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工作人員靜不下心來:「她純粹是故意在卡我們嘛。今天下午離下班還有四十多分鐘,我還聽說這兒省委組織部人事調配方面的公章就在她抽屜裡鎖著哩。她要願意替我們辦事,完全還來得及辦,也完全可以替我們轉一個介紹信嘛。那才要幾分鐘時間?她完全是有意拖著不辦嘛,偏偏要讓我們等到下週二。太可惡了……」
原先半躺著的劉部長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很生氣地批評道:「又來了。我再說一遍,不許說這些妨礙團結的話。要講團結,一定要講團結。我們這是在人家的地盤上。明白嗎?!公章在她手裡攥著哩,你跟她把關係搞僵了,我們還想不想完成這任務了?」
那個工作人員說道:「可我聽說,這個馬列主義老太太其實連個科長都不是。我們完全可以越過她,直接找真正管事的領導同志。」
劉部長嘆道:「你啊你……這裡還有個情況,你們都還不知道,這位女同志雖然連個科長都不是,但她在這兒的作用和地位相當特殊。有些事情,就算是科長處長局長點了頭,只要她不同意,別人照樣拿不出公章來。」
另一個工作人員一直沒有插話,半躺著饒有興趣地聽那個工作人員發「牢騷」,這時卻也一下從床上坐起,大為詫異道:「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這公章豈不成了她私人的東西了?這也太有悖組織原則了!這種事怎麼能發生在最講組織原則的組織系統裡呢?」
劉部長似乎還知道一些內情,但他不想在背後揭兄弟單位的「內幕」,不想在此時再給自己下屬「火上澆油」,所以,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是啊,是有一點不正常……」
那個工作人員說道:「豈止是一點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另一個工作人員問:「她怎麼會有那麼大的法力,可以不聽科處長和局長的招呼?」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
那個工作人員接了電話,忙對劉部長報告道:「他們省委組織部的領導要來看我們。」
劉部長忙說:「快告訴他們,不用了。他們那麼忙……」
那個工作人員說:「他們已經出發了。」
十來分鐘後,他們把房間大略地整理了一下,劉部長就帶著一個工作人員,親自下樓去迎候省委組織部的領導。不一會兒,他們看到一箇中年的工作人員騎著腳踏車過來了,把車往大門口的角落裡一鎖,匆匆走進大堂,並直奔他倆而來,問:「二位是深圳組織部的?」
那個工作人員忙介紹:「這是我們的劉部長。」
那個省組織部的中年機關幹部忙上前十分熱情地說:「你好,劉部長。我是省委組織部辦公室的。」
劉部長忙說:「你好你好。」
那個省組織部辦公室的中年幹部說:「我們部長有點事,可能要稍稍晚來一會兒。」
劉部長忙說:「哎呀,快請告訴部長,一會兒還是我們去看他吧。」
那個省組織部辦公室的中年幹部說:「不不不,他一會兒就來。已經安排好了。只是有個情況……我們部長讓我來想先跟你們通通氣……」
劉部長忙說:「好啊好啊。那就到房間裡去說吧。」
回到房間,那個同志說:「部長讓我先來,真正的目的,是要讓我通報一個情況。這個情況剛才不便在大堂裡對各位說,部長本人也不太方便說。所以就讓我先來跟各位做些解釋……聽說你們幾位下午在我們部辦公室遇到一點不太愉快的事。」
劉部長很大度地說:「沒什麼沒什麼……那位女同志很直率,原則性也很強……我們很敬重她。」
那個同志笑道:「我們也都挺敬重她。她是個資歷很老的同志,她的愛人是我們省委分管組織工作的副書記。」
深圳組織部的兩個同志立刻恍然大悟:「哦……難怪……」
那個省委組織部的同志說:「而她入黨的時間比我們這位主管書記還早一年。所以……在某些事情上,我們部裡的許多科長、處長,甚至一些局一級的領導幹部都會很尊重她的意見。」
劉部長忙說:「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那個省委組織部的同志繼續說道:「如果因此給你們工作上帶來某些不方便,我們部長表示抱歉。但有一點請你們放心,省委組織部一定會全力支援深圳方面的工作,這一點,不要說有中組部的指示,就是沒有中組部的指示,我們部領導表示,也會全力支援深圳的工作。中央說得非常清楚,深圳特區是我們全黨和全國的特區,是我們大家的特區。辦好特區是全國人民的共同心願……我們部領導一定會做通那個女同志的工作,為你們的招聘工作開綠燈。只是稍稍需要一點時間,需要一點耐心。」
劉部長忙點頭說道:「理解,我們完全理解。」
那個省委組織部的同志又說道:「一會兒,部長和副部長都會來陪劉部長吃飯。」
劉部長忙說:「部長那麼忙,就不用了……我們都是自己人嘛……」
