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罷飯,回到辦公室又處理了幾件急辦的事,再回到「宿舍」裡時,已是深夜十一點了。宋梓南和所有沒有帶家屬來深圳的市領導一樣,都住在新園賓館一幢小樓裡。這幢小樓就是他們的「宿舍」。每人一間,吃飯去食堂。進了房間,宋梓南已然十分的疲倦,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便頹然坐了下來,只想好好地歇一會兒,但想到已經有兩三天沒有和妻子說過話了,便又掙扎著搖通電話,讓總機給他接廣州的家。在等著接通電話的這段時間裡,他頂著腰腿的僵直、痠疼,掙扎著去給自己倒了杯水,又跌坐在沙發上,稍稍閉了一會兒眼。
過了一會兒,電話鈴響了。
宋梓南掙扎著過去拿起電話。
總機通知他:「宋書記,廣州2897來了。請說話。」
「剛回房間?」亭雲問道。
「剛回房間。」宋梓南答道。
「胃還疼嗎?」亭雲問。
「能跟我說點別的什麼嗎?你不提胃,它還不疼;你一提它,它還真有點疼了……」宋梓南輕輕地嘆了口氣道。
「前兩天我託老陳給你捎過去的胃藥,你還在堅持吃嗎?」亭雲又問。
「什麼藥?哪個老陳?」宋梓南一時想不起來了。最近,發現自己就是有點「健忘」。「大概是真的老了。」他有些悲觀地想過這個問題。
「還有哪個老陳?省計委的陳副主任。前兩天他跟新來的任仲夷書記一起陪萬里同志上你們深圳去視察,我託他捎去的。」亭雲提醒道。
「收到了。收到了。」宋梓南是否是真的收到過,他自己都確定不了。但不管是否收到過什麼藥,他覺得必須這樣回答,免得亭雲再為他操心。
「在堅持吃藥嗎?」亭雲再問。
「……當然……當然……」宋梓南應付道。
「你當什麼然呀?你是不是把它們當垃圾給扔了?」非常瞭解自己丈夫的顧亭雲擔心地問道。
「如果真發生了你說的這種不幸,那肇事者肯定不會是我。你要知道,他們賓館每天都會派人來收拾我們的房間。」宋梓南笑道。跟亭雲說了會兒話,精神上痛快多了,也不感到那麼疲勞了。
「可你不讓他們扔,他們誰敢扔你市委書記房間裡的東西?」亭雲認真起來了。
「哦,我尊敬的顧亭雲同志,你可不知道深圳這邊的人膽子有多大。你一定要明白,全國最敢打拼、最能闖天下、最有個性的人都跑到深圳來了。我甚至都在擔心,這些深圳人有一天會把我扔到海里去……」宋梓南笑道。
「別跟我貧嘴,快找找。胃藥要常吃,堅持吃才有效。我早就讓你好好去檢查一下。六十出頭的人,這時候,最容易發生病變。」亭雲繼續嘮叨道。
「行行行,我找……我這就去找……找到找不到,你都別嚇唬我……」宋梓南仍然笑著應付道。這是他多年的經驗——對付老婆的嘮叨,唯一有效的對策就是「陽奉陰違」。這時,他一回頭,卻又看見那兩本書了:《制度經濟學》和《政治與市場》。他覺得十分詫異,忙對夫人說:「你等一下……等一下,過一會兒,我再給你打……出了點古怪的事……你等一下……」說著,趕緊放下電話,大聲地叫來了小馬。他問:「剛才有人上我這房間裡來過嗎?」
小馬說:「沒有啊……您不在,我怎麼會允許別人隨便進出您的房間?」
宋梓南問:「確實沒人來過?」
小馬很肯定地答道:「沒有。」
宋梓南又問:「你動過這兩本書嗎?」
小馬說:「沒有。」
宋梓南疑惑地說:「那就真出鬼了。」
小馬忙問:「怎麼了?」
宋梓南說:「前些日子,我好像跟你說過這麼一檔子事,有人莫名其妙地在我房間裡放了這樣兩本書。既沒署名,也沒說明原因。這些日子我也沒時間看這特別深奧的西方經濟學名著,就一直把它們撂在這茶几底下。今天,它們怎麼又突然跑到桌子上來了?」
小馬一愣:「不會吧?」
宋梓南說:「當然不會。書自己沒長腿,它自己不會隨便亂跑啊!」
小馬說:「您的意思是說,有人私自進了這房間,放下這兩本書。昨天又偷偷進了房間,把這兩本書從茶几下邊拿到桌子上來了?」
宋梓南說:「應該是這樣!」
小馬有些緊張起來:「他還動過您房間裡別的東西嗎?」
宋梓南說:「這我還沒查過。」
小馬說:「快查一下。他不會那麼簡單,只是給您送書來的……」
小馬這麼一說,宋梓南也有一點緊張起來了。
這時,一列從內地馳來的客車緩緩馳進深圳站。站臺上響起車站廣播員的聲音:「接車組的同志注意了,接車組的同志注意了,209次客車已經進站,209次客車已經進站……」不一會兒,馮寧和大批旅客一起,蜂擁般地走出出站口。計程車、三輪車、旅館中介……各色人等紛紛上前招攬自己的生意。馮寧扛著一個旅行袋,一邊走,一邊好奇地、興奮地四下裡打量著,慢慢跟著巨大的人流走出站口。
一個小夥子貼著馮寧走了過來。
