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四團奉命向深圳寶安開拔的那個晚上,廣州軍區大院裡同樣並不平靜。司令員和政委接到省委辦公廳和軍委辦公廳的通知,中央首長到南方視察,特別關注深圳寶安一帶邊民外逃的情況。當天晚上省委要向中央首長做這方面的專題彙報,省委書記鍾靈請司令員和政委一起參加這個彙報會。司令員向軍區作訓部部長詢問了一下目前一八四團到達的位置,又吩咐了:「通知一八四團,從現在開始,每兩個小時報告一次沿途情況。到達深圳寶安以後,每隔一個小時報告一次當地情況。」
這時,軍區政委已經在大樓前等著他了。
司令員個頭不高,身板敦實,為人豪爽,向政委揮了揮手說道:「趕緊上車啊!鍾書記來電話催咱們了。」
政委微微一笑道:「走,上我的車。」
司令員一笑道:「幹嗎要上你的車?」
也許因為身前身後還有一些隨員跟著,政委沒直接回答司令員的詢問,只是笑笑道:「走吧走吧。」
司令員當然知道政委不會無緣故讓他坐一個車走的,一定是途中有話要對他說,便沒再追問下去。果不其然,等上了車,政委便神秘地壓低了聲音問司令員:「知道今天來聽彙報的中央首長是誰嗎?」
司令員故意問道:「誰?」
政委笑道:「行了吧你!你會不知道?!」
司令員提高了聲音反問:「哎,我為什麼就一定得知道?」
政委笑道:「還跟我保密?」
司令員詭秘地打量了一下政委,伸出一根粗短而並不笨拙的食指在掌心上寫了個「鄧」字。
政委眉毛一聳,一震道:「真是小平同志?!」
司令員微笑著默默地點了點頭。這時,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響起,一場特大的暴雨降臨在廣州上空。豆粒大的雨點像子彈般擊打在這輛黑殼子的大福特車頂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然後兩人便都沉默了下來。馬上要面對鄧小平同志,讓這兩位擔負著指揮中國最重要戰區之一重任的軍政主官不能不感到一種特殊的興奮,又感到異常的壓力。而這種氣氛同時也在省委大樓的某幾個辦公室裡傳播著、蔓延著。特別是在省委書記鍾靈的辦公室裡,為向小平同志彙報做準備,在一個很小範圍內,專門召開了個會議,以彙總各方面的情況和數字。這時,會議已臨近結束,辦公廳的一個秘書匆匆走進來向鍾書記報告,軍區那邊,司令員和政委已經出發。鍾靈忙站了起來:「那好。我們也該過去了。」但他剛宣佈散會,省公安廳參加會議的一位領導忙站起來請求道:「能允許我最後再說一句嗎?」
鍾靈站住了。
那個公安廳領導猶豫了一會兒,欲言又止。
鍾靈微笑道:「說呀,別讓小平同志和葉帥等我們。」
那個公安廳領導還在猶豫。他猶豫的是,在剛才的準備會上,討論到如何對「邊民外逃」事件定性時,讓他非常意外,甚至可以說是非常震驚的是,鍾書記居然對多年來一直把「邊民外逃」定性為「惡性政治事件」持懷疑態度。「在這麼多的外逃人員中,肯定有一些是受到地富反壞右敵特分子煽動而出逃的。但是,能不能從整體上說,外逃事件就是由於是地富反壞右敵特分子策劃組織的,就應該把它定性為‘惡性的政治事件’?」鍾書記雖然是用一種詢問的口氣來說的,但他的傾向性應該說還是很明顯的,也就是明顯地傾向不能把邊民外逃定性為「惡性政治事件」,也不能說,邊民外逃這就是地富反壞右分子和臺灣派遣的敵特分子策劃組織的。這種傾向性,實質上是對這麼多年來一種思維定式的顛覆。鍾書記剛到廣東,可能還不太瞭解廣東地處沿海,又瀕臨港澳的全部複雜性。要不要向書記說明這裡的一些背景情況呢?猶豫一番之後,他覺得還是應該把情況向書記說明清楚才對。「多少年來,從上到下都把這一類邊民外逃事件定性為‘惡性政治事件’。是地富反壞右敵特分子煽動組織的結果。如果今天我們不順著這個思路去彙報,後果難以預料……」他說道。
鍾靈沉吟了一下,反問:「你覺得會產生什麼後果呢?」
那個公安廳領導說道:「如果我們說邊民外逃不是地富反壞右和敵特分子煽動組織所造成的,萬一中央首長追問,那麼又是誰在這裡起作用?是誰造成這成千上萬邊民外逃的?我們怎麼回答?」
鍾靈笑了笑說道:「實際情況是什麼,就怎麼回答。」
那個公安廳領導:「可是……多少年來從上到下一直是這麼說的,我們也一直是這麼執行的。」
笑容慢慢從鍾靈的臉上消失,他知道,一時半會兒很難扭轉這些做具體工作的同志多年所形成的那種習慣性思維模式和某些固化了的結論,而且眼前也沒時間允許他們繼續再對此展開詳細深入的討論,便淡淡地笑了笑道:「咱們總不能把幾萬幾十萬逃港的人都說成是‘敵人’吧。這一點,我想我們應該確定下來。至於其他方面的認識問題和政策性問題,我們暫不下結論。特別是可以聽一聽中央首長的看法嘛。」
那天的彙報,是在廣州珠島賓館一號樓裡進行的。會客廳樸素而寬敞。
鍾靈先大概地報告了這些年外逃的基本概況:「在深圳寶安一帶,這二十年,具體地說,從1957年開始,後來又在1962年、1972年,曾多次發生這樣的邊民外逃事件,大批鄉民、漁民外逃香港。迄今為止,這股逃港風一直沒能得到有效制止。而且據情況報告,近期在深圳寶安一帶還有可能發生這樣的逃港事件。」
鄧小平一直在非常注意地傾聽著。
省委副書記宋梓南插話道:「多少年來,我們這裡一直習慣性地把這一類事件定性為‘惡性政治事件’,認為是由臺灣國民黨敵特分子和本地的地富反壞右分子煽動組織所造成的。」
宋梓南突然把這個問題提到小平同志面前,讓在場所有廣東省委的負責同志都振作起精神,非常關切地看著鄧小平,他們都想知道鄧小平對此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出乎意外的是,鄧小平並沒有立刻做出反應,他只是默默地朝宋梓南看了一眼,略略地沉吟了一下,回過頭來問鍾靈:「這些年,前後一共跑了多少人?」
鍾靈答道:「關於這個人數問題,現在有兩種說法,一種是官方的統計,大約為十一萬九千二百七十人次,真正跑到香港去的約有六萬零一百多人。還有一種說法是民間的,那個人數,聽起來就有點離譜了……」
坐在鄧小平身旁的葉帥問道:「離譜?離譜有多少?」
鍾靈笑了笑,把身子往後仰了一下答道:「一百萬哦!」
鄧小平和葉劍英不禁都略略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