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笑道:「司令員不稀罕喝茶。這兒要有茅臺,拿一瓶來還差不多。」
司令員笑笑:「嗨,別為難首長了。說事吧。」
葉劍英操著帶有明顯嶺南尾音的普通話問道:「你們那個一八四團現在到什麼位置了?」
司令員報告道:「剛得到報告,一八四團所乘坐的軍列離深圳站還有三小時四十分路程。」一邊說,一邊拿出一張五萬分之一的地圖,把地圖鋪到葉帥面前,並在地圖上指出一八四團目前所在的位置。
葉劍英大略地看了一下地圖,便把視線又轉向這兩位大軍區的領導,目光炯炯,語調卻又溫和地問:「對小平同志剛才關於深圳寶安一帶邊民外逃事件的看法,你們有什麼想法?」
政委說:「小平同志的這個指示非常及時、非常重要。剛才我跟司令商量了,要立即召開黨委常委擴大會進行傳達,認真學習領會,堅決貫徹落實小平同志的這個指示。」
葉劍英頷首笑了笑:「對小平同志的這個指示精神,當然是一定要認真學習和堅決落實的。但,是不是馬上往下傳達、怎麼個傳達,這個問題,等我們回北京,報告了中央,等中央有了決定後再說。現在,具體牽涉你們這個一八四團下一步的行動。」
司令員政委全神貫注地聽著,唯恐疏漏了葉帥此刻說出的任何一句話。
葉劍英沉吟了一下,接著說道:「小平同志說,我們的這個邊民外逃問題,不是部隊能解決得了的。這句話不僅對我們這些帶兵的人,是非常重要的,應該說對全黨同志都是非常重要的。他說,邊民外逃,說明了我們的政策有問題。應該充分認識到,小平同志的這個思路,所內含的戰略指導意義。它所針對的,恐怕還不僅僅是深圳寶安一帶邊民外逃的問題,是帶有全域性性的……」
司令員政委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侃侃而談的中央領導,他倆臉上的神情雖然仍保持著慣常的那種嚴肅和專注,但已經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種由衷的敬佩和興奮了,當然,有時也會偶爾閃過一絲困惑和思慮。等葉劍英說完,司令員迫不及待地問:「一八四團還向南開進嗎?」
葉劍英笑了笑,坐直了上身,用一根手指點定了地圖上一八四團目前所在的位置,對兩位大軍區的領導說道:「讓他們原地待命吧。下一步怎麼辦,也等我們回北京以後再決定。」
這時,騎著腳踏車的宋梓南已經進了省委大院,走到自己的辦公室裡,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大信封,連同那個記事本,一起放進一個棕色的舊牛皮公文皮包裡,然後走到鍾靈辦公室門前,伸手去敲門,手剛抬起,沒等敲下去,卻停在空中了。顯然,他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這個時間來找書記是否合適。但猶豫了一下,他還是下決心敲響了書記辦公室的門。
他把那個棕色的舊牛皮公文包放在鍾靈面前。
鍾靈笑笑道:「什麼好東西?」
宋梓南從公文包裡取出那個牛皮紙大信封,放在鍾靈面前。
鍾靈拿起那個牛皮紙大信封,掂了掂分量,又打量了一下宋梓南,似乎在徵詢對方的意見,能不能看看信封裡裝著的東西。
宋梓南立刻對鍾靈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鍾靈微笑著開啟那個牛皮紙大信封,從裡頭取出一張放大了的黑白照片,看了看,立刻認出照片上的主人公。他有些詫異地問宋梓南:「葉帥?你和葉帥的合影?」
宋梓南點點頭:「是的,葉劍英元帥和我。」
鍾靈又從信封裡頭取出一張放大了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主人公仍然是葉帥和宋梓南。這時候,他敏感地意識到,這裡頭一定「有故事」,便摸摸信封,覺得裡頭的照片還不少,便索性一下倒了出來。
於是,二三十張放大了的黑白照片窸窸窣窣地都落到了桌面上。
這些照片都攝自廣東的一個小鎮。非常破舊的一個小鎮。也有一些農村的照片,那就顯得更加的蕭瑟和破舊。照片上的主人公依然是葉帥和宋梓南。從照片上兩個人的衣著和神情面貌上看,好像都還是最近的事情。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呢?
鍾靈放下照片,看看宋梓南,等著他先開口來講述這照片裡的「故事」。
宋梓南說:「您知道,葉帥是咱們廣東人。作為廣東籍的中央領導,他一直非常關心我們省革命、生產的狀況。粉碎‘四人幫’以後,葉帥多次回省裡,找過不少同志瞭解省裡經濟發展和老百姓的生活情況。他知道我是潮汕一帶的人,也找我聊過。這兩張照片是他在梅苑接見我時留的影。他還讓我給他拍一些家鄉的照片。這些就是我給他寄的他家鄉的照片的副本。看了這些照片,葉帥心情非常沉重,多次拉著我的手,非常懇切地說:‘梓南啊,我們的家鄉實在是太窮了。你們有什麼辦法沒有,把家鄉的經濟搞上去,把老百姓的生活搞起來。我們是共產黨。共產黨總不能讓老百姓一直這麼過窮日子啊!’因為這件事涉及葉帥,我覺得自己不應該擅自擴散中央主要領導私下的一些談話。況且他說的這些話,分量又特別重。所以我一直沒有向省委彙報。但是今天聽了小平同志的那一番話,我真的有一點坐不住了。我覺得葉帥私下的這些談話,所流露的這種焦慮,絕對不只是他個人某種心情的表達,而且還代表了中央的一種重大考慮和態度。甚至可以看作正在向外發出的一個嶄新的重大的政治訊號……我在想,我們為什麼不敢公開地大聲地向全國人民說出這句話:我們是共產黨。共產黨總不能讓老百姓一直這麼過窮日子。我們一定得想想辦法,改變這一切!」說到這裡,宋梓南已經很激動了,滿臉漲得通紅,兩眼炯炯放光,而眼眶卻略略有些溼潤了。
鍾靈把目光從那些照片上收了回來,定定地投注到宋梓南臉上,問:「梓南同志,你有什麼具體想法嗎?」
宋梓南:「我現在還說不上有什麼具體想法。我今天來,只不過是想向省委表個態,如果中央和省委下一步有什麼重大的舉措,需要有人去做些突破性的探索,我可以去種這個‘試驗田’。」
鍾靈笑笑:「種試驗田,可是有風險的哦!」
宋梓南正色道:「如果要殺頭,就先殺我的頭!」
鍾靈沉默了。過了好大一會兒,他看定了宋梓南,感慨地說道:「梓南,政治上你很敏銳、很堅定,也很坦誠,很有激情,這一些都很好。」
宋梓南有點不好意思了,拿起那些黑白照片,臉帶愧色地對鍾靈說:「面對這些照片,這樣的農村現狀,我們這些人還說得上什麼‘敏銳’和‘激情’嗎?尤其是聽了小平同志的一番話以後,我覺得我們麻木的時間實在是太長太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