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市政府舊樓的一個小會客室裡。
何振鴻神情不如以往見面時那樣自如,顯得有點誠惶誠恐:「很對不起,今天實在是有點唐突。」
宋梓南淡淡一笑:「沒事沒事。需要我為你做點什麼事?新竹賓館那頭的工程進行得怎麼樣了?」
何振鴻說:「工程進展一切順利,週一舉行落成典禮,想請宋書記給個面子,為我們剪綵……」
宋梓南笑道:「那怎麼是我給你何老闆面子呢?應該是你何老闆給我面子啦。我一定去。這是我們深圳特區建的第一座賓館,不光我去,我們市裡的所有領導,只要能去的都要去。到時候別忘了給我們送請柬!」
何振鴻連連點頭:「那當然。那當然。還有一件事,是我那個表弟金德昌的事……」
宋梓南問:「你表弟?他也來深圳了?金德昌?這個名字好像聽到過。」
何振鴻說:「您見過他啦。我們頭一回來深圳談生意,因為打不通電話,一氣之下,提前回香港的那個年輕人,就是我這個表弟金德昌。」
宋梓南笑道:「哦,蠻有個性的一個年輕人嘛。」
何振鴻不好意思地說:「昨天晚上他在你們布吉鎮出了點事……」
宋梓南很意外:「哦,我們公安局在布吉鎮抓住的那個‘港商’就是你這位金錶弟?」
何振鴻面有愧色地說:「很不好意思啦。出那種事,他實在是並無惡意。」
宋梓南說:「你能詳細跟我說說這件事的內情嗎?」
何振鴻於是一五一十地把他表弟金德昌如何想來深圳辦廠,一時又苦於接不上這頭的關係,恰好有個從大陸過去的人說是認識這邊布吉鎮村裡的一傢什麼人,就稀裡糊塗地這麼過來了……然後又說了些別的。宋梓南忙看了看手錶,說道:「何老闆啊,你表弟有沒有惡意,不是我說了算的,也不是你說了就算的。這樣吧,這件事,市公安局在直接處理。你一個小時後有時間嗎?」
何振鴻忙說:「有。當然有時間。」
宋梓南說:「一個小時後,你到市公安局直接去找一下黃局長。他最終會替你處理好這件事的。」
何振鴻為難地說:「我……我自己去找公安局的首長?就這樣去?他……他會見我嗎?」
宋梓南笑了笑:「放心吧。我叫你去的,他當然會見你。」
送走何振鴻,宋梓南忙趕到常委小會議室,不一會兒,周副市長和常副市長他們也都回來了。其中有一位手裡還拿著沒吃完的飯菜,一邊吃,一邊走了進來。
見沒了空椅子,市局的黃局長忙站了起來。
宋梓南忙指著黃局:「你坐。你坐。」然後吩咐小馬:「你怎麼也沒數準了人頭呢?」
小馬忙去其他辦公室裡搬椅子。
宋梓南說:「來來來,我們繼續開我們的常委擴大會。把上午沒了斷的那檔子事,了斷一下。」
黃局長立刻很知趣地站了起來:「那……宋書記,我一會兒再來?」
宋梓南說道:「你幹嗎一會兒再來?讓你來,就是要你直接參與這件事的。」
黃局長馬上重新坐了下來。
宋梓南說:「我們接著上午的議題往下討論。我同意一些同志的意見,作為一級黨委組織我們確實不能跟著香港輿論的指揮棒轉。不管它是哪一派的報紙,不管它怎麼說,我們決策的準則只有一條,那就是怎麼做有利於貫徹十一屆三中全會精神,怎麼做有利於深圳特區的建設,我們就怎麼做。這是中央的交代,也是時代的要求和人民的要求。這幾個小時來,大家雖然爭論得非常激烈,但不管觀點如何相左,有一點我想我們先要弄清楚的,那就是這件事情到底是壞事,還是好事?也就是說,在我們深圳轄區裡,突然間發生了不止一起香港商人攜帶生產工具和原材料,到我們這邊來利用我們特別廉價的勞動力來進行成品加工的活動。我們這一級黨委,這一級政府到底應該怎麼看待這個現象?這是資本主義的侵蝕?不法商人的投機?走私活動的新表現?還是某種……某種……對我們這個新興的特區來說,是某種難得的發展機遇?」
