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工作人員說:「您跟喬部長下的任務是一定要找到他,把他請到您這兒來;喬部長也是這麼給我們下的任務,把他請到您這兒來。我們再沒水平,‘請’這個字還是聽得懂的嘛。既然是‘請’,我們還能怎麼的他了?」
這時,另一個工作人員匆匆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報告道:「馮寧這小子跑了!」
餘濤一驚:「跑了?怎麼又讓他跑了?」
那個工作人員說:「昨天晚上您跟他談過後,我們就按您的意思,給他在工業園區招待所開了個房間,說好今天上午十點,再陪他過來一起見您的。可是,剛才上他房間去一看,他已經不在了,臨走時,把房門鑰匙都交前臺了,也沒留任何話……」
餘濤非常生氣地說:「你們當時到底是怎麼跟那個年輕人談的?」
工程處的一個領導說:「我們勸他暫時離開蛇口……」
餘濤問:「讓他離開蛇口?為什麼?」
工程處的那個領導欲言又止。
餘濤道:「說呀!」
工程處的那個領導說:「當時我們認為,那個‘四分錢’的點子是他出的。他走了,上頭就沒法追究下去了……」
餘濤哭笑不得地說:「他一個年輕打工仔,不管出什麼樣的點子,沒有我們這些手握大權的人點頭、批准,這個點子能全面推廣實行嗎?點子是他出的,但責任在我們這些人身上。上面開始追究了,你們就把責任全都推到他一個年輕打工仔頭上去了,怎麼都那麼聰明,那麼會當官呢?」
工程處的領導都不作聲了。
餘濤非常生氣地說:「這事傳出去了,外邊的人會怎麼看咱們蛇口,啊?誰還敢到咱蛇口來?就是來了,誰還願意替咱們出新點子?誰都不出新點子,誰都按老框框、老條條做事,咱們這個蛇口還搞什麼試驗,搞什麼改革?還有存在的必要嗎?出這麼一點事就趕緊把責任往下面推、往老百姓身上推,眼睛裡只有自己頭上這頂烏紗帽,為了這頂烏紗帽,可以不擇手段,甚至可以忽略和傷害老百姓應該享有的權利。這符合中央的要求和小平同志的思想嗎?這種事情絕對不允許再發生在蛇口!」
工程處的一個領導慌忙應道:「我們馬上派人去找他……」
但這時,馮寧已經上了巴士,他沒有買到坐票,就站在車門附近。擠滿旅客的巴士車緩緩地駛出了車站大門,面前的公路似乎漫無盡頭。車裡的人昏昏欲睡,馮寧也有些瞌睡了,但因為無依無靠,他不敢真正睡過去,只能一手抓住車門把手,偶爾地打個盹兒。這時,在他旁邊座位上坐著的一個年輕母親從隨身帶著的旅行包裡掏出一包食品給孩子吃,然後就隨手把包食品的報紙扔在了地上。
報紙飄落在了馮寧腳旁。
瞌睡中的馮寧當然不會在意這張並不完整的舊報紙。但是不經意間,他忽然看到報紙上有這樣一個大標題:「工程處總結改進勞動付酬方法,餘濤董事長在大會上勇做自我批評」。
一下子,瞌睡醒了,他忙彎下腰去撿起這張報紙。在字裡行間,他竟然多次看到自己的名字「馮寧」,並且還看到了這樣一段文字:「工程處的同志現在急切地想找到這個叫馮寧的年輕人,還要表彰他這種一切從實際出發、敢闖、敢突破、敢創新的改革精神。」
馮寧震驚了,他呆住了,他拿起報紙向司機走去,他想下車。他對司機說:「師傅,您能停一下車嗎?我有東西落在車站了。」
司機瞥了他一眼:「回車站去取東西?我可沒法等你!」
馮寧忙說:「不用您等。不用……您只要停一下車就行了。」
蛇口工業園區臨時指揮部所有的人都不會想到,那個自行失蹤的馮寧居然又「自行」跑回來了。秘書急匆匆去向餘濤報告了這個訊息。餘濤也覺得「不可思議」,笑道:「這小夥子,跟我們在玩啥呢?」一直到馮寧掏出那張舊報紙,放在餘濤面前,說明了,要不是報紙上的這個報道,他還真不敢再回來見董事長,甚至都不想再回蛇口。
