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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極舞 第十八章 恩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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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之後。

很快,白南珠殺人之事傳遍江湖,江湖譁然,議論紛紛。江南山莊已經被毀,江南豐等人到蕭家堡臨時借住,聿修送容隱回梨花溪養傷,而白南珠卻依然留在那片廢墟之上,一坐,便是六日之久。

容配天也沒有走,六日之中,白南珠坐在廢墟之上,她便默默坐在離他十步之處,不知在想些什麼。上玄在廢墟旁草草搭了一個棚子,夏日的陽光,有時候也並不如何讓人感覺愉悅,這幾日偶有下雨,他便打了傘站在配天身邊,為她遮雨,一起看著坐在雨中的白南珠。

六日以來,他們誰也沒有說話,也很少吃東西。白南珠從始自終什麼也沒吃,配天偶爾還吃一些上玄送來的水果或糕點。

他們都消瘦得很快。

第七日,天降大雨,轟然如龍吟鬼嘯,傾盆而下。

幾個雨點之後白南珠身上的白衣已經全悉溼透,勾勒出的身形消瘦得猶如骷髏,十分可怖。容配天的嘴唇微微動了兩下,突然站了起來,冒著大雨向他走去。七日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向白南珠走去,上玄沒有動,油傘還握在他手中,狂風暴雨很快就擊破了那把油傘,如注的流水順著傘柄而下,流經他的手指、手心,而後順著手肘冰涼沁入袖中。

「我……」

白南珠的臉上一直帶著微笑,此時慢慢抬頭,看著踏在雨水中的一雙鞋、拖滿泥濘的裙襬、伸到眼前的手……還有那個全身溼透,髮鬢滴水,幾乎看不清眉目的女子,仍舊是那樣溫柔的聲音:「你什麼?」

「我……好冷。」她說。

白南珠微笑著張開了雙臂。

她怔怔地站在那對她敞開的懷抱前:「你……還要我嗎?」她輕聲問。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他說。

「你為什麼不會討厭我?」她問,「其實我不瞭解你、我會冤枉你、會害你、會恨你。」

「我不知道。」他說,「也許因為我這一生之中,只被人救過一次。」

她突然顫聲道:「你為何不說因為你愛我?」

他立刻道:「因為我愛你。」

她無語,狂風暴雨之中,她想號啕大哭、想就在此刻死去。

「我以為……你不喜歡我說愛你。」白南珠柔聲補了一句。

她像起死回生,又驚又喜,突然撲入他懷裡,死死抱住他消瘦的胸膛:「你……你……」她閉上眼睛,「你不是為了尋找上玄的下落,才和我在一起?」

「是。」他說。

「你騙我——你還有多少事在騙我?」她全身顫抖起來,大聲道,「你告訴我你所有的事,你告訴我你究竟還有多少事瞞著我、騙了我?」

「我不騙你。」他輕聲道,「和你在一起本是計劃好的,本是為了尋找上玄。在太行山上我已跟蹤你很久了,被韋悲吟所擒也是早有預謀,穿著女裝本就是為了誘你出手救人——只是那時‘玉骨功’的瓶頸突然到來,我動彈不得,韋悲吟卻的的確確想把我拿去煉丹——你確實救了我、我和你在一起本是為了尋找上玄、但是我也愛你。」他柔聲道,「我真的沒有騙你。」

像他這樣一個清秀溫雅的男子輕聲細語、溫情款款地說他沒有騙你的時候,真的很少有人能不信,但是這個如血地白花一般的男子卻已經騙過她很多次、殺過了很多人。她抬起頭看著他消瘦的下巴:「只要你告訴我你還有些什麼事瞞著我,我就信你……從來沒騙過我。」

他抿嘴不說。

她深吸一口氣,喃喃地說了一句話,他便開了口。

她說的是:「反正……反正你已命不長久。」

他說:「有件事,要在我死之前告訴你。」

她問:「什麼事?」

「有個華山派的小姑娘,叫逍遙女。」他突然說了件不相干的事,「有一件事……有件事……也許你知道了以後就會恨我。」

「什麼事?」她眼睛也不眨一下,「現在……有些時候我也恨你。」

「‘桃花蝴蝶’之毒是天下奇毒,以毒養毒,再取血解毒之法我已經試過,但你也發現,那並不能完全除去毒性。」白南珠柔聲道,「世上能解‘桃花蝴蝶’之毒的東西,仍然只有‘蒲草’……你把世上最後一顆‘蒲草’給了華山崔子玉。」

