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局長答道:「他們當然有經濟上的考慮。他們非常看好深圳的發展前景,如果能讓深圳和香港直接通上話,將來無論是香港方面,還是深圳方面,要使用這條電話線路的人肯定不會少,將來的經濟效益也肯定不會差。」
宋梓南問:「你們跟他們進行過實質性的接觸沒有?」
王局長說:「初步接觸了兩次,他們表現得很積極。」
周副市長問:「省裡的態度怎麼樣?」
王局長說:「沒問題,主管副省長都表了態了,只要郵電部沒問題,他們絕對不會攔著的。」
宋梓南問:「那還有什麼問題?」
王局長說:「但有關部門還是有這樣的顧慮,他們覺得郵電通訊涉及國家主權和國家安全、保密等方面的問題。幾十年來,這個領域向來是不讓境外的什麼人插手的。這一點,不光在我們這樣的國家是這樣,任何國家,都不會讓境外的人來插手自己國家的郵電通訊領域。」
宋梓問南:「在技術上,涉密和安全的問題,有辦法解決嗎?」
王局長說:「辦法嘛,還是有的。」
周副市長說:「好像國務院有這樣一個檔案,說,經濟特區在航空、郵電、鐵路交通等方面可以引進外資,進行合作經營。」
宋梓南問:「那有關部門還哆嗦個啥?」
王局長說:「雖然國務院有檔案規定,允許我們在郵電等方面引進外資合作經營,從技術上也有辦法解決涉密的安全問題,但是,這種事情,說到底在中國還是開天闢地頭一回,過去從來沒人幹過。誰也不知道在具體操作中會捅出什麼婁子。萬一出了婁子呢?這種事,我們都知道,要麼不出婁子,只要出婁子,就一定是大婁子。畢竟誰頭上都只有一頂烏紗帽……」
在回市委的路上,宋梓南對周副市長說道:「老周,你馬上去一趟北京,直接去郵電部找找文部長。文部長過去在中南局幹過,很熟悉我們廣東的情況,也比較熟悉我們這些廣東的同志。跟他,我們還是可以說得上話的。」
周副市長猶豫了一下,沒回答。
宋梓南忙問:「有什麼問題嗎?」
周副市長遲疑了一下,卻說:「沒什麼問題。」
宋梓南笑道:「沒什麼問題,你為什麼不吭聲?」
周副市長說:「如果要派人去找郵電部領導,我向你推薦一個比我更合適的人選……」
宋梓南笑道:「耍滑頭?」
周副市長忙說:「如果你覺得我這麼說是為了推卸責任,是在跟你耍滑頭,那我就不說了。你定吧,要我什麼時候出發?你說今天晚上走,我絕不拖到明天早晨。」
宋梓南又笑了笑道:「……那,你先說說,你認為還有誰比你更合適?」
周副市長說道:「我當然有一個更合適的人選。」
回到機關,宋梓南就把常副市長請到自己辦公室裡。常就是周提議的「人選」。但等常副市長來到宋梓南辦公室,宋梓南卻不在。
小馬告訴常副市長:「宋書記剛出去……」
常副市長一愣:「他不在?他剛給我打了電話……讓我這個點兒來見他。」
小馬忙解釋:「基建工程兵總部來了個首長,一定要見宋書記。他那頭談完了馬上就會回來的。您坐一會兒吧。」
常副市長略有些不安地問小馬:「書記這麼急著找我,啥事?」
小馬為難地:「這個……我……我真說不好……」
常副市長理解地笑了笑,便不再問了。常副市長最近心裡總有些不安,這種不安的感覺,說起來還是跟宋梓南有關。前一陣子,在先開發羅湖區,還是先開發皇崗區的問題上,老常是堅定的「皇崗派」,站在力主先開發羅湖區的宋梓南對立面上。他認為宋梓南新來乍到,不瞭解深圳的實際情況,看問題做決定,急於求成,過於主觀武斷,又不善於聽取像常副市長那樣已經在寶安深圳一帶地方上工作多年的本地老同志的意見。後來,鍾書記調回中央工作,為此,他還專門到廣州去找了一回新來的任仲夷書記,反映了深圳領導班子中這樣那樣的一些「問題」。所以,他有一點忐忑,不知道今天宋梓南找他,是不是跟這件事有關。
