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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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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向民:「你以為你這是在保護你父親?你考慮過後果沒有?你這是在把你自己,也在把你父親繼續往更深更大的火坑裡推哩。我實話告訴你吧,你老家革委會的領導告訴我,當地公檢法機構發現你父親在當地組織人倒買倒賣眼下十分緊缺的化肥和小麥種子,嚴重擾亂了市縣當前的三秋工作,而且從中牟取暴利……」

馮寧只是不作聲。他不相信團長說的這一切,但又不敢不相信,因為如果父親真的沒有出什麼事,為何要離開家鄉跑這兒來呢?但剛才父親說得也懇切,要相信父親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的事情。馮寧有點不知所措了。畢竟年輕的他略略地心慌起來,眼眶也頓時溼潤了,渾身微微地顫抖起來,過了一會兒抬起頭呆呆地看了一會兒臉色十分嚴峻的關向民,頭一下低垂了下去,卻仍然固執地不回答有關自己父親去向的任何追問……

馮伯秋跳出守車車窗,鑽進低矮的灌木叢林裡以後,有點慌不擇路,被什麼絆了一下,一個趔趄,栽倒在很深的路溝裡,頭猛地磕在一塊石頭上,頓時昏迷了過去。

一些人從他身旁跑過。有一家人在他身旁停了下來,推推他,叫了兩聲:「大叔、大叔。」

馮伯秋雖然隱隱地聽到有人叫他,但腦袋漲疼得仍然讓他睜不開眼睛。

這時,又有一群人跑了過來:「你們磨蹭啥呢?公檢法和民兵追過來了!!」

那一家人忙扔下馮伯秋,趕緊向海邊跑去。但跑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看昏迷中的馮伯秋,似乎有些不忍心扔下這個老人,便跑了回來,又架起馮伯秋向海邊跑去。半昏迷中的馮伯秋身不由己地、幾乎是腳不點地被他們架著跑著。血從額角的傷口處不斷地往下流淌。

從陸路闖關的人群跑到邊境線,就遇到了邊防軍人。邊防部隊的戰士舉著槍大聲呵斥道:「站住!別再往前跑了,這裡是邊境線,沒有得到允許不許越境。請你們統統往後退!」

畢竟多數人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更沒有面對過槍口,人們稍稍放慢了腳步,繼而又停了下來,遲疑地在那兒喘著氣。人群中有人大叫了一聲:「他們不敢開槍。再不跑就來不及了!女王在等著咱們哪!」於是人群又開始向前逼近。

邊防軍人一步步往後退去。

人群又開始跑了起來。

邊防軍人突然向天鳴槍警告:「不要聽信謠言!」

尖厲的槍聲讓人們又站住了。

這時人群中又有人叫了一聲:「他們不敢開槍的。快跑啊,女王在等著我們!再不跑就過期了。過了這個村,再沒這個店了!快跑啊!!」於是,人群再一次瘋了似的向邊境線衝去。

端著槍的邊防軍人退到再無退處時,只得向兩邊散開。人群一下從邊防軍人讓出的空當裡衝向邊境線。當人群沖垮了作為國界線的鐵絲網後,早就嚴守在對方哨所前的英方守軍端著槍,邁著嚴整的步子,向人群逼近。人群中有人欣喜地揮舞著雙手,向這些英軍喊道:「我們是女王的客人……我們是女王的客人……」英國守軍板著臉,卻大聲叫著:「站住!stop!stop!」人群中更多的人欣喜地叫道:「我們是女王的客人……我們是女王的客人……」但英軍卻毫不遲疑地端起槍向這群瘋狂欣喜地向他們衝過來的中國人頭頂上空射擊起來。有些流彈飛向了人群。有人倒下了。那些人中彈後,還不敢相信自己身上真的中彈了,還大張著眼睛,向開槍的英國軍人艱難地喊道:「我們……我們是……女……女……女王的……女王的客人……」鮮血讓一些人惶惶地站下了。但更多的人已經收不住腳步了,繼續瘋狂地叫著:「我們是女王的客人啊……我們是女王的客人啊……」向香港那邊跑去。

