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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極舞 第十八章 恩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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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南珠侃侃而談之時,焦士橋和楊桂華避入人群,很快悄悄離去,待到白南珠說完,兩人已不見蹤影,而韋悲吟重傷之後,緩步離去,他猶有餘威,也無人膽敢阻攔。「奉日神軍」群龍無首,都聽從上玄指揮,大半天之後江南豐以煙花流彈、風箏、信鴿等物召喚的同道朋友一一趕來,江南山莊廢墟之中聚集了不少江湖大儒,商議處理白南珠之事。而白南珠站在人群之中,始終抬頭看天,自剛才說完,他一言不發,也不逃走,就似打算束手就擒。

上玄慢慢走到了白南珠面前,他的右手拖著容配天。

她被他拖得一步一踉蹌,滿臉無聲的淚,失魂落魄地站在白南珠面前。

「容隱曾經問過我,如果白南珠對我有恩,如果有人要殺他,問我救不救?」上玄方才和容配天一樣失魂落魄,此時雙眼雖然無神,但說起話來,還算有條有理。

白南珠把目光自星空上收回,輕輕一笑:「哦?算來我救過你的命,你救不救我?」

「我說——當然不救。」上玄一字一字地道,「像你這種人,死有餘辜,除了死有餘辜,還是死有餘辜……」

白南珠含笑以對,他只看趙上玄,半眼不瞧容配天。

「那時候——容隱問我這句話的時候,我不懂他是什麼意思——」上玄仍舊一字一字地道,咬牙切齒,目眥欲裂,「現在我懂了!」

「哦?」白南珠仍舊含笑,「也是,方才我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若不懂,豈非浪費我許多唇舌……」

「放屁!」上玄突然厲聲罵了一句粗話,識得他的人全悉一怔——上玄一生至今,幾乎從未說過這種粗俗語言,只見他將容配天硬生生拉到白南珠眼前,「我不管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你到底還愛不愛她?還愛不愛她?到底是從來沒有愛過,還是一直愛到現在?」

容配天聽著上玄暴跳如雷的聲音,本就在流淚,突然抽了一口氣,抽泣起來——此時她的眼睛仍舊充滿企盼和絕望,那兩種相反的情緒流轉在她眼中,她再沒有半分容隱那樣的冷漠和孤高,全身顫抖,她只是一個女人、只是一個……像模仿大人而始終不能成功的女孩,她從未像此刻這樣清楚地發現自己一直不懂事……一直……都不懂事。

她是連自己想做什麼樣的人、想要什麼樣的人,都搞不清楚的……傻瓜。

「我當然不愛她。」白南珠微笑道,「她是你的妻子,別人的妻子,我自是不愛。」他深吸一口氣,嘆道,「我若是愛她,怎會這麼多年,從不碰她?」

她眼中的企盼消失了,剩下絕望,很快絕望也消失了,剩下茫然。

「我說你放屁!」上玄破口大罵,「你說我不懂怎樣愛一個女人,你叫我對她溫柔點不要讓她傷心,但是你呢?你怎能騙她?你怎能騙她說你不愛她?」他一把抓住白南珠胸口的衣襟,「你能騙盡天下人,但你怎能騙她說你不愛她讓她傷心?你——你這個——瘋子!白痴!妖怪!」

白南珠皺起了眉頭,輕聲道:「我哪有……」突然一顆眼淚從他眼裡掉了出來,他的聲音在那三個字之後就哽咽了,也就在那剎那之間,人人都瞧見了他的眼淚,人人詫異震驚——這等兇徒居然也會哭?卻又是為了什麼事?

「你是愛她的,是嗎?」上玄輕聲說,「因為你愛她,所以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嗎?」

白南珠淚眼模糊地看著上玄的眼睛,仍舊含笑,他已說不出話來,卻仍搖了搖頭。

「你方才所說的那些故事,究竟有哪幾句是真的?哪幾句是假的?」上玄也仍舊輕聲問道,「我雖然不是什麼聰明人,但是至少我聽得出你編的故事裡有一個破綻,你要不要聽?」

白南珠舉袖拭去眼淚,他舉止仍舊優雅,深吸一口氣,維持住語調,微笑道:「什麼破綻?」

「就是你救了江南豐。」上玄森然道,「以你方才所說,今夜既然是來殺人奪取‘武林盟主’之位,只消江南豐死了,江南山莊自然土崩瓦解,如你真是和白曉塵、韋悲吟一起前來殺人奪位,你為何要救江南豐?」他一字一字地道,「可見你剛才所說不盡不實,真實的事少,騙人的事多!」

