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命運》小說信息

第四十四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在方方面面的調查組雲集深圳的第二天下午,蛇口就接到市裡的一個通知,要他們立即停止實行那個「四分錢獎勵制」。

一個小時後,工業園區政策研究部的兩位主任匆匆走進餘濤的辦公室,十分不理解地問餘濤:「為什麼要下令停止實行新的獎勵制度?實際效果那麼好……」

餘濤僵坐在靠背椅上,繃著個臉,不作聲。

那個主任說:「你總得說出一個能說服人的理由……」

餘濤突然冒出一句話:「別犯書呆子毛病了,啥理由不理由,叫你停就停。」那個主任還想爭辯:「可是……」

餘濤已經不想再跟那個主任多說什麼了,一起身,就向門外走去。

他的專車正在門外等著他。不大一會兒,專車載著他來到了市委市政府大樓前了。

走進宋梓南辦公室,宋梓南已經在那兒等著他了。宋梓南忙起身握著餘濤的手,說了句實話:「稀客,少見啊!」

餘濤不想笑,生硬地應了句:「甭管是稀客還是稠客、少見還是多見,反正我今天來就是要你宋書記一句話。」

宋梓南笑道:「彆著急嘛,坐下慢慢說。想喝什麼茶?烏龍、鐵觀音,還是雲霧毛尖?哦,我想起來了,餘董是有點崇洋的,不愛喝茶,愛喝咖啡。」

餘濤揮揮手:「你啥也不用折騰,我一會兒就去廣州。」

宋梓南明知故問道:「交通部在廣州有活動?」

餘濤說道:「書記同志,咱們就別兜圈子了。前兩天你沒派人到蛇口來跟著那幫人一起折騰我,我感激不盡。可是今天一早,我辦公室的同志告訴我,昨天晚上,市裡有關部門下了個通知,讓我們立即停止在蛇口碼頭工程工地上試行新的獎罰措施,一切都回到老的軌道上去……」

宋梓南問:「停了嗎?」

餘濤冷笑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哪敢不亡?這不是咱這偉大祖國千古不變的光榮傳統嗎?」

宋梓南說:「餘濤同志,你言重了。」

餘濤說:「可……可……這難道不是兩千年來我們所共同經歷、經受的事實嗎?」

宋梓南問:「現在工地上的情況怎麼樣?」

餘濤哼了一聲:「怎麼樣?完全跟預料的一樣,今天上午工效直線往下降,估計到今天晚間,總的平均工效,將比前天下降百分之一百二十。到明後天,情況會更糟糕。」

說到這裡,他激動地一下站了起來,繼續說道:「我們的新獎罰制度只是在工人完成當日的定額以後,每一車獎勵兩分錢。超額以後再幹的,每一車才獎勵四分錢。多推一車土,多給四分錢,可憐的四分錢,可是實行這個制度後,工人日均推土量從過去的二十至三十車,一下提高到五十至六十車。最多的一天,現在已經能推到一百車了。我們計算了一下,這樣的話,工期能提前兩個月,能為國家多創造價值一百三十萬元。而多發的獎金數只不過是兩萬六千元,我們用兩萬六千元給國家換來了一百三十萬元的價值。這樣的生意都不想做?這些掌握政策的人心裡到底在想啥呢?說中央有規定,必須剎住濫發獎金之風。什麼叫濫發?發了獎金,不能創造更多的價值,這才是濫發。如果你發給他一分錢,他能給你創造一毛錢、一元錢,甚至十元錢、一百元錢的價值,這樣的獎金為什麼要限制?為了少發給工人一粒芝麻的獎金,寧可讓國家損失十個、一百個西瓜。寧可守著那些過時了的規章制度拿錢去買棺材,也不願意讓別人突破一下拿錢去治病。這就是我們現在一些人的毛病!書記大人,我說得不對嗎?」

宋梓南沉穩地問:「工效變化有書面統計數字嗎?」

餘濤又哼了一聲:「當然有啊。」掏出一張表格遞給宋梓南。

宋梓南仔細地看了看說:「這還是今天上午的數字。」

餘濤問:「想要今天全天的情況?方便,我能用一下你的電話嗎?」

宋梓南立即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餘濤立即走到宋梓南的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然後對電話說:「我是餘濤。碼頭工地今天的戰況統計什麼時間能出來?」

