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罐子車開進深圳站的時間是下午三點三十八分。不知道是誰在軍列進站前,一直在車廂裡用口琴吹奏著那首撩人的《軍港之夜》。當軍列突然停下時,《軍港之夜》也突然中斷了。那時候,所有的人都愣怔了一下。後來的三十年,當這些老兵回憶起那天的情景時,都說不清他們當時愣了那麼一下,是因為那動聽的樂曲被「無緣無故」打斷了,還是因為潛意識中明白自己人生的一個「重大轉折點」到了。愣了那麼一下,是因為自己完全不知道這個陌生偏僻簡陋而又那麼有名的深圳,將給他們帶來什麼樣的命運……自己真的將要在這裡度過一生?他們不無忐忑。他們越過那個碩大站牌,向四下裡打量著。
站臺上整齊地停放著幾十輛來接運這些退伍轉業官兵的過載軍用卡車。
值勤軍官首先下了車,吹響了哨子,大聲傳達命令:「到深圳了……全體下車……下車了……」第一個車廂門被「轟隆隆」地拉開,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車廂門……一個接一個地被開啟了。顯得異常疲倦的戰士們都站了起來,都擁到開啟了的車廂門口,但他們沒有像想象的那樣立即很興奮地跳下車去。他們只是保持著沉默,很安靜地看了一眼站臺上掛起的那個碩大的站牌上寫著的「深圳」兩個大字。一直到值勤軍官再喊了一次:「下車了……全體下車……」他們才慢慢地挪下車去。
宿營地的清晨是寧靜的。前邊是丘陵,後邊也是丘陵,左邊右邊還是一片起伏不止的丘陵。退伍兵們都住在帳篷裡。不遠處的崗位上,仍然站著兩個哨兵——只是他們已經不再持槍了。而這裡清晨的寧靜和他們過去軍營裡的那種寧靜和他們家鄉清晨的寧靜,似乎並沒有太大的區別。青灰色的霧靄同樣淡淡地籠罩著眼前這一片山林土坡。
這時,兩輛紅旗轎車正緩緩地向這片帳篷所在地馳來。
在臨時指揮部的一頂帳篷裡,石長辛幾近赤裸地睡在地鋪上。一個哨兵慌張地衝進帳篷,叫了兩聲「石副師長」。
石長辛忙從被窩裡跳起。
哨兵慌里慌張地向他報告:「市委領導來了。」
還在矇矓中的石長辛問:「市委領導,哪兒的市委領導?」
哨兵說道:「當然是深圳的市委領導。」
石長辛一聽,所有的睡意都驅散了,慌忙穿起衣服來。等他穿著整齊,衝出帳篷,就見到師政委陪著幾個領導幹部模樣的人走了過來。他忙向那幾位「領導幹部」中個頭最大、最有領導氣質的一位敬了個很標準的軍禮,喊道:「報告宋書記,基建工程兵×××師副師長石長辛著裝完畢,聽候命令!」
師政委頓時笑了起來:「你這個石長辛!誰是宋書記?你瞎喊什麼呀!」
宋梓南說:「看來,當市委書記,還得是大個兒。當官也是大個兒佔便宜啊!」
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
原來,那個個子最大的、外貌最像領導幹部的卻是周副市長。
宋梓南笑著對石長辛說道:「走吧,陪我們看看大家去。」
石長辛和師政委帶著宋梓南等一行人走進大部隊的臨時駐地。走進一片帳篷的「叢林」。他們看到有人在通往一頂大帳篷的道上拉起了一道白床單。走在最前邊的石長辛剛想撩起床單,給市領導開道,卻從一旁突然響起一聲女孩兒的驚叫聲。
所有人都馬上站住了。
一個女兵從那白床單裡跑了出來,臉紅耳赤地向石長辛報告:「報告副師長,我們……我們正在洗澡哩……」