宋梓南也一直想找個空,跟老常坐下來,好好地交個心。深圳的幹部組成,本來就大致分兩部分,一部分,像宋梓南、周副市長那樣,從廣州或外地「空降」來的;一部分就像老常那樣,是原先就在寶安縣和深圳工作的「本地同志」。從數量上來說,當然是前者越來越多;從人員素質來說,也是屬於前者的越來越高。難免讓本地的那些同志產生一些「自卑」和「相形見絀」的心態,往往把工作上的不同看法歸結到「外來戶」和「本地幫」的山頭之爭上去。這不僅影響團結,也會極大地妨礙有效解決那些本來並不複雜的分歧。但是社會上,甚至包括機關裡的一些「好事之徒」,唯恐天下不亂似的,總是喜歡渲染這種帶有相當封建色彩的「山頭」之爭。在市委常委擴大會和全市幹部大會上,宋梓南曾經多次講過這個問題。為此,他也想好好地找老常談上一談。但沒想到,一到辦公室,就接到了從北京來的基建工程兵許副參謀長的電話,只得先去接待北京客人了。
許參謀長就住在新園賓館。宋梓南便直接趕到新園去接待這位北京客人。
「軍委希望我們深圳接收多少轉業的基建工程兵?」在會客室裡稍事寒暄,宋梓南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了個這樣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
「當然是多多益善。」許副參謀長說得也很實在。
「大概說個數吧。」宋梓南要求道。
「至少兩萬。你們是副省級的大城市……」許副參謀長稍稍遲疑了一下,應道。
「您已經看過了嘛。它像個副省級大城市嗎?我多次說過這話了,我們是特區的牌子,小鎮的底子,鎮上實實在在只有三萬人吶。」宋梓南苦笑了一下。
「我離開北京的時候,我們的李司令員特別囑咐,要我一定到深圳來見見您宋書記。他說,中央在深圳建經濟特區,是個重大戰略行動,這兒的基本建設一定會搞得非常紅火。他還說,您宋書記就是個敢攬這種瓷器活兒的金剛鑽頭。他寄希望於深圳,一定能消化我們這部分轉業官兵。」許副參謀長非常誠懇地說道。
宋梓南沉吟了一會兒,問道:「你到我們省裡去了嗎?」
許副參謀長點點頭。
宋梓南問:「我們省上的態度怎麼樣?」
許副參謀長說:「坦率地說,也是兩派意見。有一部分同志就認為現在省裡自己的施工隊伍都吃不飽,再接收幾萬外來的基建力量,就等於把本來就吃不飽的一碗飯再分給兩個人吃,於己於人都不利……」
宋梓南說:「這種說法不能說沒有道理。市場終究是有限的,競爭會相當激烈。都想給自己留一手,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許副參謀長當即從公文包裡很鄭重地取出一封信,交給宋梓南:「這是我們李司令員寫給您的一封親筆信。」
宋梓南雙手接過信:「請參謀長回去一定替我轉告李司令員,深圳市委非常感謝基建工程兵黨委領導的這種信任和重託,我們會十分認真對待這件事的。但得給我們一定的時間來考慮和籌劃這樣一件大事……畢竟是兩萬人,我們既要對這兩萬人負責,更要對中央負責。」
回到市委機關自己的辦公室裡,已是深夜時分。宋梓南一走進辦公室,就趕緊招呼老常:「讓你久等了。老常啊,想請你出馬到北京找一趟郵電部領導。聽說你當年在文部長手下幹過。」
常副市長問:「找他談什麼專案?」
宋梓南說:「爭取讓他支援我們和香港大亞電報公司合作經營深圳市內電話業務。」
聽說是這麼一檔子事,常副市長不作聲了。
