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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添酒回燈重開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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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默地想著。

傍晚時分,劉潤平來找她。劉泠根本不搭理,但劉潤平自覺坐在屋中,小心翼翼地說著話,東拉西扯。他的大姊,一句都不回應,他硬是厚著臉皮往下說。劉潤平說,「爹他們好像很高興,今晚在前廳擺宴。我不想去,我想在這裡陪你說說話……我知道大姊不想跟我說話,但是……」

他忽然瞪大眼,因為倏爾間,緊閉的窗子被推開,一個青衣少年,從外面翻了進來,輕而易舉。他翻進來時,劉潤平本想驚恐大叫,那少年只是隔空向他點了下,他就說不出話。劉潤平驚恐地向大姊看去,狂眨眼睛,暗示大姊「快逃」,他看到隨著少年身子輕盈地落在屋中,劉泠那雙死水一樣空寂的眼睛,有了光彩。劉泠從床邊站了起來,看向少年。

羅凡先是好奇地看了劉潤平一眼,才對公主拱手,「公主。」

「我們快走吧。」劉泠一刻都不想耽誤。

羅凡皺了皺眉,說,「廣平王府現在被看得很嚴,我自己一個人進出沒問題,但帶上公主,恐怕就……需要公主的侍衛們幫忙了。」

他說話間,見那個小孩子拼命地眨眼睛。想了想,把小孩子穴道解開。就聽小孩子急急道,「我幫大姊,說我丟了東西,找人尋找,讓楊侍衛他們自由行動!」

羅凡詫異地看著這個小孩:他都不問他們是做什麼的,就急吼吼地自己跑出來?

劉潤平更是認真地對劉泠說,「大姊,你和這個大哥哥走吧。我就坐在這裡,假裝跟你說話,幫你瞞著那些監督你的人。大姊,我不會再讓你受傷的。」

「……」羅凡看著劉潤平的目光更加奇怪了:滿門惡毒中,竟出了這麼個奇葩?到底是真的願意幫助公主,還是隻是做戲,做內應?

他走向劉潤平,想用一些特殊手段,讓這個孩子說出真話。

劉泠卻在他身後道,「別管他了,他不會說的。我們走吧。」

公主如此相信那個小孩子,羅凡看去,小孩子眼含熱淚,激動地仰臉看公主,似滿心感動。羅凡摸了摸頭,不知道他們這鬧的是哪一齣。但公主一個勁地催促他,他實在拖不下去,只好在劉潤平把人調開後,不情不願地帶著劉泠飛簷走壁,離開了王府,往錦衣衛的地盤疾走。

落日已去,天慢慢黑了。

到了府司前,見劉泠邁步上臺階。羅凡猶豫了一下,「公主,沈大人的情況不太好,你……有準備一些吧。」

劉泠後背頓了下,她側臉僵硬,又平靜答,沉而靜,「我知道。」

羅凡推推拉拉,從昨天推到今天,她就猜到了。

能有多不好呢?

只要他活著,劉泠都覺得好。

她進了錦衣衛的司所,這裡黑魆魆一片,碧瓦飛甍、屋宇連綿,像一頭困獸在蟄伏,隨時等著甦醒那一瞬。劉泠走得很快,越往前,她禁不住跑起來,向著前方。

羅凡慢騰騰地跟在後面,看劉泠從他身後,一徑與他擦肩,再跑到了他前面。

他無言可說。

忽一片涼意,落到了他眼睛上。

他伸出手,接到一片飛雪。

抬頭去看,黑洞一樣的天幕,有細細弱弱的小雪灑下。清清淡淡的,帶著冷意。任你心熾烈,這片雪,也兀自將它變冷。

羅凡看了一會兒,才去追步伐匆促的劉泠。

「公主,這邊。」羅凡為她指明方向。

到一個小院,劉泠由羅凡領著,走向一個方向。其實他不說,劉泠也能看出來。滿院的幽若燈火,都集中在這裡。一路前行,有錦衣衛進出,看到羅凡帶一個美麗姑娘過來,有些詫異,卻不多問。

羅凡低聲跟劉泠說,「在臨州訊息斷了一日,我便覺得不對勁。當晚,收到錦衣衛情報往回趕。聽廣平王說沈大人被夷古國刺客所殺,我懷疑其中有蹊蹺,卻不能在這時候得罪王府。我與眾同僚上山尋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沈大人死了,我們也得把他的屍體帶回來。我來江州前,大家已經找了兩天。一寸地一寸地地翻找,那場雪太大,時間越久,希望越小。昨天是第四天,我們在峭壁邊找到的人。」

「沈大人憑著武功和內力,在落崖時,緩了一下勁。我們找到人時,他被雪凍住,氣息盡無。昨天我去見你時,剛從大夫那裡聽到沈大人的身體狀況。他受了凍,寒氣侵體,不光如此,下落時衝力太大,若他之前沒有中毒,可能好一些。但他現在五臟被擠壓,肺部出了血,身上中的毒,因為身體緣故,大夫們也不敢解,怕受不住。」

羅凡目中帶了怒氣,怒氣過度,又難過湧上,「公主,沈大人他……他這個樣子……我想,你、你留在他身邊,你陪著他,他也許會好一點。」

劉泠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她慢慢抬起頭,越過走在面前的羅凡,想夜幕降臨、小雪落落的天空看去。

