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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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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午飯時分。機關食堂設在剛搭起的簡易板房裡,領導和普通幹部都在視窗前排著隊打飯菜。宋梓南剛開完會,忽然覺得有點餓了,便匆匆趕來吃飯。已經在一張餐桌旁坐下的小馬趕緊站起來向宋梓南招了招手。宋梓南便走了過來。在同一張餐桌上就餐的一些機關幹部忙讓出一個位置來讓宋梓南坐。

坐下前,宋梓南看了看小馬替他打的那飯菜,又看看別人飯盒裡打的飯菜,不高興地嗔責道:「上一回你就沒替我買紅燒肉,今天你又沒給我買。你小子想饞死我?」

小馬忙解釋:「不是我不給您買。這是顧大姐的命令。她要我一定替她把著這一關……說您這年齡不能吃太多的肉……」

宋梓南用筷子頭撥拉了一下碗裡的菜:「誰吃太多了?現在的問題是根本就吃不上嘛,我的馬秘書!如果全都吃不上,那又好受一些,現在更嚴重的問題還在於,別人都在吃,就我一個人沒得吃。你這麼做,是不是有點侵犯他人人權啊?」

在座的人都笑了。宋梓南也把故意裝出的那副嚴肅樣收了起來,跟著大夥兒一起高興地笑了。

小馬卻依然很認真:「顧大姐說……」

宋梓南揮揮手,不屑地說道:「將在外,君命都有所不受。況且是夫人的命令呢?去,買紅燒肉來!」

小馬為難地一動不動。

周副市長笑道:「我看這問題還是這麼解決吧,咱們既別為難了馬秘書,也別虧待了宋書記。顧大姐的命令嘛,還是要執行的。但一點都不讓書記吃肉嘛,在當前工作量這麼大、工作條件又這麼艱苦的情況下,書記的身體可能也頂不下來。顧大姐只是不許小馬替宋書記買肉吃,但沒說宋書記不可以吃別人碗裡的肉……」

宋梓南如獲至寶似的:「你看你看,當副市長的水平就是要比你這個當秘書的水平高嘛!」說著,從周副市長的碗裡夾起一大塊肉送到了自己嘴裡。

在座的機關幹部都哈哈大笑起來,紛紛把自己碗裡的肉夾到宋梓南碗裡。

吃完飯的宋梓南和周副市長一起到一旁的洗碗池跟前去洗碗。

宋梓南問周副市長:「昨天在討論接收安置那兩萬基建工程兵的常委會上,我看你沒怎麼吭聲?難道你也覺得,此事,我們不能幹?」

周副市長微微一笑道:「去你辦公室談吧。不過,一會兒你得睡一會兒午覺吧?要不,等你睡了午覺起來,咱們再單獨聊一聊?」

宋梓南說道:「睡啥午覺?兩點,已經跟組織部的同志約好談幹部問題。省委組織部原先說好從全省範圍給我們調三五百個中層幹部,最起碼也要從廣州給我們調一二百個中層幹部,可是到昨天為止,只報到了十來個。都不願意離開廣州,這可以理解。但是,讓諸葛亮唱空城計,總還得有幾個書童和老兵在一旁撐場面哩。沒有幹部,咱們真是連一齣空城計都唱不起來啊。」

周副市長:「那行,我現在就跟你去你辦公室。」

在辦公室坐定後,周副市長說道:「關於這個接收和安置基建工程兵的問題,我先說說我的看法。據我瞭解,市委常委中的那些同志擺出這麼多困難,並非是不想接收這兩萬官兵。深圳眼前雖然有困難,而且的確是天大的困難,但接收不接收這兩萬基建工程兵的問題,涉及當前怎麼對待中央精兵簡政實現全黨工作重點轉移的重大立場問題,涉及在政治上是不是跟中央保持一致的大原則問題。所以常委們心裡是很清楚的,這兩萬官兵我們是一定要接收的,這裡不存在接不接收的問題。把困難擺夠,無非是想把這項工作做得更細,希望在過程中不出問題,或者儘可能地少出一些問題。」