不一會兒,五個女兵溼著頭髮,光腳上趿拉著拖鞋,手裡抱著臉盆和各種洗漱用具,一字排開,整齊地站在各位領導面前。
宋梓南頗有興趣地問:「你們都多大了?」問下來,這些女兵最大的才二十一歲,大都只有十九、二十。「都跟塊塊一般大啊。」宋梓南心裡暗自掂量了一下,不禁對面前的這些小女兵產生了特別的愛憐和關切。
走過女兵們的大帳篷,宋梓南語重心長地對石長辛說:「有你們這支有生力量,我們這些當市長、市委書記的,心裡就有底兒啦!」
石長辛忙說:「請市領導放心,基建工程兵能吃苦,能打硬仗,今後市委市政府指到哪裡,我們一定會堅決打到哪裡。」
宋梓南低下頭,稍稍沉吟了一下卻說:「長辛同志,我要糾正你一個說法。今後在深圳,不是市委市政府指到哪裡,你們才打到哪裡。深圳和國內任何地方不一樣的是,市委市政府是不給任何企業派活兒的。活兒,要你們自己到市場上去爭、去找。今後擺在你們面前的一個大問題,也是首要的問題是,你們得學會自己養活自己,自己去找市場……」
晚上,在臨時指揮部的帳篷裡,坐滿了各團各營來的主官。帳篷外,風聲一陣強似一陣。
上午,市領導走了後,市委書記兼市長宋梓南說的那一番話,讓石長辛和政委琢磨了好長時間。當兵二十多年,他們從沒有見過一個領導不喜歡下級對自己做這樣一種表態的:「領導指到哪裡,我們堅決打到哪裡。」但宋梓南卻立即給予了糾正,竟然還說了這樣的話:「深圳和國內任何地方不一樣的是,市委市政府是不給任何企業派活兒的。活兒,要你們自己到市場上去爭、去找。今後擺在你們面前的一個大問題,也是首要的問題是,你們得學會自己養活自己,自己去找市場。」石長辛心裡有點緊張,上邊不給派活兒,這一個師的隊伍今後怎麼帶?找市場?市場是什麼?它又在哪裡?他覺得必須立即向團營連的主官們吹一下風,讓他們也警惕起來,有個思想準備。但政委覺得,不必那麼緊張。這些話,也就是書記那麼一說而已。市裡能不給派活兒嗎?深圳不是共產黨的地盤?既然是共產黨的地盤,在這地盤上所有的活兒還不都攥在市委市政府領導手裡?他們說給誰幹,還不就給誰幹了?如果他們不給這兩萬退伍兵派活兒,他們接收了他們幹什麼?「儘管把心放在肚子裡吧。領導嘛,總是先把困難說得大一點多一點,到時候他們能不管嗎?」政委不同意馬上召開會議傳達書記的話,不要先慌了陣腳。但石長辛覺得,宋書記的提醒是戰略性的,不能掉以輕心。最起碼也得摸摸營幹部們的思想底,將來好有針對性地做工作。政委沒跟石長辛堅持,他覺得,他終究是要去北京的,這個師的全盤人馬今後好歹都要交到石長辛手裡。做好做壞,還是應該由著他,別人說什麼都不管用。
於是,一個通知下去,團、營、連三級幹部都來了。恰如政委預料的那樣,宋梓南說的這番話,在部隊的這些基層幹部中間引發了極強烈的不安和困惑。他們原來就對讓他們退伍轉業到這個幾乎跟農村一樣簡陋的深圳感到相當的迷茫和不安。原來還把希望寄託在作為改革試點,深圳將會有大量的建築工程活兒派給他們來做。現在連這一點的希望都不可能實現,還要他們自己去「找活兒幹,找飯吃」。那麼,他們究竟為什麼要拼死拼活地到這個什麼也不是的深圳來呢?
四營長張萬斤的嗓門兒最大:「不給我們派活兒,讓我們自己去找活兒,啥意思?你不給我們派活兒,那讓我們上這兒來幹啥?我們是部隊!」
一個團長糾正道:「我們已經不是部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