周副市長說道:「我提供一個情況,香港的製造業,正在進行升級換代。一大批企業,尤其是中小企業需要找到更廉價的勞力和更便宜的廠房來保持他們的競爭力。他們都有北遷的願望。」
常副市長說道:「另外,我要說一點,別說是三五年前,就說是一年半年前,我們能想象偷渡到香港去的人會帶著香港商人回到咱們這兒來設點開廠子嗎?我們能想象,香港人會帶著他們的發電機和原材料上我們這兒來租房子生產他們的產品嗎?他們的做法的確有點不規範,甚至在某些環節上,違反了我們原有的相關規定,但這個趨勢這個走向我覺得是個好兆頭,應該說是我們求之不得的,甚至還可以說是值得鼓勵的。請各位想一想,如果有十個、一百個或一千個,或者更多個這樣的商人帶著他們的原材料和機器到我們這邊來,租用我們農民或漁民的房子,或者就在我們的村子裡蓋廠房,生產他們的產品。只要這些活動規範起來,這樣的生意,對我們有沒有好處?我們做不做?」
一個常委說道:「要做也不能亂做!不能允許胡作非為嘛。」
周副市長說:「還不能說人家是胡作非為吧?歸根結底,人家還是來辦廠的嘛。只是手續上不那麼齊全嘛。他們做錯事,用過去階級鬥爭的理論來分析,這些來自香港的商人,就有可能是故意與我為敵,是來拆我們社會主義的牆腳。但我們不能把香港商人和香港的平民百姓都當作階級敵人來對待嘛。他們就是個商人嘛,就是想做生意賺點錢嘛。他們的失誤,主要還是因為不懂我們這邊的規章制度所造成的。」
那個常委說:「按你們的說法,那就不要管他們了,隨便他們怎麼幹了?」
宋梓南笑道:「沒有人說不要管嘛。剛才老常說得對,要把這些活動規範起來。總體還是一個怎麼管的問題,管什麼的問題嘛。」
宣傳部黃部長說:「宋書記在上一次會議上有個說法,我覺得很好。我們特區,一定要善待那些帶頭來深圳做生意的‘螞蟻’。如果第一個螞蟻上我們這兒來覓食,稍稍做錯了一點事,咱們就一棍子把人家打死了,別的螞蟻肯定就不會再來了。」
周副市長說:「千方百計保護好這第一批來我們這兒覓食的‘外來螞蟻’,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和導向性。這一點應該成為我們今後工作的重要指導思想之一。不知道其他同志,意下如何?」
與會的常委們都已經走了,宋梓南和市局的黃局長回到宋梓南的辦公室裡。宋梓南對黃局長說道:「剛才常委們的發言你都聽到了。知道應該怎麼處理昨天晚上那檔子事了?」
回到市局,何先生已經在那兒等著了。黃局長就和他直接去了市看守所,在會見室裡他們見到了楊小姐。
楊小姐叫了聲:「何董事長。」
何振鴻問:「還好吧?」
楊小姐羞愧地點點頭:「還好……」
黃局長問:「那位金先生呢?」
一直在楊小姐身旁站著的一位女警員:「在管教室辦出所手續哩。一會兒就過來了。」
不一會兒,一位管教就帶著金德昌走了過來。
管教把金德昌交給何振鴻時,對金德昌說道:「以後要多學習我們這邊的法律知識。」
金德昌一連點著頭說:「是。是。」
管教笑著說道:「按我們這兒的規矩,我們就不對你說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