宋梓南點點頭道:「我同意你這個分析。我相信我們這個班子,在政治上是和中央絕對保持一致的。」

周副市長繼續分析道:「光是保持一致,並不能保證接收工作不出大問題。有些事情還是讓人挺擔心的,比如說,深圳毗鄰香港,突然之間來兩萬軍人,剛過來時,可能都還戴著領章、帽徽,還會帶一些武器,這對港澳方面,甚至對臺海局勢會不會構成一個變數,還會產生什麼負面影響,我們都得考慮……」

宋梓南若有所思地說:「是的,如果在這些方面沒有相應的應變措施,從區域性來說,就不可能做好這兩萬人的接收安置工作;從全域性來說,也會妨礙中央實施戰略重點的轉移,的確不能掉以輕心。」

周副市長提議:「我先找幾個人做一個接收安置的預案,你覺得可以了,再上常委會定奪。」

宋梓南高興地說道:「那當然好。這件事就拜託了。」

周副市長站了起來:「你還是休息一會兒吧。多多少少閉一會兒眼睛,十分鐘五分鐘都行。書記同志,年齡不饒人啊。別說你,我現在都感到一年不如一年了。中午要不休息一會兒,下午常常覺得頂不住。行了行了,不說了。一會兒你還得和組織部的同志談幹部工作。你睡一會兒,我也得去眯一會兒了。」說著,就走了。

深圳組織部劉部長按宋梓南的意思,直接到北京找中央組織部請求支援,解決深圳幹部調配大問題。沒有想到事情會辦得如此順利。到北京的第三天,他就打回電話來向宋梓南匯報:「中組部的幾位主要領導全出來接見了我們,太不容易了。我在省組織部工作的時候,去過多少次北京,除了在大會主席臺上,真還沒接觸過中組部的主要領導。這一回,部長、副部長都出來見我們了,全都表了態,一定支援咱們深圳市的幹部配備工作,答應由中組部直接出面給有關省市發公函,讓他們給我們調配適用幹部,陳部長和曾副部長還答應親自出面給有關省市領導打招呼,請他們大力支援特區的這一項工作……真是破格待遇啊……」

宋梓南馬上告訴他:「那你們就別回來了,直接飛有關省市,趁熱打鐵,趕緊去落實中組部的有關安排。」劉部長覺得坐飛機去有點「奢侈」了,那得多花好多錢。而且他們出發前也沒這個坐飛機去各省市「招兵買馬」的打算,所以,既沒帶那麼些差旅費,也沒帶買飛機票的證明。宋梓南卻毫不遲疑地告訴他:「這點錢必須花。及早把幹部配備齊了,讓深圳這部機器整個都運轉起來,它產生的經濟成就,絕對不是這飛機票錢所能相比的。我的部長同志,算賬要算大賬啊。至於差旅費和乘機證明,都就近找省駐京辦去解決。錢的問題,可以先打個欠條給他們。我馬上給省駐京辦主任打招呼。」

但讓劉部長想不到的是,他們行程的第一站,就遭遇了一個不大不小、不軟不硬,「煮不爛、摔不碎、砸不扁、敲不動」的「銅釘子」。

根據宋梓南的指示,他們當天就從省駐京辦拿到了買飛機票的證明,也借到了全部所需的差旅費。機票雖然緊張,但他們還是買到了第二天去某省省會城市的機票。飛機降落,趕到省委組織部,已是傍晚時分。省委組織部負責接待他們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幹部,長方臉,齊脖子的短髮,灰藍色的制服,不新不舊,十分乾淨。她一邊審視著劉部長遞給她的那封介紹信,一邊問:「深圳的?」

劉部長:「是。」

深圳組織部隨劉部長一起來的一個工作人員忙介紹道:「他是我們市委組織部的劉部長。」

那個女幹部注意地瞟了一眼劉部長,慢慢伸出手,不冷不熱地輕輕碰了一下劉部長的手,就收了回去,說道:「部長親自出馬,工作作風很踏實啊!劉部長看樣子,還很年輕嘛!」

劉部長搖搖頭笑道:「不年輕了,也四十好幾了。」

那個女幹部說:「中組部發來的明碼加急電報我們已經看到了。」

劉部長說:「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這是黨的事業,說不上麻煩不麻煩。」那個女幹部說道,「聽說你們要在我們這個兒搞什麼‘招聘幹部’?」

