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連長在團裡算是一個相當優秀的基層幹部,而抱有這種認識和態度的連營幹部絕對不止八連連長一個人啊!
因為整列軍車掛的都是悶罐子車廂。悶罐子車廂之間是互不連通的。要把馮寧從三營八連所在的那節悶罐子車廂裡找到團部所在的這節悶罐子車廂裡來談話,只有等停車以後,才有可能。
傍晚時分,軍列行進到一個三等小站,終於停了下來。部隊要在這兒休整一小會兒。開飯。讓各連整理一下車廂內務,比如,各連隊值勤的戰士得趕緊抬著自己車廂裡那個沉甸甸的大尿桶,匆匆向車站上那個又小又髒又臭的半露天的公廁跑去,待清空了它,再趕緊將它刷洗乾淨。趁隙,也讓官兵們到站臺上去透口清爽的空氣,活動活動腿腳。三營八連所在的那節悶罐子車廂離團部所在的那節悶罐子車廂並不遠。因為是緊急召見,關向民覺得,即便算上吃飯的時間,七八分鐘之內,馮寧也應該能出現在團部所在的那節悶罐子車廂裡了。但過了二十分鐘,馮寧還沒有露頭。關向民有點惱火了。這小子完全目中無人嘛!疲疲沓沓到了何種地步!他馬上找來通訊員,讓他趕緊跑步前去通知八連連長,讓八連連長立即帶著馮寧跑步到團部來見他。沒曾想,命令剛出口,還沒等通訊員轉身跑去,值班參謀的哨子聲卻響在了前邊,軍列又要啟動了。
其實,接到團長第一道「召見」令,馮寧就動身向團部來了。當時他剛打上飯菜,都沒等吃上一口,就端著那隻軍綠色的搪瓷碗,一手攥著兩個大白饅頭,一瘸一拐地往團部趕。他平時確實有點自由散漫,但五年行伍生活的磨鍊告訴他,對於「團長召見」這等大事,還是不能怠慢的。但當時發生了這麼一檔子不大不小的事,也是他想不到、擋不住的。在他緊趕慢趕向團部所在的那節悶罐子車廂走去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有一陣窸窸窣窣腳步聲響,好像有什麼人在尾隨自己。他稍稍遲疑了一下,回頭看去,卻是兩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可憐兮兮地跟在他身後,顯然是來討飯吃的。
馮寧稍稍打量了他們一下,便把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分給了他倆。
孩子拿著半拉饅頭,歡天喜地地說了聲:「謝謝解放軍叔叔。」扭頭跑了。
馮寧心裡有點酸澀,怔怔地目送兩個孩子跑遠,剛轉過身想繼續向團部走去,只見從路軌對面的灌木叢中呼啦一下又躥出一群孩子,把他圍住了。他們大都跟剛才那兩個孩子一般大小,或七八歲,或十一二歲模樣,也都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貪婪地看著馮寧手中那個冒著肉片香味兒的搪瓷碗和剩下的那個又白又暄的大饅頭。
馮寧有些為難了:孩子太多,而饅頭卻只有一個。給誰?這種選擇顯然會讓他陷入另一種「殘酷」。一時間,馮寧顯得有些束手無策。
這時,連長匆匆走過來催他:「你怎麼還不上團部去?」
馮寧忙應了聲:「我這就走。」
連長又補充了一句:「別磨蹭。你知道團長的脾氣!」
馮寧猶豫了一下,問:「團長這會兒找我,會有啥事?」
連長苦笑笑:「我想肯定不會是表揚你吧。」
馮寧傻愣了一會兒,看著連長走遠,又遲疑了一下,把剩下的那個饅頭再掰成兩半,分別給了眼前最小的兩個女孩兒,再把碗裡的菜餚倒給了一位跟在這群孩子身後、也來乞討的一位老大爺。這位老大爺身旁還站著一位十六七歲的女孩兒。也許因為她比在場的所有的孩子都要大一些,雖然同樣的餓,同樣需要食物,還是不好意思往前擠。在飢餓和食物面前,居然還知道謙讓,這讓馮寧特別地看了她一眼,同時也注意到了這個小姑娘的清秀和文靜,有一瞬間,甚至想把菜給了她,但比較了一下眼前那個老大爺,他還是決定救助更可憐的老人。這時,他忽然間又想起,腰間還有一小袋炒熟了的玉米粉,那是連裡發的「備用乾糧」。但那袋子的繩結打得太死,一時半會兒怎麼也撕解不開,只得作罷,趕緊向團部走去。這麼一耽擱,二十分鐘就過去了,再往前走了幾步,值星參謀的哨子聲已經響起。這時,他本該繼續向前快走幾步,趕在列車啟動前,衝進團部所在的那節車廂裡去見團長的。換了誰,都會這麼幹。因為連長已經知道他是被團長召去談話了,回不回連裡並無所謂。而此刻見到團長,解釋清楚「誤會」,當然是頭等重要的事。但是,馮寧卻偏偏做了另一種選擇。從本意上,馮寧並不想去應付團長的「訓斥」和「追問」。他意識到,團長這時候找他,跟他這回「死皮賴臉」地跟著隊伍南來有直接關係。他知道自己此舉違規了。他違規自然有他的理由,而他的理由又是沒法向別人公開說出口的,尤其是沒法向團長那樣的「大領導」解釋得清楚這個理由。就是解釋清楚了,他也並不準備,也不願意輕易地放棄自己的這個理由。為此,他料想到了團長跟前,自己會相當地難堪和尷尬。正是在潛意識中害怕經歷這種難堪和尷尬,在哨子響起的那一瞬間,他自然而然地選擇了向後轉身,向著自己連隊所在的那節悶罐子車廂跑了過去。他此刻當然不會知道,隨後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居然會釀成如此嚴重的後果,完全改變了他後半生生命之路的走向,也給他平添了如此多的坎坷和風險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