槍聲在繼續。又有人被流彈擊中倒下了。人群繼續在向對面跑去。槍聲也繼續在響著……

攙扶馮伯秋的那一家人是走海路的。他們架著馮伯秋衝進海里。讓海水一浸泡,馮伯秋似乎恢復了一點知覺。

那一家人中的女孩兒把自己的救生圈套到馮伯秋身上。馮伯秋略有些惘然地打量了這個叫陶怡的女孩兒一眼。這時,在邊防軍人和基幹民兵的追趕下,更多的流民慌忙跳進海里,向香港方向游去。陶怡和她的家人攙扶著馮伯秋,一步步向海的深處走去。岸上的邊防軍人和民兵們向天鳴著槍,大聲叫著:「危險!快回來!」

陶怡的姐姐和家裡的其他人趕緊頂著一陣一陣的浪湧,奮力向香港方向游去。

馮伯秋一邊搖搖晃晃地隨波浮動著,一邊不知所措地環顧左右,木木地問:「我……我們這是在哪裡?」一個從他身旁遊過的中年漢子冷笑了一下:「還裝傻呢?趕快遊吧,遊過這片海,就是香港啦。我們就有好日子過啦。快遊吧!」馮伯秋聞言一驚:「香……香港?」他當即站住了。齊胸深的海水推湧著他,他微微地晃動著。他努力地向煙霧朦朧的前方看去。

朦朧的海平線上果然隱隱約約矗立著一片陌生的高樓。

他愣怔了一下之後,便毅然決然地轉身向岸上走去。

陶怡慌忙回身去拉他:「大叔,香港在這邊!」

馮伯秋看了看陶怡,又看了看那迷濛的海平線,從額頭上扯下那個用來包紮他傷口的布口袋,和那個救生圈一起,交還給陶怡,然後轉過身繼續向岸上走去。在海水的推湧下,他走得極其艱難。額頭上又開始流血了。不斷有人從馮伯秋身旁遊過。他們中間不斷有人以詫異的眼光瞟瞥著他。陶怡在他身後,也用不解的目光看著他。海水推動著馮伯秋。他快走不動了。

這時,整個海面上,浮動著密密麻麻的人群,都在向香港方向游去,只有馮伯秋一個人慢慢地、沉重地向岸上移動著。

岸上。邊防軍人和基幹民兵一邊向天鳴著槍,一邊衝進海里來「抓人」。

那個女孩兒趕緊把救生圈套到自己身上,最後看了一眼馮伯秋,緊緊抓著那個小布口袋,撲進海里,向香港方向游去。

這時,離海岸線已經很近了的馮伯秋突然舉起了雙手,對著向他衝過來的基幹民兵,一邊喊著:「別開槍……別開槍……我是東陽市實驗中學的副校長……」一邊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向岸上走去。血,依然從他的額頭上向下流淌著,流過眼角,流過臉頰,流進嘴裡,一直滴到海水裡。當他最後走出水面,完全踏上鬆軟的沙灘時,他終於像個笨重的面口袋似的,「啪」的一聲倒下了。緊跟著一個海浪洶湧地撲來,又把他整個都裹進了海水裡。