「首先是調配,然後有可能的話,我們還想招聘一部分。」劉部長應道。

那個女幹部又瞟了劉部長:「這個招聘嘛……」

深圳組織部來的那個工作人員忙解釋:「中組部批准我們試行這個招聘方案。」

那個女幹部立即打斷了那個工作人員的話:「但具體工作不還是要我們來做嗎?」

劉部長忙說:「那是那是。我們首先還是要在你們的大力支援下,調配到相當數量的幹部。」

那個女幹部說:「只要有中組部的批文,我們當然會執行的。至於怎麼配合你們這回的調配,尤其是配合你們這個‘招聘’,我們還要慎重研究一下,並且先去擬定一個工作方案。把方案呈報我們部辦公會議討論,最後還得呈送我們省委的主管書記圈閱。所以,最快,你們也得等到下週二才能聽得到迴音。」

劉部長猶豫了一下:「下週二……今天……今天是週六……」

那個女幹部說:「今天是週六,但現在已經四點半了。週六下午四點半,你覺得還能辦成什麼事嗎?」

劉部長愣了一下,只得點點頭應道:「是,週末了。那……我們下週二再來。」

劉部長帶著那個工作人員剛起身要走,那個女幹部卻又把他叫住了:「能給你們深圳的同志提個問題嗎?」

劉部長忙回身應道:「您說您說。」

那個女幹部說道:「我這個人說話可能有點過於直率。但我們都是黨內的同志,又都是搞組織工作的,我們都要對黨負責……」

劉部長笑笑道:「沒事沒事。您有什麼話,只管說。」

那個女幹部說道:「你們這一回到我們這兒來一定要搞這個‘招聘’嗎?」

劉部長說:「如果通過調配,能解決問題了,就不一定……」

那個女幹部說:「這就是說,你們深圳的同志已經在懷疑我們組織系統的調配製度不能解決你們深圳的幹部需求?」

劉部長忙擺了擺手說道:「不。不是這個意思。我們當然還是以調配為主,輔之以招聘……雙管齊下,兩條腿走路……」

那個女幹部說道:「你們不覺得‘招聘’這個做法裡頭更多體現的是某種資本主義的商業交易精神和僱用色彩嗎?部長同志,你搞黨的組織工作有多少年了?」

劉部長說道:「前前後後算起來,也有十來年了。」

那個女幹部說道:「那你應該很熟悉我們黨的組織工作和幹部工作的基本原則了。幹部選配,從來都是一項政治性政策性都極強的工作,要求我們從事這項工作的同志具備很強的黨性才行。因此,多年來我們黨一直強調,這項工作必須在我們黨的絕對領導下進行,怎麼可以沿用資本主義那一套,搞什麼社會招聘?如果可以進行社會招聘,那麼,怎麼體現黨的領導?這點小小的意見,只是我個人的一點想法,不代表任何組織,也不代表我對你們這個所謂的特區,有什麼看法。作為一個老黨員,我當然還是擁護黨的改革開放方針和建立特區的決定的,你們深圳的同志既然來了,只不過說一點小小的意見、小小的看法,請你們考慮。」

劉部長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女同志所謂的「建議」,會如此的不客氣,如此的尖銳和嚴厲,一下沒反應過來,竟然呆在那兒了。劉部長沒有反駁,隨同一起來工作的那兩個工作人員當然更不能說什麼了,但一回到招待所,這兩工作人員就忍耐不住了。

他們住的是三張床的普通標準間。其中一個工作人員在兩張床之間來回地走動著,激動萬分地嚷嚷道:「整個一個馬列主義老太太嘴臉嘛!她訓誰呢?訓兒子呢?好歹我們深圳也是個副省級城市,她這個省會城市不也就是個副省級的嘛。你不顧兄弟城市之間交往的禮節,就是看在中組部的面子上,也不能這麼對待我們!招聘又怎麼了?招聘也是經中組部批准的。中組部代表不了黨,你馬列主義老太太代表黨?!」

劉部長忙對他吼了一聲:「又亂說了,說這些無原則的氣話有什麼用?現在要解決問題,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特別現在我們又在人家的地盤上,更不能說這些不利於團結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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