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分。軍列裡。
戰士們都睡下了。只有值班的哨兵抱著步槍,坐在那臺步話機旁邊,背靠著車廂壁,努力地跟不斷襲來的睏倦和瞌睡做著艱難的「鬥爭」。車廂壁上掛著的馬燈隨著車廂的晃動,也在有規律地晃動著。那由馬燈投下的昏黃的光圈,隨著那有節律的晃動,在熟睡的戰士們身上掃過來蕩過去的。忽然間,哨兵感覺到車速減慢了,車輪發出的撞擊聲也減緩了,而且越來越慢,越來越緩。
哨兵驚覺起來。
睡夢中的八連連長也感覺到了,他翻身坐起。然後是指導員。不等他倆發問,車輛在發出「哐當」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後,竟完全停了下來。
指導員忙起身去拉開車廂門觀察。連長也跟了過來。
這時,有些戰士也醒了,紛紛詢問和議論著:「到深圳了?」「不會那麼快吧?」「會不會已經到布吉了?到布吉,就快到深圳了。」說這話的,顯然是在這一帶長大的人。
連長大叫了一聲:「肅靜!」
躁動的車廂裡頓時又安靜了下來。
這時,步話機上的指示燈突然明亮地閃爍起來。
通訊員立即撲過去,一邊抓起耳機戴上,一邊旋轉著機器上的按鈕,調整好頻率,而後向連長指導員報告道:「團部緊急通知,現在是臨時停車,連長和指導員馬上到團長政委那兒去開會,停車期間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車廂。報告完畢。」
八連連長和指導員走下車廂時,伸直了腰一看,長長的軍列像一條僵硬的長蛇臥伏在高高的路軌上。整列車保持著絕對的安靜。從各個開啟了的車廂門裡洩出一片片昏黃的燈光,彷彿也是凝固住的。我們看到從每節車廂的門洞裡都跳下兩個人來,他們都是各連隊的連長和指導員,他們一聲不響地急匆匆向團部所在的那節車廂走去。這時,整個大千世界裡,能聽到的就是這些連長指導員們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除此以外,就只有不遠處灌木草叢中傳出的那些蟲子小鳥稀稀落落的啾鳴聲。
而在遠處,蜿蜒曲折的山丘背後,最早一縷霞光此時已把那些山丘的輪廓線從深黑的夜空裡一點點地淡淡地浸染出來了。
不一會兒,來開會的連長指導員們就已經到齊了。
團長宣佈道:「剛接到命令,讓我們在這兒原地待命。」
連長和指導員們一驚,沉靜片刻,便一片譁然:「在這兒原地待命?為什麼?」
團長:「不知道。」
連長指導員們:「那我們還去不去深圳寶安了?」
團長:「不知道。」
連長和指導員們:「我們在這兒大概會待多長時間?」
團長:「不知道。」
連長和指導員們:「在這兒待著,具體任務是什麼?」
團長:「多問的!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原地待命。其他的一概不知道!」
連長和指導員們不作聲了。
這時,團部的通訊參謀走過來,跟一直在一旁沒說話的團政委說了句什麼。團政委立刻跟著通訊參謀走到一部步話機前,戴上耳機,聽什麼人向他報告了些什麼情況,而後匆匆走到團長跟前,低聲對團長說了幾句什麼。團長臉上立即浮現出一種驚詫的甚至是困惑不解的神情,瞠瞠地打量了一會兒政委,似乎是要核證政委說的情況是否屬實,而後才向與會的那些連長指導員們轉過身,大著嗓門兒吼了聲:「八連長,你給我出來!」說著,率先跳下車廂,向外走去。
八連長稍稍愣怔了一下,趕緊跟著跳下車。他剛下車,團長就轉過身來對他吼叫了一聲:「你趕快去把那個馮寧給我帶到這兒來!」
幾分鐘後八連連長把滿臉疑惑的馮寧帶到了團長跟前。這時,天色微明。天邊地平線的山影剛顯示出它們的千姿百態。
八連連長對馮寧吼道:「站直了,別跟我這兒吊兒郎當的!」
團長對八連連長揮了揮手道:「行了,你先回車廂去。我跟馮寧單獨說個事。」
八連連長:「是。」轉身走以前,還狠狠瞪了馮寧一眼,低聲訓斥了一句:「小子,跟這兒老實點!」
團長不耐煩地對八連長揮了揮手:「行了!行了!」
八連連長趕緊走了。
車廂外的荒野裡只剩下了團長和馮寧兩人。
馮寧等著挨訓。但他不知道自己這會兒工夫又做錯了啥,所以一直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團長。但讓他意外的是,團長並沒有馬上開口說話,只是在一邊悶頭抽著煙。而讓馮寧感到更意外的是,團長好像有難言之隱,有什麼話不好說出口似的。但他又不能催問,只得略顯尷尬地在一旁等待著。
過了一會兒,團長好像下決心要開口了,扔掉菸蒂,直直地看著馮寧說道:「馮寧,你爸出事了。我剛接到你老家市革委會辦公室的電話,你爸因破壞當地‘抓革命、促生產’工作,被當地公安機關逮捕,在候審期間,於昨天從縣看守所脫逃。據說向南邊跑了,有可能在深圳寶安一帶越境,潛逃香港。」
馮寧哈哈一笑:「團長,您說啥呢?我老爸破壞當地‘抓革命、促生產’工作?我老爸被當地公安機關逮捕還準備潛逃香港?您說誰?說我老爸?您在說書呢?說的是哪本《三國演義》啊?」
團長突然拔高了聲腔:「你嚴肅一點!我這是在跟你說《三國演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