餘濤拿起那份報紙看了看,笑道:「看來,這報紙媒體什麼的,還真管點用。」
馮寧不好意思地笑了。
餘濤說:「小夥子,我說過,要重獎你,有什麼要求,儘管說!當過兵?」
馮寧說:「五年。」
餘濤說:「好,我們要建公安派出所。怎麼樣,去當警察吧?再給你一個蛇口的正式戶口,還想要啥?」
馮寧卻說:「謝謝餘董。」
餘濤問:「聽口氣,你好像不太滿意我這點獎勵?」
馮寧忙說:「不是……」
「那到底有什麼要求,快說!」
「今天能見到餘董,我特別高興……」
「少說這些廢話!」
「我到蛇口來,有兩大心願:一是想感受一下咱們蛇口的改革氣氛,再一個就是妄想著有朝一日能近距離見見您餘董。」
「我又不是什麼明星。」
「明星有什麼好見的,不過都是一些水上浮萍而已。」
「好大的口氣。」
「我爸是個老革命,市實驗中學的老校長。今年死在我老家看守所的監室裡了……」
「他改行去看守所工作了?」
「不,他當時的身份是看守所裡的一個嫌犯……」
「哦?」
「我爸是一個特別正派老實的好人。您一定會很奇怪,這樣一個人怎麼會被關進看守所的。」
「你知道我的經歷嗎?我在中國最高等級的一個監獄裡被關過五年,其實我也是一個特別正派、特別老實的大好人。」
「但您那時是在‘四人幫’時期,我爸不是……」
「‘四人幫’倒了,這標誌著中國開始了一個新的時代。但是,年輕人,你也要看到,一個社會、一個時代的變遷,不跟開燈關燈似的,‘啪’,拉一下燈繩,全都亮了。‘啪’,再拉一下燈繩,又全都黑了。幾十年來的許多習慣勢力、許多習慣的做法,特別是某些政策法令都還沒有改變,一些人的觀念一時半會兒更是難以改變,他們還堅守著老的那一套。這時候,如果有先行者想衝破這些政策法令的侷限,就有可能要付出重大代價,甚至還會頭破血流,會頭破血流的啊。小夥子,迎接新時代的曙光,在實際生活中,並不像想象的那麼輕鬆浪漫,有時還是需要一批人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做代價的。我不瞭解你父親的具體情況,我想他可能就是屬於在社會轉型的軌道上,被犧牲的一個悲劇性人物吧……」
馮寧低下頭,沒接餘濤的話茬兒。這一段時間以來,關於父親,他已經說得太多了,遇到一個熟人,他就會說一遍。一開始是自己特別想說,後來,自己不太想說了,但那些熟人特別同情和關心,總想問個究竟,他就得從頭到尾地再說一遍。後來,他下決心了,不說了,絕不說了。不做無能的祥林嫂,重要的是不讓自己重蹈父親的覆轍,再不讓任何人發生父親那樣的人生悲劇。
「現在,你老家那兒,應該也有了很大的變化了吧?再發生你爸那樣的事,應該不會再有人去逮捕關押他們了吧?」餘濤問道。
馮寧很難過地說道:「政策是有了變化,事情也平反了,可我爸已經不在了……」
餘濤長長地嘆一口氣說道:「是啊,也許這就是我剛才說的‘代價’吧……」
馮寧說:「他們想留我在老家給市領導開車。」
餘濤問:「那也不錯呀,為什麼還要到蛇口來?」
馮寧說:「許多人都說,在蛇口、深圳,可以看到中國的明天。」
餘濤說:「但現在還不能說在蛇口和深圳看到的就是中國的明天,現在還不行。」
馮寧認真地問:「那還得多長時間?」
餘濤淡淡一笑:「那很難說的,最起碼也得三五年後,試試看吧。這的確很難說。」
馮寧不說話了。他想,如果連這麼一個赫赫有名的,碰到什麼事,既敢幹也有那個能耐直接闖進中南海去說話的餘董都覺得「難說」,那還有啥可說的呢?
