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口。天陰沉著。
大海在不遠處緩緩地湧動著……湧動著……發出那一下下震撼人心的驚濤拍岸聲。幾輛大馬力的推土機隆隆地推著岸上一些坑坑窪窪的地段。有時把一些叫不上名來的高大熱帶作物連根剷起,並填到那些水坑裡。餘濤帶著蛇口工業區臨時委員會的領導,還有幾個工程師在檢查著工程進展展情況。不一會兒,一個工人氣喘吁吁地跑來:「餘董……餘董……您快上那邊去瞧瞧……又發現那樣的屍首了……」
餘濤和工業園區的幾個領導快步走到一個剛掘出的土坑旁。
這兒停著一輛推土機。土坑裡掘出了兩具屍體,屍體上都套著救生用的輪胎,屍體身上的衣服都已經破爛不堪了。
一個工人小聲地議論道:「大概還是那些偷渡者的吧。」
工程的一個負責人說:「這已經是在這個地段發現的第二十具屍體了。」
另一個負責人更正道:「第二十二具……」
在場的人都沒接這話茬兒,都保持著一種異樣的沉默。
餘濤粗粗地打量了那兩具屍體一眼,吩咐道:「通知當地派出所和村委會來做一下鑑定勘驗,並好生埋葬。」
工業園區的一個領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真希望這是最後一具屍首了。」
餘濤沒有說話,臉色陰沉著,匆匆往回走去。回到工程指揮部辦公室,在場所有的同志都站起來很恭敬地叫了聲:「餘董。」餘濤掃了大家一眼,只是禮貌地「嗯」了一聲,就算是跟大家打過招呼了。然後他脫去外衣,徑直走到一旁正在安裝的洗手池那兒擰了一下水龍頭想洗手。但是,水龍頭裡沒水。
一個公務員趕緊從一個牆角那兒把一桶早就準備在那兒的清水提了過來。
餘濤很不高興:「這個盥洗池已經讓你們安裝三天了。」
辦公室裡沒有一個人接他的話茬兒。
餘濤彎下腰去,伸出雙手。
那個公務員舀起一大勺水,澆到餘濤的手掌心裡。
餘濤稀里嘩啦地洗完臉,秘書過來告訴他:「參加碰頭會的同志都到齊了。可以開始了吧?」
餘濤從自己的辦公桌旁取下一塊十分乾淨的毛巾,仔細地擦乾臉上和手上的水,然後又把毛巾平平整整地掛到原先的那根鐵絲上,這才轉身走到會議桌前,把自己剛才捲起的襯衣袖管放下來,扣上袖釦,整理整齊,這才開始說話:「剛才我到工地上去看了一下,工程進度太慢。你們感覺到了嗎?這樣幹下去,在合同規定的期間,我們根本無法完成這六百米碼頭的任務。這是我們蛇口工業區開張以來進行的第一項工程,如果這項工程我們不能按期完工,今後根本沒有辦法再去承接其他的工程。我們也沒法保證在規劃的限期內,建成這個工業園區。中央直接劃一塊地給一個企業搞改革試驗,這是解放幾十年來從來沒有過的事情。辦公室的一個盥洗池幹了三天,水龍頭裡還是不出水。這種狀態持續下去,我們怎麼交差?這兩天工地上人均運土多少車?」
一個工程師:「二十到三十車。」
餘濤兩手叉著腰大聲問道:「你們算過這筆賬沒有,要按合同的要求如期完工,每人每天必須運多少車才行?」
那個工程師說:「至少得五十車到六十車。」
餘濤說:「這樣幹下去,工期起碼得延長一倍到兩倍!剛才在我們的作業區裡,又推出兩具偷渡者的屍體。這說明,現在還有人在往香港跑。我們有一些老百姓還是不相信我們這個黨我們這個政府有能力把深圳河這邊的家園搞富了、搞好了!我們到什麼時候才能拍著胸脯響噹噹地告訴他們,別往香港跑了,在深圳河這邊,在大鵬灣這邊,在我們蛇口、深圳,在中國這塊土地上,你們完完全全可以過上更好的日子?!」
在場的人都怔怔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