陶怡沒能遊過海去。自己是怎麼被海浪衝回到深圳灣這邊來,又怎麼被這邊的邊防軍人「抓獲」的,已經完全記不得了。只記得是一輛帶篷的大卡車把她和幾十名逃港者拉到老深圳的看守所裡。這裡有持槍計程車兵,有冰涼的水泥地,有更多的逃港者——他們都是前一天被抓獲的。他們已經餓了一整天了。當兩個法警抬著一大筐熱氣騰騰的饅頭走過來時,他們立刻躁動起來。有人按捺不住地向饅頭筐靠近過去。下車的時候,陶怡驚恐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她的衣服是破的,臉上有不少擦痕,光著腳,手裡卻還下意識地牢牢抓著那個窄長的布口袋,當時,那個「解放軍叔叔」把這個裝滿玉米粉的布口袋扔給她,等袋子落到她手上時,袋子裡的玉米粉在空中早已撒落光了。但陶怡還是留下了這個布口袋。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留下這個口袋。是因為不捨得沾在布袋壁上的那點玉米粉屑,還是因為那個「解放軍叔叔」在扔出這個口袋的一剎那,那瞪大的眼睛裡飽含的憐憫和關切讓初諳人事的她實在難以忘懷,引發一種「愛屋及烏」的情感,才留下這個口袋的?或者是兩者兼而有之?她說不清。反正自己捨不得扔掉這個空口袋。

陶怡被拘到看守所的第二天,鍾靈在當地官員的陪同下,到這兒來視察逃港人員被拘押的情況。當地的官員引導他向一個大房子走去。那個大房子裡,逃港人員整整齊齊地坐著,衣著也比較整齊,還有人在組織他們學習毛主席著作,在大聲地朗讀「老三篇」。但是,讓那些官員意外的是,剛走到大房子門口,鍾書記突然一個轉身,向另一方向走過去了。當地的官員忙上前想讓鍾靈按他們安排的路線去視察。鍾靈一面很有節制地對這些官員笑了笑,一面卻仍然不顧這些官員的「攔截」和「引導」,徑直向大房子背後走去。

大房子背後,在一個破舊的大涼棚下,潮溼泥濘的地上,同樣坐著許多被拘的逃港人員。這兒的情況和剛才大房子裡的情況完全不一樣。逃港人員衣著破爛、單薄,極其骯髒,傷病者就躺在泥地上,還有少數幾個可能不太聽話的,都戴著手銬。

鍾靈走進這群人中間。那些人眼神中都流露出無比的恐懼和憂鬱。有的則非常麻木、無奈,只是直直地盯著鍾靈。個別人還非常敵對、怨恨。陶怡就在這群人中間。一晚上過來,她好像病了,發高燒了,渾身打著戰。衣服還是溼漉漉的。

鍾靈走到她面前,彎下腰,關心地問:「小姑娘,病了?你家裡人呢?」陶怡帶著戒備同時又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鐘靈,沒有回答。鍾靈直起身問身後的當地官員:「她家裡人呢?」當地官員回答道:「抓到她時,就沒見她家裡人。可能……在逃港時失散了吧……」鍾靈又看了陶怡一眼,彎下腰,伸出手去想摸摸陶怡的額頭,試試她是不是在發燒。陶怡卻本能地躲開了鍾靈伸過來的那隻手。一個當地官員立即對陶怡厲聲呵斥道:「這是新來的省委書記。你躲什麼躲?!」鍾靈立即做了個手勢,不讓那個官員嚇唬小陶怡。他再一次直起腰,心情複雜地低下頭去看了看小陶怡,並掃視了其他那些逃港者一眼,便一聲不響地轉過身向大棚外走去。走到那幾個被銬著的人身旁時,他站了下來,打量了這幾個人一眼,對在一旁警戒著的持槍民兵說道:「把手銬都下了。」

那幾個持槍民兵一愣,看看鐘靈身後的當地官員。

那個當地官員說:「還發什麼愣?還不趕快按鍾書記說的辦?」

民兵趕緊掏出鑰匙去開手銬。

這時,鍾靈轉過身去再次看了看陶怡和那些逃港者。這一瞬間,他的眼角有一點溼潤。

回到拘留所辦公室,等大家都坐定了,鍾靈說道:「從現在起,絕對不允許像對待囚犯、對待敵人那樣,對待這些逃港的老百姓……」

拘留所的一個幹部剛想站起來解釋什麼,鍾靈繼續說道:「最近,中央領導有個說法,我非常贊同。那就是,只要我們的工作做好了,我們這邊的日子好過了,這些老百姓是不會丟開祖宗八代留下的家業,往香港跑的。」

