渾身冷汗——不知何時嘉京園南邊已有軍容整齊、手持弓箭、層層疊疊不知數目多少的宋軍正看著這裡。嘉京園被拆,煙塵滾滾,打鬥之聲嘈雜,竟然沒人警覺宋軍什麼時候到了這裡。
「阿宛,阿宛啊——」聖香拖長聲音繼續叫。
以蜘蛛絲纏住李陵宴的人群中有人也輕咳了一聲,「這裡。」
聖香繼續笑眯眯地說:「看右邊。」
宛鬱月旦比較從容,含笑道:「我已經聽到了。」
右邊亦是旌旗豎立,層層疊疊,不知數目多少的宋軍以盾牌弓箭對著這些身著漢甲的「亂軍」,軍陣整齊,長槍陣已經擺好,蓄勢待發。
「打架殺人是不對的。」聖香笑吟吟地說,「小宴你聽我說,不對,阿宛你先聽我說,小宴這人比較可怕,我建議你先用什麼古怪麻藥把他從頭到腳都麻了,或者用木棍點了他全身上下所有的穴道,否則不安全。」
宛鬱月旦的聲音柔和:「他已中了我碧落麻筋散,自足底湧泉穴入,此時已經擴散全身,動不了了。」李陵宴身上帶著「執手偕老」的毒母,宛鬱月旦倒是不敢叫人用手去摸他。
「那很好,小宴你聽我說,你從姜臣明那裡搶來的萬餘漢軍,現在兵分兩路,一路在華山南麓,一路在這裡。」聖香突然正經起來,「在華山的那一半已由朝廷軍隊堵在華山棧道之中,他們一無糧草,二無後援,三無首領,更已中斷與你之聯絡,這五千人已經不在小宴你的手裡。」
李陵宴人在蜘蛛網裡,一雙眼睛只看著聖香發話的那間小民房,「哦?」
「這裡五千人被朝廷禁軍團團包圍,小宴你現在人在阿宛手裡,所以這五千人也已經和你沒有關係了。」聖香說,「你只剩下你自己和祭血會餘黨一十三人。」
「聖香啊聖香,」李陵宴輕輕地說,「你以什麼名目調動這朝廷軍隊與我作對?你好大的膽子……各位軍爺,」他突然對合圍的宋軍說起話來了,「這位聖香公子非官非將,在這裡自居指揮,各位難道不覺得奇怪?」
「這裡五千多人都是漢甲,大宋軍爺究竟為何而來,小宴你難道不清楚?」聖香搶話,「你不必管這些大宋軍爺究竟由誰指揮,你只需要知道,現在你已經輸了。」
「是嗎?」李陵宴微笑,「你確定?」隨著他「你確定」三個字問出,突然人群裡一聲慘叫響起,一個人渾身抽搐從漢軍中走出來,正是漢軍統帥之一,見他不住慘叫,片刻之間七竅流血,橫屍當場!
李陵宴從頭到腳沒動過一下,也不知他如何誘發劇毒,但此人死得詭異,在漢軍中頓時一陣軒然大波,人人不知自己是否中毒,惶恐異常。只聽李陵宴清清楚楚地道:「凡棄械、投降、逃逸主人,皆如此。」
一句話出,漢軍陣突然變了氣氛,從方才迷茫散亂,變得詭異陰冷。帶頭的宋軍統領心頭一驚:亂軍不足為懼,但搏命之軍,那是十分恐怖的。
看不出李陵宴如何誘發劇毒就無法阻止他操縱漢軍。聖香伏在窗後不住喘息,心跳好慢。容隱運氣強撐住他,頓了一頓,聖香再次笑吟吟地開口:「各位親朋好友,現在是晚上,各位只需要看清楚自己身上是不是有淺……藍色的光,就知道自己有沒有中毒。小宴雖然厲害,但是他不可能在每個人身上都下毒……」
聖香一句話沒說完,詭異的漢軍立刻又喧譁起來,軍心動搖無遺。聖香喘了兩口氣,再次笑眯眯地說:「何況對於漢軍……朝廷一直存招降之心,各位若是發現沒有中毒,不妨放下武器,領些銀兩,或者留在地方當兵,或者回家去種田,不是比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好多了嗎?確定沒有中毒,想要投降的人站張縣尉左邊,嗯,對,你對面那個鼻子上一顆大痣,‘大痣若愚’的那位就是張縣尉……」
聖香的胡說八道親和力甚強,不過一盞茶的工功,本來在嘉京園的漢軍消散了大半,留下兩百來人,那是真的中了「執手偕老」不得不聽話行事的姜臣明舊部,多數都是軍中統領。
李陵宴喝了一聲:「聽我令者,先殺聖香!」
此話一齣,陡然場中兩百來人紛紛往對街民居撲來。容隱攜著聖香往後就退,聖香搖頭,死死拽住容隱的衣袖,此刻若是出去了,大家見他瀕死的模樣,如何會聽信他的話?