指揮部的那個統計在電話裡答道:「總得下午五點半左右吧。」

餘濤問:「最早能幾點出來?」

那個統計答道:「最早也得五點才能出來,再早,就不能反映全天的情況了。」

餘濤拿著電話猶豫了一下:「那好吧,如果我等不到五點就去了廣州,你們把今天的工程進度戰報送一份給市裡的宋書記。直接送到他辦公室,交到他本人手裡。他本人不在,就交給他秘書。」

統計連連答應道:「行行行。」

等餘濤放下電話,宋梓南卻對餘濤說:「你就別去廣州了。」

餘濤斬釘截鐵地說:「不行,我不僅要去廣州,還要去北京、中南海。」

宋梓南說:「你不就是要解決這四分錢獎金的問題嗎?」

餘濤說:「你這兒解決不了我的問題。」

宋梓南說:「何以見得?」

餘濤說:「就是你市裡的有關部門叫停我這個獎勵制度的。」

宋梓南說:「我已經批評市裡叫停你們這個獎罰新制度的有關部門領導。」

餘濤馬上說:「我已經瞭解過了,這件事的根子還不在你們市裡,甚至都不在省裡,是最高方面的有關部門發了指令。反正我一級一級地找,實在不行,就去找總書記,再不行,就直接去找小平同志。既然允許我們蛇口搞試點,那就放開我們的手腳嘛。用你當初說過的一句話,搞錯了,殺我的頭,可是你不能不讓我搞不讓我試啊。中國再這麼墨守成規下去,真沒法救了。」

宋梓南說:「我同意你的看法,這個四分錢是個大事。但我覺得,現在就去闖中南海,好像還早了點。」說到這裡,他看見餘濤的手一直還沒離開電話機,便對餘濤笑道,「能把你的尊手離開一下電話嗎?」

餘濤醒悟似的忙縮回手。

宋梓南拿起電話,按了一個按鈕:「小馬,讓唐大記者上我這兒來一下。」

不一會兒,唐惠年便走了進來。宋梓南向唐惠年介紹道:「餘濤。」唐惠年忙上前握手:「久仰久仰,我去蛇口採訪過您。餘董是大忙人,可能不記得了。」餘濤一邊追憶著,一邊禮節性地握著唐惠年的手。宋梓南趕緊向餘濤介紹:「這位是《人民日報》駐我省記者站的軍事記者,赫赫有名的大記者唐惠年。」這一下,餘濤的態度立即熱烈起來了:「哦,唐惠年,知道知道。幾十萬邊民逃港事件給中央上過磕頭帖的大記者,久仰久仰。你們這些記者啊,的確不能只說好話,只說上邊愛聽的話,得報一點實情。」唐惠年笑道:「我現在改行了,不跑軍事口,改跑經濟口了。」餘濤笑道:「哦,也下海了?」唐惠年笑道:「是的是的,也算是下海了,趕個時髦吧。」

餘濤轉過身來對宋梓南說道:「你是想請唐大記者捅一篇內參上去?」

宋梓南點點頭道:「英雄所見略同!」

餘濤用力揮了一下手說道:「好!這個點子好!」馬上轉身對唐惠年說,「你需要什麼材料、資料,我負責供給。要什麼給什麼。」

宋梓南笑道:「那當然得由你餘濤負責供給啦。你餘濤不供給,誰供給?」

宋梓南、餘濤和唐惠年共同策劃的這份內參,很快就送到了中南海。那天晚上,谷牧副總理還在辦公室召開一個小型會議,桌上那部很醒目的紅色電話機突然響了起來。谷牧立即對那些與會的同志低聲地說:「各位稍等一下,中央領導的電話。」他拿起電話,果然是耀邦同志打來的。耀邦同志先問:「谷牧同志,沒打擾你休息吧?」

谷牧忙答:「沒有沒有,我們正在開個小會。總書記,您有什麼吩咐?」

胡耀邦說道:「幾分鐘前,我批了新華社一個關於蛇口碼頭由於停止實行獎勵制度而延誤工程進度的內參,請你看到後,立即過問一下此事。我記得中央討論獎金問題時,並沒有哪位同志贊成獎金額不得超過一個半月到兩個月工資額的硬性規定。為什麼我們有些部門要死守住以往的老規矩辦事,而且還辦得這麼積極?看來,我們有些部門並不是在搞真正的改革,仍然依靠做規定發號令過日子。這怎麼搞‘四個現代化’呢?請你順便在財經領導小組例會上提一提這件事,這個問題值得引起我們整個工交財貿戰線上的同志們重視。」