那個當地官員忍不住還是插嘴道:「那……那能不能說他們逃港無罪,逃港有理?」

鍾靈反駁道:「我們不贊成逃港。但是你我,作為執政黨的一個幹部,作為政府的一個工作人員,應該有這個責任,有這個本事,也應該有這個氣度和胸懷,首先想想我們自己的工作是否做到家了。如果我們把我們腳下這塊土地建設得更好,老百姓都能過上更好的日子,你們想一想,這些老百姓還會往香港跑嗎?我相信,只要做到了那一點,不僅會讓我們的人民捨不得離開這兒,有朝一日,還能夠讓香港、澳門、臺灣的鄉親往我們這邊跑……」

當場好幾個當地幹部都禁不住地笑起來:「讓香港人往我們這邊跑?可能嗎?」

鍾靈一下嚴肅起來:「如果我們做不到這一點,那我們還算什麼真正的共產黨?算什麼真正的社會主義?」

在場的人都不敢再說什麼了。

當天下午,看守所的衛生員來替陶怡量了量體溫,給她拿了幾片感冒藥。到傍晚時分,他們帶她到一間「預審室」去問話。他們問她:「你叫什麼?多大了?從哪裡來?誰帶你來的?他們帶你去香港幹什麼?」陶怡卻只是默默地流著淚,一概不回答。

後來,負責審訊的那個工作人員對身邊一個女警示意了一下,讓她去陶怡身上搜查一下,看看她身上還有沒有可以證明她的來處和身份的東西。女警向她走去時,她忙向後躲了一大步。於是那個工作人員笑了:「哦,原來你不是個聾子哩。那乖,告訴叔叔,你叫什麼?多大了?從哪裡來?誰帶你來偷渡的?他們帶你偷渡去香港幹什麼?知道啥叫偷渡嗎?知道偷渡是犯法的事情嗎?知道啥叫犯法嗎?知道犯法是要判刑坐牢吃官司的嗎?!」

陶怡還是一聲不吭。

工作人員只得又向那個女警示意了一下。

女警便向陶怡走去。

陶怡緊張地再次向後退去。很快便退到了牆跟前,再沒法後退了。

女警向她攤了攤手,聳聳肩,笑道:「好吧,自覺點,小丫頭,身上有啥東西,乖乖地自個兒交出來吧。」

陶怡無所適從地、驚恐地看看女警,本能地把一樣東西向身後藏去。

女警默默地、若無其事地看著陶怡,突然出其不意地一下躥過去,把那樣東西從陶怡身後掏了出來。

仍然是那個窄長的小布口袋。

女警看了看那口袋,問陶怡:「還有啥?」

陶怡驚恐地看著女警,慢慢地搖了搖頭。

女警:「他們就讓你帶著這麼個破口袋跑香港?」

陶怡一動不動地看著女警。

女警再次翻看了一下那口袋。

口袋上畫著一個紅五角星。五角星中間寫著金黃色的「八一」二字。下邊還有一行小字,寫著部隊的番號。

女警一愣:「是軍用品?偷來的?你是小偷?」

陶怡的臉一下漲得通紅,忙辯解道:「不是……」

那個工作人員拿過布口袋,仔細翻檢了一下:「你不是小偷,那這個軍用乾糧袋是怎麼到你手上的?啊?它自己長腿跑到你手裡的?一個女孩兒,小小年紀,不學好,學著偷東西?!」

陶怡的臉「唰」地一下變白了,眼睛裡一下充滿了委屈的眼淚,呆站了一會兒,突然衝過去,從那個女警手裡奪回那個布口袋,聲嘶力竭地喊叫道:「我沒偷。沒偷。沒有!!」喊叫著,眼淚便簌簌地從眼眶裡滾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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