但要留在屋裡,卻是被別人甕中捉鱉,全然處於下風。容隱一手貼在聖香後心,左袖一揮已經擋開嗖嗖穿窗而入的數只利箭。聖香要他放手對敵,容隱卻怕一放手,便是終身遺恨。正在招架之間,突然房外的攻擊一停,有人簡略地道:「住手!」
聖香精神一振,「聿木頭!」
又有人冷冷道:「有本事你再過來。」
容隱微微一證,居然是上玄。
聿修和上玄居然湊在一起,而且一起趕到了!
聖香笑著,淡淡微笑著,聽著外面熟悉的聲音,他顯得很愉快。
此時聖香的民房外面一人獨臂青衫,一人玄衣虎袍,兩人並肩一站,這屋子固若金湯,誰也別想踏進一步。
宛鬱月旦拿住了李陵宴,他雖不關心如何逼李陵宴認輸,但此時要殺李陵宴還言之尚早。李陵宴就如滿身毒刺的刺蝟,沒有拔掉所有的刺,誰也不敢將他怎樣。因此聖香叫陣李陵宴,他並不反對,甚至在身後看得有趣。
「看來我要殺你聖香公子,是不大可能的了……」李陵宴凝視著聿修、上玄兩人,這兩人他雖不十分認識,但看那氣勢都是修為精湛的高手,「聖香啊聖香,你雖然阻了我,但還沒有做到你答應我做的事……一個月雖然還沒有到,看來我非要把期限提前不可……」
李陵宴當日所言:「一個月內,你要是殺不了我,我先殺劉妓,再殺這莊裡所有人——」他若要應約,必定發動「執手偕老」!
宛鬱月旦插了一句,溫和地道:「本宮不過問你們的約定,但李陵宴你一自盡,我就殺李雙鯉。」他手下林忠義推過他抓住的一個少女,那少女容顏嬌美身材窈窕,正是李雙鯉,方才在混戰之中被林忠義抓住。她放走李侍御和悲月使,連累碧落宮兩人被殺,林忠義饒不了她。
李陵宴目不轉晴地看著宛鬱月旦,突地微微一笑,「我非要聖香親手殺我——不可——」他回答的意思就是他不會自盡。
「小宴。」聖香的聲音突然變得正經而低沉,「你給我‘執手偕老’的解藥,我就親手殺了你。」
李陵宴又目不轉睛地看著聖香那邊的民房,未了微微一笑,「那解藥對你那麼重要?你又沒有中毒。」
「你給我解藥,我就親手殺了你。」聖香低低地說,語調很沉靜,甚至在此時泛起了一股矜持的貴氣,「你已經輸了,不是嗎?」
「我只是沒有贏,你也沒有贏,」李陵宴突然縱聲大笑起來,「聖香你看不出來嗎?你設下今日之局阻我殺人,贏了的是碧落宮,而不是你我!」他大笑未完,陡然止住,「姜夫人,你出來。」
人群之中緩緩走出一個身著男裝的清秀女子,臉色慘白,不復半年前的張狂。她與李陵宴私通多時,懷了他的孩子,他卻仍然口叫她「姜夫人」。此時李陵宴究竟想要拿她怎樣,她無法想象,也無法阻擋,只是渾身瑟瑟發抖。
「我數一、二、三,聖香你要是殺不了我,她立刻死。」李陵宴微笑,「你不是很想得到她嗎?得到她你才能救玉崔嵬,能救玉崔嵬才能救你朋友。現在你不出來動手,我立刻殺了她。」
在屋裡,聖香的臉頰上泛起了一陣紅暈,容隱沉聲道:「李陵宴之言絕不能信!」
聖香卻搖了搖頭,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窗欞上喘氣,他喘了幾口氣之後喃喃地道:「李陵宴用什麼辦法誘發‘執手偕老’?如果他自己不能動的話,一定……一定有人幫他……容容,我不信這世上有什麼,心靈相通的毒藥……現在有一個機會……你等……看看到底是誰……在殺人……」
此時屋外李陵宴已經開始數「一」,容隱目不轉睛地看著劉妓周圍的人群。
「二——」李陵宴數得很快。
容隱目光一凝,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陵宴身上,有一個人在人群裡有異動!他尚未開口,「三!」李陵宴已經數完,只聽自己這邊窗前一聲乾淨利落的叱聲:「且住!」站在窗下的聿修已經掠身出去,在人群裡抓住了一個人。
那人身材矮小,在人群裡毫不起眼,被聿修一把抓住的時候手裡正握著一塊「執手偕老」的碎屑。劉妓一看,脫口驚呼:「杏杏?」。
這被聿修抓住的人正是杏杏。原來「執手偕老」說來神奇,不過中毒之後再中劇毒就會發作,當日劉妓被容隱劫走而後毒發,是李陵宴在看到她被劫走的一瞬彈出劇毒碎屑射入她肌膚,而今天李陵宴在這裡恐嚇眾人,也是有杏杏幫他搞鬼。
杏杏被抓之後,場內兩百餘人一陣喧譁,頓時散去。李陵宴機關算盡,卻依然不變顏色,仍在小心謹慎地微笑,正在這時,宛鬱月旦驟然發覺不對:李陵宴從被擒到現在一動不動,倒是額頭不斷有熱氣冒出,彷彿一直在運功驅除麻藥,渾身大汗。乍喝一聲「小心他要脫網」,卻已經來不及了——李陵宴運功逼出渾身大汗,排除麻藥,以汗水溼透蛛絲,此時一躍而起,縱身往宛鬱月旦身邊撲去——能擒宛鬱月旦,等於拿下此地半個江山!
