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書記給人的感覺十分威嚴,但面相卻安詳平靜,接近他以後就感覺到那微笑中夾持著嚴肅,慈祥裡含蘊有鋒銳。他的話,儘管聽起來溫和,仔細品味,那溫和只是一層外衣,裹在外衣裡邊的是冷峻,是不容置疑,是無條件服從並執行。也許,這就是市委書記獨有的特徵吧。安遠平做市委書記已十年有餘,先前是在本省的方正市和山口市。他是早我一年到的雁鳴市……
我和段市長來到安書記的辦公室。他抽著本省一家菸廠特製的精品帝豪,邊慢言輕語地說:
「你們也是在說七星酒業的事吧。」他的判斷十分正確,「看來,事故要鬧大哩。」他把這種問題比為事故,「這事故本來就夠嚴重的啦,上了綱,就是國際侵權行為。看看英國、法國,還有香港,都是最發達的地方啊!這事情捅大了,要比媒體炒得沸沸揚揚的山口市假藥案嚴重啊。人家山口市造假藥,並沒有冒打別人的品牌。咱們雁鳴市啊,是吃了豹子膽啦!啥都不怕,敢拿外國的品牌去賺錢!」
「是啊,我正與段市長商磋對策。」
「還有個因素,政府必須考慮進去。咱們雁鳴市的官們,也不是鐵板一塊,燒香的固然多,拆廟的也大有人在。上次換屆留下的傷痕至今並沒有癒合,甚至還在加深加大。我已聽到訊息,有人與省電視臺的焦點訪談聯絡過了,明天一早記者要來採訪這起事故,俞市長!」這時書記平靜的目光掃視一下四周,「不過,不怕,發生在q省的事都好擺平,嚴重的問題不在這裡。你知道,咱們市裡的那些活動家們不會罷休,他們還會往上捅的。」
我信安書記的話,憑我的直覺,總是有一些人與權力對立似的,沒事想找事。如今真的出事了,他們當然要抓機遇的,想讓雁鳴市亂一亂。安書記能把話說到這地步,恐怕有人已把資訊傳播到京城了。
「他們往哪裡捅,還能捅到中央電視臺?」段市長揣摩著這些惟恐雁鳴市不亂的人的心態,一字一板地說。
「我們得有這種精神準備。俞市長,段市長,這不是小事,我們要做到預防為主,把大事化小,要全力以赴。這個範成金已找過我了,現在他也黔驢技窮了,他會去政府找你們,求你們救他一命哩!政府要能幫他一把,那當然好啦。俞市長,省裡的領導你比較熟,眼下要找兩個人物協調,一個是省工商局局長老劉,一個是分管工商的副省長施明懷,好好做做領導的工作。不過,也要警告範成金再不能幹這事了,若再犯這事那只有後果自負了。」
聽著安書記的吩咐,我真不大樂意接受這種差事。我才當正職(市長)幾天,哪裡有你安書記資歷深、接觸廣、交往多,你怎麼不能去協調協調呢?真想推給他去辦這擦屁股又丟人的事。可又一想,還是不要推諉,老安畢竟是書記,是雁鳴市的一把手,我只能算作二把手。他又是管人的權威,與他相處,二把手必須讓一把手,從理論上說那叫市長應該服從書記的決定。即使心情不愉悅,也不能表現出來。再說,我才來雁鳴市幾天,無論職位還是資歷,都在老安之下。不過,剛才他說,上次換屆時留下的傷痕不僅沒有癒合,還在加大加深,這話什麼意思?我只知道,換屆前夕,雁鳴市的市長考察了兩個人選,一個是常務副市長尤其昌,因為有桃色新聞而被省委組織部否決,另一個是市委副書記陶艾民。據說考察的結果還是不錯的,他晉升雁鳴市市長的呼聲已經很高了。至今我也不清楚,陶艾民為什麼沒有當上市長。
我到雁鳴市任職以後,聽到些風風雨雨。有人說陶艾民的後臺沒我俞陽的後臺硬朗,如今的老百姓大多對做官的沒啥好感。儘管他們並不知曉官人的內幕和生活,但他們一個個的還很自信,自以為是。老百姓中不是流行這樣的順口溜嗎:找清官,上舞臺;要升官,找後臺;想發財,得胡來。
在老百姓心目中,如今凡能升官做官的,沒有後臺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這輿論一傳出去,信者還真不少。但是我想,陶艾民沒當上市長,也許與我俞陽是風馬牛不相干的事。在我從金遠市的常務副市長調任這裡之前,省委組織部的權威人士曾透露讓我到某廳任廳長。
可能是那個廳太誘惑人了,太重要了,競爭對手太強了,方又將我安置在雁鳴市。我這人能想得通,不管如何,自己又高升一格,這是很難很難的一格。絕大多數的副廳級幹部對這一格是望塵莫及的,我應該算幸運的啦。至於到哪個位置上,說心裡話,我也很難道出優劣,這種事常常出現塞翁失馬的現象。因此我的態度就成了順其自然,聽天由命。當時省裡領導曾很誠摯地對我說,原先是請你到某廳任廳長的,又考慮地市更重要些,一路諸侯啊,無論就穩定方面、政治方面,一市之長都有至關重要的作用啊。再說,做市長是要記入市志的啊,那是歷史嘛,人過留名嘛。俞陽同志,這是組織的信任啊,好好幹,四十多歲的男人,黃金季節啊,前途無量啊……
做政治的幹部最大的特點就是會說話。同樣的事,同樣的話,叫他們一整合、一修飾、一昇華,聽起來就舒心,回味起來就暖心,執行起來就順心。了不得,這是啥?這就是政治。剛才安書記的話是否指陶艾民搞啥小動作,想叫市裡亂一亂,好顯示出政府工作不力,再出些大問題,好否定我上任市長的政績……
不管怎麼,我得想法照安書記的吩咐辦。實際上,這時無論市長,還是書記,都捆綁在一起了。倘若七星酒業的事鬧大了,我倒霉,安書記也清淨不了。當我離開市委大院時,心態已調整過來,氣也理順了。我要直接參與挽回七星酒業敗局的斡旋工作,無論是劉局長,還是施省長,我都應該親自出馬。之後,再與京城的「貴賓」溝通磋商。我畢竟是一級政府的市長,施省長和劉局長都是政府線上的官員,我相信有些事還是能通融的。一個市長的面子還是有些分量的,只是再往上到京都那地方,什麼洋酒協會、洋酒代理商那裡就難說了,誰知他們的葫蘆裡賣的啥藥。不過,只要把關鍵人物的積極性調動起來,事情總是會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