此言一齣,眾人譁然,的確——如果白南珠確如他自己所說,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徒,他為何要救江南豐?他若不救江南豐,今夜形勢便大不相同。

「我來替你說——替你說你的所作所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上玄雙目大睜,牢牢盯著白南珠,「你從一開始參與殺我之計,乃至奪‘武林盟主’之事,就是別有用心,對不對?」

白南珠不答。

「因為你是江湖俠客——真正的江湖俠客,所以你加入暗殺奪位之事,根本是為了阻止朝廷操縱武林,杜絕官府勢力往江湖滲透,所以你才化身殺手,才佯裝替皇上殺人,是不是?」上玄大聲道,「但是你自覺武功不夠高,所以修習‘秋水為神玉為骨’,不料被韋悲吟所擒,幾乎喪命,那時——那時配天救了你,而你不得已練習‘往生譜’,只為在那時救她一命,對不對?」

白南珠仍是不答。

容配天突然緩緩眨了眨眼睛,無神的眼睛慢慢地轉到了白南珠臉上。

「但是‘往生譜’禍害至深,不知不覺你的性情被‘往生譜’改變,變得和‘白南珠’全然不同,時常有殺人的念頭,在密縣桃林殺死‘胡笳十三’那雖然是焦士橋的預謀,但你本沒有打算真的殺人,是不是?」上玄厲聲道,「是當時‘往生譜’令你失去理智,所以才會有那般瘋狂的殺人之法,才會以一條腰帶勒死十三人,是不是?」

容配天全身大震,陡然睜大眼睛牢牢盯著白南珠,那原本一片茫然的眼眸突然湧現無限希望。白南珠蒼白的臉頰忽然湧起一陣激動的紅暈,隨即淡去,他輕輕一笑,「不管是與不是,人都真的死了,都是我殺的。」

「你雖然失手殺死無辜,但神智不亂,反而更取信於焦士橋,」上玄深吸一口氣,「從此他對你深信不疑,所以在桃林圍剿我那一戰中,他讓你指揮,深信你一定能殺我。但你——但你——」他一字一字地道,「你卻招來一堆烏合之眾,所以我破圍而去,毫不稀奇。你看我沒有殺人,為防露出破綻,就在我離去以後殺人嫁禍與我——也因為你……因為你深愛配天,你希望能借江湖追殺之事、能借‘胡笳十三’之死,逼我回到配天身邊,你要將我逼上絕路,而後用生路和我交換——交換的目的是配天的將來,交換的東西是你的命!」

容配天的眼神從希望轉為了悽然,其中有太多太多的複雜感情,猶如成繭之絲,剪不斷,理不清,處處都糾纏成了死結。

白南珠微微側過了頭,有幾絲烏黑的散發飄在了他右邊白皙如玉的臉頰旁,他仍是輕聲道:「不管是與不是,人都真的死了,都是我殺的。」

上玄充耳不聞:「你殺章病、殺店小二,都是你殺‘胡笳十三’之後為取信焦士橋所為,也是‘往生譜’令你殺人不眨眼。後來你得知我誤中‘桃花蝴蝶’之毒,殺千卉坊滿門奪‘雪玉碧桃’,殺何氏滿門奪‘何氏蜜’,最後在你自己身上養毒……都是為了配天——因為你不希望她傷心,因為你不希望她傷心所以你不讓我死——」他的語氣充滿憤怒,「你既然如此愛她,你願為她練‘往生’妖法,你願為她殺人願為她救我,你怎能說你不愛她?白南珠你怎能騙她說你不愛她?」

白南珠喃喃地道:「她……她不需在意我究竟是否……」

驀地上玄將抓住他的胸口將他提了起來:「瘋子!她愛你啊!她愛的是你,你怎能騙她說你不愛她?你怎能騙她說你不愛她?」

白南珠突然「哇」的一口血噴了出來,眾人一呆,他並未受傷啊!清和道長一看便知,是突然之間氣急攻心,並不要緊,搖頭低嘆道:「冤孽、冤孽!」只聽白南珠輕輕一笑,拭了拭嘴角的血,那血色烏黑,令人觀之生畏,「胡說八道,她愛你十幾年,自然不會愛我。」

