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點兒激動,一下子說了這麼多。
「俞市長,咱們的認識是一致的。可是,在咱這地方,一個幹部只要上去啦,就下不來,就只能往上走,要麼原地不動。除非他犯事啦,觸犯刑法啦,才能下來。到那時就不單是下的事,還得受到懲處,沒法再幹下去了。要麼,就是年齡到槓了,被切了,才下得去哩。」到底是組織部長,他對這種幹部現象看得很透。
「我們呢,要我們這些幹部是幹什麼的?管紀律的、管組織的、管政法的、管經濟的,我們這麼多幹部就眼睜睜地看著光明集團黑下去,破產倒閉,坐牢進監,判刑槍斃,看著幾千職工沒飯吃嗎?」我的確生氣了,是對幹部能上不能下的現象,對幹部得過且過的不負責任。我不是對老邢,也不是對章華。我稍稍歇息一下,從抽屜裡取出一盒精製紅旗渠香菸,抽出一支吸著。好久不吸菸了,本打算戒掉這玩意兒。可是,遇上生氣的事、興奮的事,就不由自主地想抽菸,「我們的幹部分工多細啊,多規範啊,各司其職嘛!可是連應該做的事都做不到,幹部都成瀆職罪犯了,嚴格的講,真是的。老邢、章華,咱們從自己做起,咱們管不了別人。章局長,你把光明集團職工上訪的情況弄個系統材料,送給組織部、紀委,再專門送安書記一份。邢部長,你以組織部名義,組成小組提前下到光明集團,對班子成員全面考察。特殊情況特殊處理,不能都等到年底一股腦兒地去例行考察。那隻能是走過場,我們要弄清幹部的真實面貌。是稱職,還是不稱職,該拿的就立馬拿掉,不能等到出了大問題了,才去行動。」我又燃起支香菸,看著邢部長與章局長,「當然,這事我會與安書記溝通的,他一定支援的。」
我已經感覺到再不出擊,最後的惡果仍要由我負責的。儘管我沒有對錯誤任命諸葛非做老總的責任,但是我有收拾這個爛攤子的責任,有擦屁股的責任。要麼,只有採用老的公式套路,三十六計走為上。但是,我知道,我走不了。
中午,我到市賓館就餐,是陪省工商局的幾位同志。一般情況我是不陪吃的,可眼下是因為雁鳴市叫人家抓住了短處,掐住了脖子。我得做做工作,這是應付出的代價。由於七星酒業企業的侵權行為,不得不使我花費相當精力去協調此事,以求達到大事化小的目的。眼下工作還在進行中,對上級工商執法幹部我不能怠慢。我也清楚:要真解決問題,僅陪陪吃也不行,當然還有附加的代價。今天由我與段市長陪吃,也可謂最高規格了。進了賓館,服務人員見到我,立即前呼後擁地過來一堆人,段市長已早我先到。餐廳部經理聞訊過來說,貴賓廳雅間已讓竇市長預訂了,咋辦?是否跟他說一下,換一換。
賓館的人員一般都這樣,誰的官大,誰就佔據那個裝飾最豪華的大雅間。因為事先沒有告訴秘書長我要陪午餐,這不能怪他們。況且那是竇市長訂的餐廳,我馬上說,不必了,隨便哪個餐廳都行。
這時段市長幽默地說,是嘛,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廳不在大,有好菜則行。說得大家笑起來。
服務人員就把我陪餐的地方定在了迎賓廳,是鄰貴賓廳的雅間。
席間,感覺客人(執法人員)的態度顯然比前些時好了些,可能也是這段時間我親自導演協調工作出的效果吧。平時午餐一向不喝白酒的我今天卻開戒了,破例上了精製防偽五糧液。我知道,這類執法幹部都是愛酒的。做領導陪他們就餐,他們當面總是說,不喝酒,不喝酒,酒都把胃喝壞了,或說只吃飯,只吃飯,只吃飯多舒服呀,喝那酒喝得渾身難受。要不是為了工作,誰願意天天喝那東西……
只有老實疙瘩才傻乎乎地信這種謊言。他們說不喝酒時,你情要酒了,而且是高度白酒、好酒;他們說只吃飯時,你情先請喝酒了,喝了酒再吃飯。這才對路,這才好辦事。當然,也有那言行一致、不喝酒的人物,但是那類人物與這類人物是很好分辨的。
這種喝酒,著實能拉近雙方之間的距離,淡化等級的高低差別。這種場合,倘若我能帶頭喝酒,熱情勸酒,在座的官員們會以為我很好接近,又講義氣,好交朋友,隨之他們就不自覺地滋生了種種企圖甚至幻想。當然,重要的是我的企圖,事情就從這時開始進展了。有很多時候,相互之間飲酒起的潛移默化的作用是非常微妙的,是卓有成效的,中國人稱之為酒文化效應。
酒過三巡,對方說了實話,告知我範成金這小子不大懂事,太沒風度,辦事摳摳瑣瑣,很不利索。罰他點款本是照顧他的,要不是看在大市長的面子,早把他七星酒業的攤子掀個底朝天啦,他卻是鐵公雞帶鰾——一毛不拔。
我相信這話,範成金這小子一貫是小氣鬼,是個只往裡迷、不往外送的傢伙,而且沾了光還賣乖,還要得寸進尺。我故意吩咐身邊的段市長,叫他點撥點撥這個範成金。至於坐在身邊的執法官員該不該指令範成金「拔毛」,這種問題已不重要。正如孩子上學,豈有不交學費之理,如今擺平一件事哪有不付出代價的道理。
走出餐廳時,看見走在前邊的是竇市長與諸葛非,倆人親密得像同性戀,相互緊緊地搭肩摟腰地一搖一晃地往前走,再前是陶書記。段市長告訴我,今天是諸葛非從西歐考察飛回來的日子,他們是為他設宴洗塵呢。我看到這情景,心中很是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