那個中年幹部說:「那怎麼可以呢?你們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前線的將士來了,後方軍民怎麼能不表表心意?不過,一會兒,當著眾人,剛才說那些情況,部長就不便再說了。請你們充分諒解。最後,部長還特地說了這麼個精神,只要不違背中組部的指示精神,你們完全可以運用你們認為方便、得當的任何方式,在我們這兒開展幹部招聘活動。省委和省委組織部一定全力支援配合。部長還強調,接待你們這件事,我們部長已經親自向省委主管書記彙報過了。他的態度也非常明確,就是要認真落實中組部的指示精神,全力支援深圳同志的工作。」
劉部長心一熱,非常真誠地說:「謝謝。太謝謝了。」
那個同志又說:「剛才我到總檯瞭解了一下,你們三個同志,只開了這麼一個標間。那怎麼行啊?」
劉部長說:「可以了可以了……這已經比我們深圳的條件好多了……」
那個同志說道:「我已經向部長彙報過了。我們部長說,一定要讓深圳來的同志休息好,你們在這兒的住宿費用,由我們來負擔。我已經通知總檯,馬上給你們換房間。」
劉部長忙說:「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但到吃完晚飯,劉部長和那兩個工作人員恭送省委組織部的領導上車,返身回房間走過總檯時,一個總檯的服務員迎上前問:「幾位是深圳來的嗎?」
深圳組織部的一個工作人員忙應道:「是啊。」
總檯服務員說:「能來重新辦理一下你們的住房手續嗎?」等辦完手續,一個服務員帶領他們到原先的房間裡取上行李,坐上電梯,領他們到新開的房間裡去休息。那個服務員開啟一個大房間的房門,對劉部長說:「這是您的房間。」劉部長走進房間看了一下。那房間是個帶客廳的大套間。劉部長有點愣怔住了。但沒等劉部長說什麼,那個服務員又對另外兩位工作人員說:「兩位請跟我來。你們住的房間在那頭。」給他倆換的房間是兩張床的標準間。都重新安頓齊了,兩個工作人員又來到劉部長的大套間裡,其中一個往客廳的沙發上一倒,說道:「看樣子,我們只能在這兒耐心等待了……好吃好喝,又好住的……可誰知道這兒的領導們什麼時候才能做通那位老太太的工作,讓她對我們高抬貴手?」
劉部長想了想說道:「我們不能等。」
那個工作人員忙從沙發上坐起:「不等,怎麼辦?」
劉部長說:「剛才他們組織部的那位同志已經傳達了他們省委和組織部領導的意見,只要不違背中組部的指示精神,我們完全可以運用我們認為方便得當的任何方式,在這兒開展幹部招聘活動。」
另一個工作人員說:「就靠我們自己?怎麼個招聘法?挨家挨戶去敲門?不能吧?咱們在這兒兩眼一抹黑啊。阿貓阿狗都不認識幾隻!」
劉部長說:「當然得想個辦法。你們有同學老鄉在這兒嗎?」
兩個工作人員說:「那……還是有幾個的。」
劉部長高興地說道:「對啊。能聯絡上他們嗎?」
其中一個工作人員說:「有的可以,有的就不好說了。」
劉部長說:「能聯絡上一兩個、兩三個不能?」
那個工作人員想了想:「試試吧。」
忙活了一晚上,他們果然聯絡上了幾個熟人。早上起來,拉開窗簾一看,外頭細雨濛濛,陰霾沉沉。又忙了一上午,到下午時分,雨基本停了,他們便叫了三輛計程車,帶著三五個熟人走出招待所。他們手上都提著小桶,還提著一個塑膠大兜。
他們每兩個人上一輛計程車。一上了大街,三輛車便分道揚鑣而去。
其中一位工作人員對司機說:「今天我們要包您的車用一天。要麻煩你了。」
司機笑道:「嗨,只要不卸我的車軲轆,你們怎麼用我的車都行。還希望你們多包我幾天哩。賣金剛鑽的,還怕瓷器多?!」
深圳市組織部的那個工作人員說:「那我能在您的車上掛個小廣告嗎?」
司機說:「掛。儘管掛。」說著,把車停在了路邊。
深圳市組織部的那個工作人員忙下車,先從提兜裡取出一幅小橫幅,掛在車門上。只見小橫幅上寫著一行大字:「深圳市招聘。急!!!」在這行大字下邊,又寫了兩行小字:「急需如下行業的中高階人才:電腦、機電、財會、醫療、建築、營銷……有意者,請打電話××××××××」然後又取出一張廣告紙。廣告紙上也寫著同樣的字樣,就往車的後車窗玻璃上貼。但還沒等他貼好,司機卻嚷了起來:「哎哎哎,你別往那兒貼呀,你把後車窗全給我堵死了。我就沒法看車後的情況了,那多危險。警察也不讓啊!」深圳市組織部的那個工作人員忙把那張廣告紙取了下來。
這一天,包括劉部長自己在內,他們走大街,串小巷,進大學校園,在劇場、車站、醫院、飯館門口,貼了不少這樣的招聘小廣告。所幸,那時候各城市對小廣告的管制還不像現在那麼嚴。甚至可以這麼說,那時候,小廣告(包括「廣告」這件事本身)還是一個新生事物,遠沒像現在這麼猖狂。人們對小廣告還抱以一種比較好奇和新鮮的態度。小廣告一齣現,往往能招引來或多或少的一群人圍觀。特別是招聘人才,這樣的事更是新鮮和奇崛。他們把招聘的小廣告貼到火車站,引起了候車室內眾多旅客的騷動,站內民警不得不出來干預。而那時,雨也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