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梓南坐車去上班,剛走出宿舍樓的門洞,就看到有個人影在宿舍樓門前的林帶裡晃動。那段時間社會治安不太好,連續出了幾件搶劫殺人的惡性刑事案,也出過一些上訪群眾半道攔車喊冤的事。辦公廳對此,曾專門召集專車司機開會,要求他們在接送首長的過程中,特別要加強警惕性。這時,天色陰沉,林帶裡霧霾濃重。因為時間還早,院子裡基本沒什麼人走動,顯得格外的清靜。司機不敢大意,忙下車來,趕過去保護宋梓南。
沒料想,那個「人影」卻大大方方地走出林帶,並照直向宋梓南走了過來。司機剛想上前攔截,宋梓南卻認出了這個人,忙叫住司機,自己笑著向這個人走了過去:「唐大記者啊?一早在這兒轉悠啥呢?」原來宋梓南認出這個「不速之客」竟然是《人民日報》駐廣州記者站的大記者唐惠年。兩人握過手,唐惠年歉然說道:「這麼早就來打擾您……很不好意思啊!」
宋梓南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吧?」
唐惠年笑著調侃道:「領導英明。」
宋梓南便問:「我正要去辦公室哩。咱們上辦公室談?」
唐惠年猶豫了一下:「能在這兒給我幾分鐘時間嗎?我這件事,還不能上辦公室談。」
宋梓南笑道:「嘿,這麼神秘?」
唐惠年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了起來。他說道:「其實也不神秘,但的確不宜在您辦公室談。」
回到宋家的客廳裡,宋梓南就對唐惠年說:「有啥事你得趕快說。一會兒我還得去機場……」
唐惠年說:「我知道您今天要趕到北京去,所以才會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這一大早的來騷擾您哩。」
宋梓南粗大的眉毛一聳:「哦?你知道我要去北京?訊息好靈通啊!」
唐惠年嘿嘿一笑:「啥靈通嘛,如果連這點訊息都拿不到,我這個‘大記者’還幹個什麼勁兒?!」
宋梓南大笑:「哦,哦,名不虛傳,大記者果然牛氣沖天!有事要託我帶到北京去辦?」
唐惠年說道:「差不多吧。」
宋梓南笑道:「有就有,沒有就沒有。這個‘差不多’是什麼意思?」
唐惠年沉吟了一下,沒有立即正面回答宋梓南的「責問」,反而反問了一句:「宋書記,您知道上頭這回緊急召您進京,是為什麼嗎?」
宋梓南答道:「不知道啊。鍾書記是前天去北京的。他昨天打電話來,通知我今天上午務必趕到北京。也沒說是為了什麼,只說到了北京才能詳細跟我交代具體任務,只說軍委辦公廳已經和軍區空軍聯絡好了,由他們派飛機把我直接送北京。看來這任務是夠急夠重大的。你們記者站通天,得到什麼訊息了?」
唐惠年謹慎地答道:「關於緊急召您進京的原因,我倒是聽說了一些……」
宋梓南問:「中央最近一直在緊鑼密鼓地研究全黨工作重點轉移的問題,是不是和這件事有關?」
唐惠年微微地一笑:「還是宋書記英明。」
這時,宋梓南的愛人顧亭雲端著兩碗餛飩走進客廳來。
唐惠年忙笑道:「還有早點款待呢?大姐,真不好意思。」
顧亭雲也笑道:「上這兒來,就跟自己家裡一樣嘛。還有啥不好意思的?再說,像你唐大記者這樣的貴客、稀客,咱們平時請還請不到哩!」
唐惠年忙做出一個誇張的表情說道:「大姐,您這是在批評我呢?」
宋梓南對唐惠年做了個「有請」的手勢,然後自己先去端起一碗餛飩說道:「來來來,咱們邊吃邊說。剛才你說到這回緊急召我進京,可能和中央正在‘決策全國性的戰略轉移’這檔子事情有關?有那麼重大?」
唐惠年一邊去端餛飩,一邊說道:「用民間一些知識分子的說法來說,眼下中央正在下大力氣解決下一步中國向何處去的問題。用官方的說法就是要尋找和探索一條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
宋梓南問:「這跟緊急召我進京有何關係?」
唐惠年應道:「我們得到的訊息是,中央正在組織一些省部級以上的高階幹部出國考察,目的在於拓展眼界,瞭解當下世界一些發達國家和地區的發展現狀,以便我們在制訂戰略轉移方針時有所參考和借鑑。」
宋梓南說道:「這個不新鮮啊。我們省裡的秦書記跟著中央考察團都上歐洲轉了一大圈回來了。」
唐惠年笑道:「這一回可能輪到您了。」
宋梓南忙應道:「你的意思是說,今天中央緊急召我進京,是為了讓我出國考察?」
唐惠年點點頭道:「很可能。」
宋梓南沉吟了一下道:「你唐大記者一大早來堵我的門,不會只是來告訴我這麼一檔事吧?」
唐惠年默默地笑了笑:「薑還是老的辣啊!」
宋梓南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電子鐘:「有事就快說,別再磨蹭了。否則,我們真沒時間聊了。」
唐惠年忙放下碗說道:「好,那就進入正題。最近我秘密到深圳寶安走了一圈,還秘密去了一次香港。」
「秘密去了次香港?嘿!幹嗎呢?」
「對歷年來邊民逃港事件做了一次深入調查。」
「誰給的任務?」
「對不起,暫時還不能向您透露這張底牌。」
「還挺鬼呢?那麼,對於你的這次任務,我可以問些什麼?你想告訴我一些什麼?」
「除了這張底牌外,您什麼都可以問,比如為什麼這麼些年會有這麼多人往香港跑?通過調查,我究竟得出了什麼樣的結論?等等,等等。」
「這個問題,鄧副主席前不久來我們省視察時,已經說得非常明確了,大批邊民外逃就是因為我們的政策有問題,是我們的工作有問題。」
「但有些地方有些部門的有些領導對這個說法,不一定買賬啊。不少人還是堅持認為,這件事,外部是由美蔣特務策劃的,內部有地富反壞右策應,是這些人聯合起來製造的惡性反革命政治事件。」
「所以有人就讓你這位中央黨報記者站軍事組的大記者親自去做一次秘密調查,企圖拿到一些過硬的第一手材料來反駁鄧副主席的結論?」
「我們說好不談論是誰、為什麼要派我去做這次調查研究的。」
「好,我們不談這個。那你調查後得出什麼結論來了?」
唐惠年很鄭重地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書面報告遞給宋梓南。
「這會兒工夫,我哪有時間看你這洋洋萬言的大部頭著作?抽筋扒皮、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說你的結論!」
「我只說兩個數字,一個情況。這兩個數字是,我們寶安縣一個農民一個勞動日,少則只值七毛錢,最多,也只到一元二毛錢左右,而一河之隔的香港農民一個勞動日的收入是六十到七十港幣。深圳羅芳村的年人均收入是一百三十四元,而一河之隔的香港羅芳村的年人均收入是一萬三千元,兩者均相差一百倍。一個情況是,香港那邊原本沒有什麼羅芳村。它那邊的羅芳村的居民全部是我們深圳羅芳村跑過去的。換句話說,這些農民,在跑到香港去以後,收入比沒跑過去以前整整提高了一百倍。」
「你的結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