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梓南又想了想說:「但是……《憲法》上說得非常清楚,國家土地是不能買賣的。我們連憲法都不管不顧了?你們真的覺得,我們這個特區連《憲法》也可以去突破?」
周、常二位不作聲了。書記提的這個問題,他們不是沒有想過,但真的拿到桌面上來拍板,要真的說出個一二三來加以實施,顯然不是他們兩位做得到的事。現在,擋在他們面前的畢竟是國家大法——《憲法》啊……
第二天一早,同樣焦慮了一夜的周副市長就來敲宋梓南的房門。讓他意外的是,房間裡居然沒人應答。再敲了一下,還是沒人答應。書記一夜沒回來,還是一早就上辦公室去了?等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給宋梓南的辦公室打了電話過去,宋梓南果然在那兒。
「昨晚都沒回房間休息?」周副市長問。
「是的……」宋梓南輕輕地嘆道。
「你這樣怎麼行啊?」周副市長勸道。
「你不是也沒睡好嗎?要沒別的事的話,上我這兒來說說話吧。」宋梓南說道。
於是,周副市長馬上就趕到了宋梓南的辦公室裡。一推門,看到宋梓南桌子上放著一本《憲法》,就笑道:「嘿,研究起《憲法》來了?怎麼樣?找到什麼破綻沒有?有突破它的希望嗎?」
宋梓南輕輕地嘆了口氣,笑道:「怎麼可能嘛,這玩意兒是多少個專家琢磨了多長時間才編織起來的,固若金湯。但是,不把市政建設搞起來,這個特區就有可能一事無成。賣地是籌集資金的一個辦法,但是……老周啊,我們什麼風險都可承受,這個違憲的風險,實在是太大了啊。」
周副市長也嘆了聲說道:「世界各國,可以說沒有一個政府是傻到了像我們這樣的,讓那麼寶貴的不可再生的土地讓人無償使用。或者說糊塗混亂到我們這個程度,只憑行政長官的一個簽字就可以讓人把土地無償地拿走去使用。也正是因為我們這幾十年一貫的無償使用,才會出現目前這種混亂現象,拿著一份首長的手諭或批示,有些人就可以大搖大擺地上深圳來要地。」
宋梓南說:「是的是的,我昨晚想了整整一夜,把土地變成商品,讓它進入市場,是當前杜絕這許多弊病的唯一途徑。我們市財政也可以得到一筆巨大資金。把這筆資金用在市政建設上,我們可以做多少現在根本不敢做的大事啊。可是賣地,會把我們送到違憲的被告席上……」
周副市長忽然站了起來,說:「如果我們不說賣,只說租呢?我們收租金。」
宋梓南怔怔地想了想說:「深圳市委、市政府收地租,你覺得行嗎?在中國誰才收地租?地主老財劉文彩、惡霸地主黃世仁啊。到那時候,你這個周副市長真成了高玉寶筆下的那個‘周扒皮’了!這檔子事,咱們還是得慎重啊。不能革了幾十年命,最後把自己整成了個‘周扒皮’。」
因為多年的軍事記者生涯,經常要下部隊採訪,到基層連隊和那裡的官兵同吃同住一起摸爬滾打,唐惠年養成了每天早睡早起、早起後到院子裡活動一下的習慣。改行跑經濟口以後,他常住深圳。他住的小區,是深圳最早建成的一個居民小區,也是作為示範性居民小區來建設的,所以小區里布置了相當精緻的綠化帶,一年四季都有相應的花卉伴隨。他便是在那綠化帶中堅持晨練的中老年人中最為常見的一個。那天,因為有雨,起床後,他便改在自家的陽臺上隨著音樂做早操。
有人敲門,因為音樂聲太響,他沒聽得真切。似乎聽到有人在敲門,但又不確切,他便停下手裡的動作,去把錄音機的音量擰小了一些。這時,外頭的敲門聲就聽得非常清晰了。
唐惠年拿起毛巾,一邊擦著汗,一邊過去開啟房門。讓他十分意外的是,門外站著的居然是市委書記宋梓南。唐惠年揚起眉毛,手扶著門框,瞪大了眼連聲叫道:「哎呀呀呀,怎麼會是您呢?」
宋梓南笑了笑說:「怎麼,我就不能來了?」
唐惠年忙閃開身子,讓出正道:「快請進,快請進!」
於是他又忙著去沏茶。
宋梓南在他背後笑他:「你怎麼回事,一個大記者,連茶都不會沏?這好茶,怎麼可以用手抓?喝茶就喝一個味道。你用手抓,那手上的氣味全竄到茶裡去了,那還喝個什麼勁兒?有沒有茶勺?」
當兵出身的唐惠年真還沒這麼講究:「茶……茶勺?」
宋梓南只得起身走了過去:「行了行了,我自己來吧。」說著,從茶葉罐裡直接倒了些茶葉到杯子裡,拿起熱水瓶時,問,「這水是隔夜的吧?」
唐惠年想了想說:「應該是昨晚的吧……」
宋梓南沮喪地放下暖瓶和茶杯:「行了行了,不喝了不喝了。」
唐惠年忙說:「那我去煮點新的吧……」
宋梓南忙揮揮手說道:「行了行了,等你把水煮開了,我又得走了。我只有二十分鐘時間,你坐。」
唐惠年坐下了,仍然有些遺憾地看看那茶杯和茶葉罐:「書記,我這茶葉可是最好的大紅袍……您嚐嚐……要不,我還是給您去燒點新的開水?」
宋梓南說:「不燒了。」
唐惠年說:「還是燒點吧?」
宋梓南笑了:「哎哎哎,我倆到底誰是這屋子的主人?你搞得那麼緊張幹啥嗎?」
唐惠年也笑了:「可是你一大早地突然闖到我這兒來……我能不緊張嗎?」
宋梓南說:「我昨晚一夜沒睡著……」
「又想讓我寫什麼內參?」唐惠年一邊說,一邊拿眼角的餘光在自己家各個角落裡四下溜睃。他總還是有點不甘心,總想為書記找出點能喝的東西來。
宋梓南搖搖頭說:「寫啥內參哦,就是想到你這兒來坐一會兒……」
唐惠年疑惑地打量了書記一眼:「不會吧?」
宋梓南苦笑笑:「就是想來坐一會兒……」
唐惠年仍然滿腹疑慮地打量著宋梓南。
宋梓南長嘆一聲:「一夜未眠……惠年老弟,就是想來跟你這個中央黨報的大記者隨便聊聊啊……」
唐惠年謹慎地探問道:「有啥煩心事了?」
宋梓南長嘆一聲:「當書記的也不容易啊……許多話是沒法跟身邊人說的……許多話只能憋在心裡……憋在心裡啊……有啥煩心事?天天都有啊,說不完道不盡的煩心事啊,還不能隨便跟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