宋梓南打量了他一眼,問:「走不開?」
常副市長還是不作聲,只是怔怔地看著宋梓南。
宋梓南笑道:「到底怎麼了?」
常副市長沉吟了一下,問:「宋書記,有件事,不知道您清楚不清楚?」
宋梓南問道:「什麼事?」
常副市長說道:「任書記剛到省裡來接鍾書記的班那會兒,我去找過他,到任書記那兒告過您的狀……」
宋梓南默默一笑道:「我知道這事。任書記後來把我找到廣州去談過。你不就是為了開發羅湖那檔事嗎?你主張先搞皇崗,反對我們先搞羅湖……工作上有分歧,這很正常……你是市委常委,有權去找省委領導反映自己的主張,這也很正常……」
常副市長說:「當時,我跟仲夷書記除了談羅湖區的開發問題,也談到了電話通訊問題。我說我不同意讓香港人來插手我們的長話業務。除此以外,我還對任書記說了一些非常……非常難聽的話……比如說,您好大喜功、獨斷專行,聽不進別人意見,等等。」
宋梓南略有些難堪地笑了笑:「嗯……這些嘛,也不全都是胡說……當然,也不全都準確……」
常副市長問:「您還覺得我是到北京去替您辦這事的合適人選嗎?」
宋梓南笑了笑說道:「如果今天我在挑選一個為我宋梓南個人辦事的人,你老常的確不是個最合適的人選。但今天你是為深圳去辦事的,為我們這個經濟特區去辦事的。我覺得,你合適,很合適。還有什麼顧慮嗎?」
常副市長仍然充滿疑慮地看著宋梓南。
宋梓南笑道:「你先回答我兩個問題:一、你現在還認為當初我堅持要先開發羅湖地區,是把錢往水裡扔嗎?」
常副市長坦誠地答道:「這不用再爭論了。事實證明,先開發羅湖是正確的。當時是多花了些錢,但的確如您當時設想的那樣,那樣做,更有利於吸引境外商人來深圳投資辦廠,能更快地見到更大的效益。」
宋梓南接著問道:「二、在當前情況下,引進外資和國外技術改善我們的電話通訊現狀,是不是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程度了,而且是當前我們可以選擇的唯一捷徑?」
常副市長稍稍猶豫了一下。
宋梓南追問:「你只要回答,是,還是不是。」
常副市長無奈地說:「是。」
宋梓南哈哈一笑道:「那不就完了?難道你還非逼我用一些很肉麻的話來說明你老常確實是到北京去解決這問題的最佳人選嗎?不用了吧?」說著,便站了起來,用力握著常副市長的手,又說道:「我這個人脾氣急,有時也愛衝動。這一些缺點,在上回常委民主生活會上,已經做過檢討了。至於以後,能不能保證自己絕對不再會起急、衝動,這很難說,爹媽給的脾氣,有時是沒辦法的。但這次決定讓你去北京,絕對不是一時衝動的結果。」他停頓了一下,忽然眯起眼,打量了常副市長一眼,慢慢說道:「你老常不會是在琢磨,這是我宋梓南故意設的一個政治陷阱,故意在報復陷害你吧?」
常副市長非常堅決地說:「沒有,沒有。我怎麼會這麼想你。」
宋梓南立即說道:「你沒這麼想就好。別的我就不再解釋了。最後我只說一件事,上一回,你老常有一句話,把我說感動了。你說,你老常已經在這兒工作十多年了,親身經歷過多次邊民外逃香港的慘痛事件。你太瞭解深圳寶安這一帶的老百姓渴望過好日子的那種心情了。比起我們這些奉命到深圳寶安來工作的同志,你老常想改變深圳寶安目前這個落後現狀的願望更強烈。這話是你說的吧?」
常副市長怔怔地看著宋梓南,不作聲。
宋梓南說道:「只要有你這句話,我們之間就啥也別說了。如果你同意我這個看法,那就趕緊去北京。別再跟我說什麼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