餘濤停頓了一會兒問:「不想去當警察,蛇口戶口呢,要不要?蛇口戶口也不要?」
馮寧沉吟了一下:「讓我再想想。」
餘濤打量了一下馮寧,很認真地說:「蛇口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
馮寧慚愧地說:「可我沒有文憑。」
餘濤問:「你不會拒絕讀書學習吧?」
馮寧忙說:「那怎麼會?我也琢磨過要不要去考個大學。」
餘濤忙點點頭說:「這個想法不錯,你畢竟還很年輕。」
馮寧說:「但後來我又覺得,當前對我來說,最最重要、最最緊迫的,還不是去搞一張文憑。」
餘濤問:「你覺得對你來說,當前什麼最重要、最緊迫?」
馮寧猶豫了一下:「反正不是拿文憑……」
餘濤笑著問道:「不想跟我說,跟我還留一手?」
馮寧忙說:「不是不是……」
餘濤揮了一下手,說:「好吧,不說就不說吧,咱們誰也別勉強誰。歸根到底,人生的路只能靠自己的腳去走出來。」說著,在臺歷上寫了個電話號碼,然後撕下這頁檯曆,交給馮寧,「以後有事,打這個電話就可以找到我。這是我秘書的電話。」
馮寧拿起那個電話號碼看了看。
這時秘書走了進來:「餘董,今天工地上的戰況報來了。」
餘濤對馮寧說:「你在這兒坐一會兒,我去一下馬上就回來。」便走了出去。
餘濤一走進大辦公室,就被那些工作人員包圍住了。一個工作人員激動地對餘濤說:「今天工地上全線飄紅。人均日推土量從昨天的二十五車提高到今天的九十六車,提高四倍左右。最高的一個工人今天推了一百二十五車!」餘濤立即從那個工作人員手裡把那份戰報「奪」了過來,仔細地看了看,馬上走到電話機旁,給宋梓南撥了個電話。但怪了,無論是書記辦公桌上的直線電話,還是秘書那兒,都沒人接。遲疑了一下,剛想掛電話,電話裡卻傳來宋梓南秘書小馬的聲音:「你好。宋書記辦公室。請問您是誰?」餘濤應道:「蛇口餘濤。」
小馬忙問好:「是餘董啊,您好。」
餘濤問:「宋書記呢?」
小馬說:「他在開常委會。」
餘濤「哦」了一聲。
小馬恭敬地問:「有什麼事需要我轉告的嗎?」
餘濤想了想,問:「他這個會大概還得開多長時間?」
小馬說:「這可說不好,他經常讓人把晚飯送到會議室,讓常委們邊吃邊開,一直開到後半夜……」
餘濤遲疑了一會兒說:「那好吧,請你替我轉告宋書記,今天一早,我們接到省有關部門的通知,蛇口可以繼續執行新的獎罰制度……效果之明顯令人驚歎……僅今日一天,日平均工效就比昨天提高四倍左右……感謝市委、省委和中央對我們蛇口改革事業的支援……另外,前些日子,我們給市裡打了個報告,希望市裡在戶口審批權、邊防證發放權、物資進口的批准權和企業成立的審批權這幾個方面給蛇口以更大的獨立處置的自由空間……」
餘濤給小馬打完電話,回到辦公室裡,馮寧已經不在了。餘濤愣了一下,忙叫:「哎,人呢?」
秘書忙應聲跑過來問:「誰?」餘濤問:「那個小夥子啊!」秘書說:「哦,他說他不打擾您了。走了。這是他留給您的字條。」
餘濤忙拿起字條。
只見那字條上寫道:「尊敬的餘董,今天我見到了我一向以來所敬重的人,我會記住今天這個日子的。我會好好幹下去的。謝謝,真的非常非常感謝您今天的召見。馮寧敬上。於即日。」讀完字條,餘濤發現,馮寧並沒有帶走那張他特地寫有他秘書電話號碼的字條。是無意間的疏漏,還是故意顯示清高?還是什麼……
對這個毫無政治背景的年輕人居然表現得如此的「高傲」,餘濤真有些不理解了。他拿起那張字條,將它揉成團,扔進字紙簍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