「你根本就是個有眼無珠的大傻瓜!」上玄冷冷地道,「我是不懂情愛的笨蛋,你是更不懂情愛的白痴!她……她……被你我所愛……被你我這等人所愛,自然……不會幸福。」

白南珠悠悠嘆了口氣,喃喃地道:「或許當真你也不懂、我也不懂……」

「除了要逼我回到配天身邊,你仍然沒有忘記你當初甘為殺手的目的。」上玄冷冷地道,「你向皇上推薦用‘白堡’取代‘江南山莊’成為‘武林盟主’。皇上卻不知‘白堡’根本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比之江湖中眾多門派,白堡武功不高又有內亂,且白一缽已被你所殺,可說實力最弱。焦士橋讓韋悲吟這惡賊和白堡一起來賀壽殺人,而命令你跟隨在我身邊,藉機將我除去,他雖然信任你,卻沒有告訴你攻打江南山莊的時間,防你洩露,以保今夜之事萬無一失。但你卻以身養毒救我一命,趕到此地再救江南豐一命。雖然焦士橋攻打江南山莊沒有使用白堡子弟,使用‘奉日神軍’出乎你的意料,但今夜焦士橋本不可能得勝,選擇‘白堡’作為藉口攻打江南山莊,本就是致命之傷——即使焦士橋今夜血戰得勝,‘白堡’也絕不可能成為‘新武林盟主’,它根本就是江湖三流門派。」

眾人都以驚奇而又憐憫的眼光看著白南珠,這個人——這個人究竟是個惡魔,還是個甘願身入地獄的佛祖?江南豐方才被他所救,聽上玄句句說來,心中感受又與他人不同:「你……你……白南……白少……」他頓了一頓,終於道,「白少俠,你既有如此苦衷,既然本是善意,為江湖做一大事,立不世奇功,為何要誣陷自己,不肯說出?」

白南珠幽幽地把一句話又說了一次,這一次,眾人方聽得渾身血液都冷了下去,一股寒意自心中升起,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他說的是:「不管是與不是,人都真的死了,都是我殺的。」

無論是為了什麼樣的理由,在他手下,的確有著數十條的冤魂、數十條枉死的人命!

他究竟是有功、還是有罪?

深夜之中,眾人面面相覷,只看見迷惑和慘淡,在彼此的眼中,熠熠閃爍。

「你殺人太多,縱有千般理由,也免不了一死。」在上玄一番狂吼之後,容隱手按腰際的新傷,淡淡的仍是那句話,「你有恩於江湖,但就算有傾城之功,殺人仍是要抵命的,你也很清楚,不是嗎?」

「殺人自是要抵命,」白南珠淡淡地道,「我也從未想過能贖罪。」

容隱、聿修的眼眸都炯炯看著白南珠,白南珠仍舊背脊挺直,錚錚然立於月下。江南豐嘆息了一聲:「縱然我等不殺白少俠,白少俠殺人盈野,結仇遍於天下,而能體諒少俠一片苦心之人,只怕不多……」

「那有誰殺得了白南珠,白南珠引頸待戮便是。」白南珠淡淡一笑。

「且慢!」

人群原本寂靜無聲,突然有人低低開口說了句話:「你死了,我跟著你死了便是。」

容隱臉色微微一變,眾人大吃一驚,就在此時,又有人冷冷地道:「你活著我陪著你,你死了我也陪著你。」

先開口的人是容配天,她是對著白南珠說的那句話,後接話的人是趙上玄,他自是對著容配天說的這句話。

眾人心下駭然,面面相覷,心裡都道棘手,白南珠也顯得很是吃驚,怔怔地看著容配天,雙目之中,顯得很迷惑、非常迷惑。

若有人要殺白南珠,容配天要殉情、趙上玄也要殉情——等於一死三命,白南珠這條命如此沉重,有誰能殺得了他?他若不死,又何以向被他所殺的那數十條無辜性命交代?難道殺人只消有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便可無罪?

這要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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