放下電話後,谷牧對與會的同志說了聲「請各位再稍稍等一下」,便馬上走到外間,問秘書:「有個批給我處理的新華社內參,中辦轉過來了嗎?」

秘書檢視了一下收發文登記簿:「還沒有。」

谷牧說:「你馬上去取一下。總書記剛才打電話來催問這件事了。」

到散會時,秘書已經把那份有總書記批示的內參取了回來。谷牧很快看完了那篇內參,又認真地讀了總書記的批示,拿起紅筆,沉吟了一下,準備下筆圈閱,但想了一想,重新拿起那篇內參,又看了一遍,這才很快做了批示,交給秘書:「馬上送國家進出口管理委員會。」當時,特區建設的許多工作,在國務院由國家進出口管理委員會來負責處理。

秘書一邊回答:「好的。」一邊拿起那份批件就要走。

谷牧笑道:「我還沒說完哩,是不是困了,有點迷糊了?」這時已經是深夜兩點來鍾了。

秘書略略紅起臉:「沒有沒有……」

谷牧說:「找一下進出口管委會的江副主任,如果他還在辦公室,請他接個電話。」

秘書一想,這時候江副主任很可能已經不在辦公室了,便問:「要是不在辦公室,已經回家了呢?」

谷牧稍稍猶豫了一下說:「那也得找到他。」

江副主任居然還沒離開辦公室。

「江副主任嗎?深圳蛇口那邊又出了點事啊。」谷牧說道。

「蛇口的事,我已經知道了。餘濤天黑前給我打了個電話,慷慨激昂地說了一個多小時。這個餘濤真應該去搞宣傳工作,說話很有煽動性,很有激情,也有一定的理論高度。」進出口委員會的江副主任說道。

谷牧說:「總書記非常關心深圳蛇口改革的進度,對我們一些同志仍然用老的規章制度制約深圳和蛇口,很不滿意,把這個問題提到了是不是真心在搞改革,想不想把‘四個現代化’建設紮紮實實進行下去的高度來認識。我想請你親自去處理一下。總的方針就是,既然在深圳、蛇口實行特殊政策,那麼,某些部門的某些規定在深圳、蛇口就可以不實行;如果同意這個方針,也請通知他們省裡。」

江副主任立即答道:「好的。」

谷牧又囑咐:「要快。」

江副主任笑道:「一定儘快落實總書記的批示。要不,餘濤他天天往我那兒打電話,我也受不了啊!」

谷牧說道:「我馬上派人把總書記的批示和那份新華社內參給你送去。」

這時,在蛇口工業園區臨時指揮部的那個小會議室裡,燈火還通明著,但會議室裡並沒有更多的人,空蕩蕩的只坐著馮寧自己。不一會兒,餘濤在幾個工作人員的陪同下,走了進來。馮寧忙不好意思地站了起來。餘濤微笑著打量了一下馮寧,然後回過頭來問那幾個工作人員:「你們在哪兒找到他的?」一個工作人員笑道:「真費了我們牛勁兒了。你讓他自己說說,怎麼跟我們捉迷藏來著!」

餘濤笑著衝那幾個工作人員揮了下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那幾個工作人員立刻走了。

餘濤走到馮寧面前坐了下來,問:「馮寧?」

馮寧忙站了起來:「是的。」

餘濤看了一眼手上的資料:「二馬馮?列寧的寧?」

馮寧答道:「是的。」

餘濤做了個手勢,示意馮寧坐下,又問:「退伍軍人?」

馮寧說:「是的……」

餘濤說:「你給我們工業區捅了個大婁子,還驚動了中央主要領導。」

馮寧惶惶地說:「對不起……」

餘濤哈哈大笑道:「別對不起呀。我要重獎你。」

馮寧一愣:「重獎?我經受不起,別趕我就行了……」

餘濤說:「啥意思?不相信我會重獎你?」

馮寧默不作聲。

餘濤問:「怎麼回事?」

馮寧仍然不作聲。

第二天,餘濤把幾個工作人員都找了來,問:「你們昨天找到這個小青年時,對他動粗了?」

一個工作人員說:「怎麼可能嘛!當時我們瞅見他摟著一個小女孩兒在一個居民樓的門洞裡親熱哩,都沒敢打擾他倆。足足等了有十來分鐘,等他倆完事了,走出門洞了,才上去叫住他的。」

餘濤問:「真的沒對他來硬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