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寧愣住了,動了動嘴,沒有說話。
團長正色道:「這是你老家縣革委會的正式通知。」
馮寧呆住了:「這怎麼可能……您剛還跟我說,像我這麼大的時候,我老爸已經是一個老共產黨員了,已經是共青團的區委書記了,‘四人幫’橫行霸道時期,他一天被批鬥四五回,右手小手指被打斷,都沒對黨說過半句怨言,還一直在老老實實地改造自己。這會兒,‘四人幫’倒了,他也平反了,工資也補發了,馬上就要給他重新分配工作了,他卻去破壞‘抓革命、促生產’?他腦子進水了?活膩歪了?真瘋了?上個禮拜我還接到一封他親筆寫的信,他還對我說,能不退伍就儘量別退伍,利用在部隊這麼個大好機會,認真鍛鍊自己,爭取早一天解決組織問題,不要愧對當前這個偉大的時代。這是他親筆寫的信!他自己卻在那裡破壞‘抓革命、促生產’?他是這樣的人嗎?我不信!!」馮寧幾乎是大叫大喊起來。
團長也出力地喊了一聲:「我也不信!」
團長的這一聲喊,讓馮寧意外、震動,同時也讓他稍稍安靜了下來。
團長稍稍停頓了一會兒,一字一頓地說道:「但你老家縣革委會辦公室剛打來電話確確實實就是這麼說的。」
眼淚一下從馮寧的眼眶裡湧了出來,他戰慄著,拼著全身的力氣叫道:「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這叫喊聲是那麼的絕望和淒厲,在寂靜的清晨是那麼的富有爆破力,彷彿一座遠山在崩塌,轟轟地傳到團部那節車廂裡,讓所有的連長、指導員們都暗自吃了一驚。
過了一會兒,團長又告訴馮寧,根據地方政府掌握的情況,馮寧的父親「逃脫」後好像是上南邊來找馮寧了。這又讓馮寧吃了一大驚:「找我?為什麼?」
團長反問道:「這得問你!」
馮寧愣了一下:「我怎麼知道?」
團長正色道:「馮寧,你是一個老兵,在部隊接受了五年的教育,你應該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這可是個立場問題,大是大非問題,說得嚴重一點,也可以說是兩個階級兩條路線鬥爭的問題,也是你死我活的問題。在這個問題面前,絕對不能含糊。你必須老實跟組織上交代,你父親出逃前,跟你有過聯絡沒有?」
馮寧絕口答道:「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
「現在如實交代還來得及。」
馮寧的臉一下漲紅了:「我向偉大領袖毛主席保證!我向神聖的八一軍旗保證!我確實不知道父親出逃的事情。他出逃前確實沒有跟我聯絡過!」
團長沉吟了一下,又丟擲一個爆炸性的「內幕」:「據說你父親上南邊來找你,是為了去香港。」
馮寧完全震驚了:「他要去香港?他為什麼要去香港?我們家在香港沒有一個親戚。」
團長嚴詞駁斥道:「別裝糊塗。這些年幾十萬人往香港跑,難道都是去找親戚的?」
馮寧愣住了。無話可說了。
團長:「如果你爸和你從來沒有聯絡過,你在這件事情上真沒有別的想法,為什麼聽說部隊要到深圳寶安來執行任務,你會表現得這麼反常,會完全不顧自己的腳傷,死活要跟著大部隊往南邊來?」
馮寧愣了一下:「這個……剛才我已經解釋過了。」
團長:「馮寧,你知道團裡為什麼這麼苦口婆心地找你談嗎?」
馮寧又一愣。
團長:「組織上這是在挽救你!不光是在挽救你一個人,也是在挽救你父親,挽救你全家。你想想,如果讓你父親稀裡糊塗地叛逃到香港去了,問題的性質就完全變了,他成了什麼人?!你和你全家都成了什麼人?!」
馮寧呆住了。
「我想你是個聰明人。你現在還堅持說跟你父親沒有過聯絡嗎?」團長進一步開導道。
「團長,我們真的沒有聯絡過。而且我用我的生命保證,我老爸他絕對不會叛逃。別人不瞭解他,您應該是瞭解他的啊!」馮寧懇切地說道。
團長立即做了個很堅決的手勢,打斷了馮寧的話:「不要急著做保證。」說到這裡,團長稍稍遲疑了一下,「好吧,馮寧,我現在可以明確告訴你,組織上決定對你進行審查。你給我仔細聽著,你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所做的每一個行動,都會作為你對這次審查的一個重要表現記錄在案,都有可能決定你馮寧後半生的命運……」
馮寧再一次叫了起來:「那我父親也不可能叛逃!我更不可能!」
團長厲聲呵斥:「馮寧!」
馮寧不作聲了。
團長也沒再說什麼。有些情況,他不能跟馮寧細說。凌晨時分,他得到內部通報,今天拂曉前,東莞長山鎮多個村莊又發生了部分知青集體偷渡香港的「惡性政治事件」,已經抓獲十五人,但仍有多人下落不明。而後又獲悉,今天一早,在深圳寶安鳳凰嶺一帶好幾個村鎮的山林裡,發現有不明人群集結,有跡象表明,這些人群正在向邊境移動……根據這個動向,關向民判斷,馮寧的父親很可能就混跡在這兩個外逃隊伍之中。如果讓馮寧和他父親見面,事情的發展就會複雜化,更難以挽回了。關向民覺得在事情沒有完全弄清楚前,馮寧還應該算是一個可以挽救的審查物件。所以他儘量放緩語氣,說道:「你仔細給我聽著,從現在開始,你一定要認真考慮好了再回答組織上對你提出的每一個問題。組織上可以給你幾個小時的時間來考慮。希望你不要一錯再錯,更不要心存僥倖。我想你是知道黨一貫的政策的,那就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馮寧艱難地點了點頭:「我明白……」
團長擺了擺手:「你可以走了。」
馮寧向團長行了個軍禮,轉身向八連所在的車廂走去。但團長卻立即叫住了他:「哎,你給我站住。在審查沒結束前,你先別回連裡了。」馮寧一怔。他心想,不回連裡,我去哪兒?這時,早就在不遠處等候著的兩個不持槍衛兵,在團長的示意下,走到馮寧身邊。馮寧的臉色一下灰暗了下來,慌慌地有些不知所措地打量了一下那兩個衛兵,又求救似的去看了看團長。團長有意躲開了馮寧那哀憐般疑詢的目光,用冷峻的口氣繼續開導道:「希望你正確對待正在發生的事情,要認真考慮,如實交代,並且服從衛兵管束。什麼時候考慮成熟了,隨時讓衛兵來找我。」說罷,板著臉,轉身走了。兩個衛兵隨即非常嚴肅地向馮寧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向列車尾部的守車那兒走。馮寧本能地再一次求援似的向團長看了看。但團長卻再也沒有回過身來,只是繃緊了身子,照直向團部所在的那節車廂大步走去。馮寧只得在那兩位衛兵密切的注視下,踽踽地向車尾的守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