她感覺到心口的疼痛,卻已經很熟悉。

她淡聲,「走吧。」

羅凡低頭,掩去通紅的眼睛,「我本來不想告訴公主。想等沈大人醒了,或身體好一些,再與公主說。廣平王府那邊,我們商量著,也想等沈大人清醒了,再謀定後動。但昨夜觀公主情形,實在不好,我只能提前說出,讓公主不至於絕望……」

「他會好起來的。」劉泠神情清清淡淡的,打斷羅凡的嘮叨。

羅凡擦一擦眼睛,「大夫說,現在不能治,只能等。他體內的毛病太多了,以前的舊傷也復發,沒辦法……」

「他會好起來的。」劉泠再次打斷。

「……」羅凡呆呆地看著劉泠。這個姑娘側臉那麼靜,語氣那麼淡。他看著她,沒有再說下去。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屋門前。

有兩人守在門口,看到他們過來,點了點頭。劉泠聽到身後有聲音,回頭,見楊曄他們也跟了過來。

劉泠聽到羅凡和錦衣衛的說話聲,「沈大人怎麼樣了?」

「不太好,」門口的人聲音沉重,「和你離開時一樣。」

他們說話間,劉泠推開門,風吹得她裙裾揚了一下。

劉泠站在門口,感覺到屋中,並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她站在這裡,甚至很難感覺到裡面的暖氣。一道門,竟然無法將屋外的寒氣擋住。

「他受了寒,現在還不能乍然受熱……」羅凡解釋。

「什麼人?!」裡面傳來大夫中氣十足的吼聲,「你們不要一天十次八次地過來,沒有用我跟你說……」

「屈大夫,是沈大人的妻子來了。」羅凡答。

劉泠心中忐忑,往屋中一步步走入。從幽黑中走入明亮,她的視線在變化。過了屏風,又過了小門,在過門檻時,她甚至絆了一跤,差點摔倒。她無視了屋中所有擺設和人,一眼看到床上那個人。

她看到他,就痴了一樣,走過去。

她俯眼,看著床上這個青年。

他平躺著,看起來那麼靜,那麼虛弱。他額頭上有紗布纏著,劉泠看大夫在換藥,紗布摘下去,劉泠看到他額頭上扭曲的一道傷痕,蜈蚣一樣彎彎曲曲。他眼角下的疤痕,也被新的傷口掩去。

他以前那麼好看,可現在,臉上卻多了這麼多傷。

變得這麼不好看。

他白著臉,躺在那裡,閉著眼,一點兒聲息都沒有。

大夫讓開,又被羅凡拉扯出去。不在乎門有沒有關上,那些人還在不在,劉泠彎下腰,去摸他的面頰。

好冷啊。

劉泠想到羅凡的話,說現在不能治,他身上的傷太多了,得一步步走。

劉泠俯面,將臉貼上他佈滿猙獰傷痕的臉。她耳朵靠著他鼻子,卻還是感覺不到他的呼吸。

劉泠心中恐慌。

她將手伸到錦被中,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也那麼冷,她摸上去,禁不住打冷戰。整個人坐在地上,臉靠著他的手。她聽了許久,才聽到那極弱的脈搏聲。

劉泠才真正放下心來。

他還活著。

劉泠就坐在地上,被子下,她握住他的手。仰起臉,不覺看向他。

她發現,他居然睜開了眼。

他在看著她。

劉泠怔怔地仰著臉。

她又低下頭,輕聲,「你毀容了,你知道嗎?」

他沒有說話。

眼睛那麼黑。

和以前一樣,又好像不一樣。

劉泠兀自說,笑容蒼白虛弱,和他的臉色一樣,「我最喜歡你的臉了。你毀容了,我就不喜歡你了。」

他依然沒動靜。

劉泠垂著眼,輕道,「混蛋。」

她的眼淚,刷地掉落,濺在她緊握他的手上。

他的脈搏,重重的,跳了一下。

她起身,湊過去,親上他嘴角。

眼淚掉在他長睫上。

她說,「我討厭你。」

他與她相貼的,冰涼的,乾燥的,嘴,輕輕動了動。

劉泠望著他的眼睛,她抬起手,輕輕撫摸他的臉。他頭微微側了側,靠著她的手。劉泠神情恍惚,恍惚著恍惚著,她喃聲叫他,「……沈宴啊。」

千言萬語,到嘴邊,又沒什麼好說的。那些過去的,我有什麼好說的。那些還沒發生的,我又有什麼好說的。

沈宴。

宴無好宴。

添酒回燈重開宴。

這像是一場夢。也許她早就死了。在他跳崖那天,她就跟著他死了。她卻不甘心,仍幻想著。所以可能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劉泠的想象。她喜歡一個人,生之眷戀,死之思念。

人生啊,有沒有那麼哪怕一次,不拋不棄不回頭。

他嘴角動了動,劉泠說,「他們說你肺部出了血,你不要說話……你做口型,我能聽懂。」

她湊過去,看著他的口型。

他說:別哭。

劉泠望著他,說,「你笑一下,我就不哭了。」

沈宴垂下眼,輕輕的,嘴角揚了下。

劉泠貼著他臉頰的手,輕輕顫抖。她俯下身,將他抱在懷中。

【我這一生,捨棄許多東西,也丟下不少人。辜負苦難,也配不上所有人。我一路艱難,迎風而走,陪在我身邊的,一直是黑暗。後來,還有了蕩在黑暗燈影中的,你的影子。沈宴啊,只要你微微一笑,我就不會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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