馮寧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那個小夥子卻對馮寧使了個眼色,想讓他跟他走。馮寧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好奇心戰勝了陌生感和警惕心。他跟他走到不遠的一個角落裡,小夥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撲克,壓低了聲音:「要帶色的嗎?」一邊說,一邊嘩的一下洗了一下牌。只見每一張上都印著裸體女人。
馮寧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玩意兒,心裡一下熱起來,也給嚇了一大跳,本能地轉過身就要走。那小夥子再次拉住馮寧:「別走啊,要不要這個?」說著向四下裡瞟了一眼,然後快快地擼起袖子。只見他瘦弱的胳膊上戴著一串各色各樣的電子錶,足足有一二十塊。那個小夥子悄悄地說道:「西鐵城、精工,還有勞力士、歐米茄……」剛說到這兒,只見兩個戴著紅袖箍的城管隊員走了過來。小夥子立馬放下袖子,把撲克牌塞進自己褲兜裡,裝作沒事人一樣,悠然地吹著口哨,向一旁走去了。
第二天,周副市長陪宋梓南一起去視察市郵電局在建的一個大樓工程。在行駛的車裡,周副市長問宋梓南:「聽說昨晚有人溜進你的房間亂翻東西了?」
宋梓南搖搖頭說道:「不說這事了。已經讓賓館去查了。」
周副市長關心地問:「沒丟別的東西吧?」
宋梓南說道:「初步檢查了一下,好像還沒查出丟了什麼。」
周副市長笑道:「還是趕快把大姐接過來吧。你老這麼自己一個人住賓館,真不是個事。怎麼說也是這一把年紀了……」
宋梓南也笑道:「說什麼呢,‘這一把年紀’?是不是覺得我該退休了?」
周副市長忙笑道:「沒有沒有,我向毛主席、鄧副主席保證,說這話,絕對沒有要讓你退休的意思……」
不一會兒,車就緩緩駛進了郵電局的大樓工地。郵電局王局長帶著人趕緊迎了上去,把宋梓南等一行人迎進工地上的一個臨時倉庫。現在這個倉庫就是王局長的辦公室。正在建的這幢大樓,就是他們郵電局的新辦公大樓。
「新郵電大樓明年年初一定完工。到時候我們還要搞個比較隆重的剪彩儀式……」王局長興奮地向宋梓南匯報道,「新竹賓館落成,各位領導都去捧場了,我們自己的郵電大樓落成,你們一定也要來哦?!」
周副市長忙笑道:「什麼叫‘我們自己的郵電大樓’?好像人家港方獨資的企業就不是‘我們’的了?你這個觀念有問題啊。凡是建在我們深圳的企業,在感情上我們都應該把他們看作‘我們自己的’,都要特別愛護,細心照顧,都要一視同仁地為它們服務好,保證他們在這兒健康成長。」
宋梓南問:「現在我只想知道,你,王局長,什麼時候可以讓我們告別手搖電話時代?」
王局長說:「這件事我們一直在抓緊進行。」
宋梓南問:「抓緊到什麼程度了?」
王局長說:「跟國家郵電部、省郵電局報告過多次了,也採取了一系列行動,比如向日本訂購了一集裝箱的程式電話裝置,也跟瑞典的一家公司接洽了,想訂購他們的一套裝置……」
宋梓南問:「那些裝置呢?」
王局長說:「有的裝置不配套,現在還不能直接用到長途臺上。有的因為外匯額度不能落實,暫時還沒法籤協議……」
宋梓南不滿意地說:「那你這不全是空話嘛。」
王局長略有些難堪:「但是……」
宋梓南問:「別跟我談什麼‘但是’。國外裝置進不來,國產裝置呢?國產的,有能用的嗎?」
王局長答道:「沒有。我們現在這方面的技術水平,和國外最先進的比,至少也要落後人家三十年。」
宋梓南又問:「如果我能搞到外匯額度,你最快多長時間能給我搞一套能用的程控裝置來?」
王局長答道:「怎麼也得三年。」
宋梓南有點急了:「三年?你覺得我們還能等三年嗎?」
王局長說:「可從國外訂貨歷來就需要這麼長時間……這是規律,慣例。」
在邊上一直沒插話的周副市長這時也忍不住了:「老王,你是老郵電了,動用動用你方方面面的關係,想想辦法嘛。」
王局長稍有點為難地說:「前一段時間想了個辦法,可是……」
宋梓南立即打斷王局長的話:「又來了,能不能不跟我說什麼‘可是’和‘但是’嗎?先說說你曾經想過一些什麼辦法。」
王局長說:「前一段時間香港的英國大亞電報公司主動找我們,提出要和我們在深圳合資經營一家電話公司。他們負責提供全額的資金和相應的技術裝置。」
宋梓南忙問:「他們能提供最新的程控技術裝備?」
王局長說:「是的。」
宋梓南稍稍遲疑了一下追問:「那個什麼大亞電報公司幹嗎要把這麼一個香餑餑主動送給我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