她的臉色剎那蒼白,似乎突然想起世上還有趙上玄此人,茫然往身後望了一眼。

傾盆大雨,天空烏雲密佈,電閃雷鳴之間,遠山之前,那個人的身影如此之縹緲,彷彿正被大雨分分沖淡,很快要失去了痕跡。

「崔子玉不肯交出‘蒲草’,我殺了華山派滿門,我怕崔子玉用去了‘蒲草’,把他們都殺了之後,讓韋悲吟拿去煉藥,這一顆藥丸,叫做‘人骨’。」白南珠從懷裡取出一顆灰白色的蠟丸,「其中含有‘蒲草’藥效,可解‘桃花蝴蝶’之毒。」

她驀然回頭,震驚至極地看著白南珠——她知道他練了「往生譜」之後性情殘忍,不把人命當回事,卻不知道他竟然又做了這樣滅人滿門慘絕人寰的事!他……他當真是萬劫不復,早已難以超生了!

「這一顆是貨真價實的‘蒲草’。」他手指一翻,指間夾著另一顆淡青色的蠟丸,「這是在崔子玉身上找到的,兩顆解藥都能解‘桃花蝴蝶’之毒,但‘人骨’與‘蒲草’藥性全然不同,‘人骨’是毒藥……」他似乎說得累了,閉上眼睛微微喘了口氣,「你留著‘蒲草’,‘人骨’可以救上玄。」

她震驚的眼神很快恢復平靜,垂下眼神:「嗯。」

「有個華山派的小姑娘,叫逍遙女。」他輕聲道,「小姑娘不解世事,她一直當她的師門死在鬼王母手下,我教了她一些武功,讓她在泰山等我,我死之後,你記得去泰山頂找她,華山一脈,剩下的也只有她了。」

「你記得要給華山留下一脈,當初為何要將他們趕盡殺絕?」她低聲問。

「當時……當時我只是想要求藥。」白南珠輕聲道,「崔子玉激怒了我,後來等我清醒時,他們已全都死了。」他低下頭,「被我殺了,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無怪華山一脈,自那之後再無訊息。」她喃喃地道,「除了滅華山一門,你又殺了哪些人?」

「沒有啦。」他輕輕地道,語調很是溫柔,「去年此時,我從不殺人,那些人都是今年殺的。」

大雨之中,其實什麼都看不清楚,她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雙臂抱緊,慢慢把頭依偎在他的肩頭:「你……好冷。」她輕聲道,「你好殘忍、狠毒、自私、陰險、邪惡、卑鄙。」

他點了點頭,微笑道:「我承認。」

「你說你只是利用我的時候,我好傷心。」她仍輕聲道,彷彿充耳不聞他在說什麼,她只說她自己的,「我愛了上玄十幾年,嫁給了他,但是……但是……」她緩緩搖了搖頭,握緊了白南珠的手,「但是我們不會相愛,到最後搞得一團糟。」

他又點了點頭,也仍在微笑:「你們會好的,會變得恩愛,他答應過不再離開你,他也在學著如何愛你。」

她仍在搖頭:「不……我已經不愛他了,我們已經不再相愛,現在……我愛你。」她突然深吸一口氣,顫聲道,「我們才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我嫁給他的時候,連一件紅衣都沒有……」她的聲音哽住了,緩緩搖了搖頭,「他不像你……他不像你……他如果有你一百份中一份的好,我……我……死也不會離開他。」

「他不是不好,他只是不知道應該怎麼好。」白南珠的語音越發溫柔得如一根細懸的蛛絲,輕呵一口氣便會斷去一般,「決,我是將死之人了,非但是將死之人,還是一個殺人如麻罪孽深重的惡人,你……不要再說了。」

「為什麼你可以愛我、可以抱我、可以為我做任何事——卻不許我愛你?」她陡然叫了起來,「你——你——可以做盡一切,我便不可以?」

「因為不值得。」白南珠柔聲道,「因為我不值得你愛,至少,你是一個好人,是個善良的好姑娘,而我……」他垂下視線,「而我是個……常常會殺人的……瘋子。」

「我不怕罪孽深重。」她緊緊抱住他的胸膛,「我本就罪孽深重,今生今世,你必定不得好死,我……我和你一起不得好死。」

「那上玄呢?」他輕聲問道,「他豈不是要和你我一起死?」他看著她,「你……忍心嗎?」

她剎那間呆若木雞,再次回頭望著那雨中孤獨的人影,那一眼之間,她只願自己突然死去,或者永遠不曾在這世上存在過。

上玄仍然站在那裡,一把油傘已被風雨打得剩下傘骨,他仍牢牢握住,傾盆大雨順著傘骨而下,他仍站在那裡,一步也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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