他這一撲疾若鷹隼,臉上仍帶微笑。他並不是在做困獸之鬥情急拼命,而只是——而只是——想要掙扎得徹底一些,把他此生的價值看得更透徹——他是一隻毒蝶,他想看那未被毒死的花,究竟能開到什麼程度、開得多麼驚豔絕世——那就是他此生的價值了,為此一瞬,他已期待了一生。
宛鬱月旦不會武功自然躲不過他一撲,但他身帶機關揚手反擊——一記飛刀直擊李雙鯉!
李陵宴臉上泛起讚許之笑,把那記飛刀抓在手中,落下地來。
他已脫困!
但仍在牢中!
這剎那之間,聿修、上玄雙雙上前,截住李陵宴,隔著衣袖要把他生擒在五十招內。
聖香倚著視窗看外面已到尾聲的決戰,輕聲咳嗽,在幾個月前,他還曾與這個人一起抓黃鱔,和這個人並肩作戰,甚至共患難同生死……這人……如果運氣好一點,或者根本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突然聿修和上玄警覺有劍風——一支犀利冰冷的長劍自人群中揮來,有人一劍偷襲,直刺聿修背後。
上玄驟然警覺反拍一掌——「砰」的一聲——有人跌倒於地。
有人大叫一聲:「陵宴!」
上玄和聿修都是愕然回身——出劍的是李侍御。
中掌的是李陵宴。
聖香眼眸驀地一張,忘形之中「咿呀」一聲推開了窗戶——李陵宴前襟遍是鮮血,他中了上玄「袞雪」一掌,註定心肺碎裂,臨死看了李侍御一眼、看了聖香一眼,抬頭似在人群裡找尋什麼,終於什麼也未說,閉目而逝。
死的時候他臉上沒有微笑,也不平靜,似乎有一絲茫然與不解。
也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何要以身擋掌,去救李侍御吧?
李侍御若沒有衝出來,他或者可以追求到他想看到的那種一笑而死的最終結局吧?
但他畢竟沒有看到。
聖香的眸色很寂寞,寂寞得就如李陵宴一死這數千人瞬間的無聲。
小宴……畢竟不能為自己而活……他想要為自己轟轟烈烈地活一次,但是他做不到。
他畢竟還是踏著他自己的宿命,為他的家人死去了。
壯——志——未——酬——獨留下此時才知痛苦的哥哥,在雪地裡抱著他哭得像個孩子。
宛鬱月旦輕嘆,李陵宴死了,他終輪不到被碧落宮殺死。與身邊的長輩討論了一下形勢,碧落宮悄然後退,緩緩撤走。
聖香的眼眸往在場的每一個人臉上看過去,人們或駭然、或傷感、或同情、或鬆了口氣、或悻悻然、或仍然呆若木雞,每個人看著一代梟雄如此死去,卻都感到一陣落寞、一陣悽惻、一陣空茫。
究竟李陵宴一生,真正想要得到的是什麼呢?聖香凝視著李侍御撫屍痛哭的背影,看著李雙鯉跪倒在地肝腸寸斷,看到李夫人從人群裡一步步走出,似乎仍不相信李陵宴已死……或者小宴生前得不到的東西,在死後,反而得到了吧?
突然驚醒的眾人的是呻吟聲,李陵宴一死,中了「執手偕老」的人開始毒發,開始痛苦掙扎滿地打滾,功力高的尚能忍受,功力不高的慘叫得撕心裂肺,不久之後,許多人躺倒在雪地上不動了。
聖香、容隱愫然一驚,只見劉妓也在滿地打滾,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有人對劉妓遞過一個瓶子,含情脈脈地抿嘴笑道:「解藥。」
劉妓掙扎起來,不管那是什麼一口吞了下去,片刻之後頓覺痛苦全消,抬起頭來,才發現站在面前的人白衣俊俏,半面焦殘,卻是玉崔嵬。
但解藥只有一顆,玉崔嵬面對滿地滾來滾去痛苦呻吟的人們,笑吟吟地團扇微揮,卻是視若未見,氣定神閒。
聖香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玉崔嵬那出的那顆「解藥」,玉崔嵬抬頭也對他展顏一笑。聖香淡淡地笑,那笑裡有太多說不清的涵義,就如他的目光看透了今夜滿場的生死喜樂,看穿了所有的歡欣痛苦,而那一切的一切,就映在他的眼眸裡面,淡淡閃爍著一種琉璃般的光華——那是一種通達,那是一種瞭然,那更是一種寥落。
人生幾回如人願?
日滿西堤月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