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助理駕駛著那輛本田車,駛進一條彎彎曲曲的窄巷子。巷子兩旁聳立著深圳特有的那種「握手樓」。隨著深圳的「開埠」,外來人員越來越多,需要租房的人也越來越多,當地農民便在自家的包產地上蓋起了一幢幢簡陋的水泥樓房。為了在有限的土地上儘可能建起更多的樓房出租,樓房與樓房之間的空隙往往小到不能再小的地步,稍稍誇張一點說,兩座相鄰樓房裡的住戶都能握到對方伸出的手。這在深圳,被人們戲謔地稱之為「握手樓」。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但巷子裡仍然顯得很熱鬧。一些小店仍然在營業。還有人聚集在巷子裡,圍坐在小方桌旁打麻將。還有些人則聚集在有彩色電視機的店家門前,目不轉睛地收看港臺的電視劇。
那個助理帶著兩個助手走到這樣一幢「握手樓」裡。他們走到一個單元門前。單元門上掛著一個「職業中介所」的牌子。
一個助手上前按了一下門鈴。過了好大一會兒,才有人來開門了。這個人我們認識,是尤妮。尤妮被新竹賓館除名後,她並不想離開深圳。這不僅是這個倔強女孩兒的天性使然。在深圳生活了這麼一段時間,她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再回到原先那個怎麼看都覺得封閉和滯重的生活環境裡去了。雖然不能在那個五星級賓館裡做領班,但深圳的天地還大得很。被除名的當天下午,周副市長就派自己的秘書找她談了一次話。如果她願意留在深圳,周副市長負責再為她找一個落腳的單位。她說:「我當然要留在深圳,但我不想給你們增加負擔。我想我還能為自己找到一個更好的飯碗的。到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我再來求你們。」她就是這麼回絕了周副市長,然後就辦起了這麼個職業中介所。
聽到敲門聲,尤妮很不願意張開眼。外人是很難理解那時候深圳職業介紹所的繁忙和勞累的。她總是感到睡不夠,在床上掙扎了好大一會兒,才睡眼惺忪地操著廣東方言問道:「什麼事啊,都半夜了!」
那個助手在門外問:「你認識一個叫陶怡的女孩兒嗎?」
尤妮揉揉眼睛:「來找人也用不著那麼厲害嘛。」說著,便開啟門,讓他們三人進了單元門。那幾個人走進這個單元房一看,多少都有些吃驚:門廳裡和過道里躺滿了年輕女孩兒。她們都枕著自己的行李,也不脫衣服,就那樣席地躺在臨時鋪的草蓆或舊床單上,還有的半躺半靠在牆根處在打著盹兒。
尤妮低聲地說:「別吵醒她們。她們大多剛下火車,有的都好幾個晚上沒睡過覺了。」
尤妮帶著那三個人躡手躡腳地走進一個當作辦公室用的小房間,關上門後才拉亮燈,問:「幹嗎上我這兒來找陶怡?」
那個助理問:「有人說你是陶怡的好朋友?」
尤妮說:「那又怎麼樣?」
經常在女孩兒堆裡佔便宜的那個助理笑嘻嘻地說:「漂亮妹妹,說話別那麼厲害。」
尤妮板起臉:「誰是你漂亮妹妹?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那個助理知道遇上厲害的主兒了,禮貌地問:「陶怡是從你這兒介紹到我們廠子裡去的?」
尤妮馬上敏感地問:「你們是高士達的?」
那個助理說:「那還有假。」
尤妮遲疑了一下,便說:「她已經有很長時間沒到我這兒來了。」
那個助理說:「別跟我們打哈哈。我們有好事找她。」
尤妮老練地說道:「是不是好事,我管不著。但她沒在我這兒,這是真事。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還有事嗎?對不起,我要睡覺了。」說著,就把他們推出了門去。
雖然陶怡並不像尤妮說的那樣,「很長時間沒上她這兒來了」,但當天晚上,陶怡出了廠門,確實沒上尤妮這兒來。這時候,陶怡正在一輛馳往「關」外的公交車上。她要去找馮寧。深圳一直有關外關裡之外。正對著香港的關口,俗稱一線關;而對著內地的,叫二線關。劃歸深圳治下的地盤,一部分在關裡,那是真正的市區,還有一部分也是深圳的地盤,但卻在關外,那就是深圳的郊區或者說是農村了。這個二線關的檢查在當時還是相當嚴格的。尤其是進關的人和車,如果沒有深圳當地的居住證和行駛證,那所要接受的檢查,絕不次於海關民航或國境線上那個一線關的嚴格程度。那時候,內地居民和工作人員如果要去深圳,要進這二線「關」,也是要手持當地公安機關發放的《邊境通行證》方可進入。
順利出關以後,行人車輛驟然減少。公路兩旁也開始變得「荒野」,就像是真的進了農村一樣。很快,公交車行駛到一個鐵路道岔前停了下來。陶怡跳下車,公交車繼續向前開去。陶怡則順著鐵路,向叢林深處走去。鐵路兩旁的灌木叢越來越密,周圍的景象也越來越偏僻。
陶怡越走越快。
有一些叫不上名的大鳥從樹叢中飛出,把陶怡嚇了一跳。
又走了一會兒,鐵道路軌分岔越來越多了。出現了一個火車貨運編集站。眼前的景象也變得熱鬧起來。岔道上停放著不少火車頭和一些滿載了的正在等待編集的貨車車皮,還有一些廢棄了的客車車廂,同時又出現了一些住人的工房。當然,重要的是,車廂車皮前後,工房工棚裡外,不時出現了一些來往的人影,還有那些閃爍的訊號燈和不時在鳴叫的汽笛聲……都讓陶怡覺得又回到了「人間」似的。她加快了腳步,走到一個工房前,心情十分興奮的她,似乎都等不及敲門,一邊叫著:「馮哥……馮哥……」一邊就推門走了進去。
馮寧只穿了個短褲衩,脫光了上身,彎著腰,正在一個臉盆架跟前,稀里嘩啦地擦洗著。陶怡一看,大叫了一聲:「哎呀……對不起……」忙退了出去。馮寧只聽見那叫聲了,卻沒看清楚闖進門來喊叫的人是誰,便直起腰,一邊用溼毛巾擦著上身,一邊踱出門去問:「誰呀?吱吱哇哇鬼叫喚的?」陶怡臉大紅,用力推了他一把,嗔責道:「快去穿上衣服!討厭!」
等馮寧穿戴整齊,倒掉髒水,坐定下來,聽陶怡說了來找他的事由,他答道:「參加團代會?好事呀!這還有啥猶豫的?」
陶怡憂鬱地問:「要是老闆不想讓我參加呢?」
馮寧用力在空中扇了一下巴掌說道:「抽他!」
陶怡笑了:「你要是我老闆就好了。」
馮寧也嘿嘿一笑:「會有那一天的。」
這時,有人突然撞開門,跑了進來。那個人大聲叫喊著:「馮寧,還在這兒磨蹭啥呢?你的貨全到了!」
馮寧一聽,忙拉著陶怡就往外跑。他跑到貨站的月臺上。那兒果然已經停著一列貨車。他衝動地爬上一節敞口的車廂上。車廂裡堆滿了一袋袋的玉米。馮寧拿刀劃開一個麻袋。從劃開的口子裡,立刻流出金黃的玉米粒來。馮寧抓起一把玉米,喜不自禁地仰天大叫:「玉米……我的玉米啊……黃金寶貝啊……」
陶怡站在車下,呆呆地看著在車廂頂上興奮得近似瘋了似的馮寧。
不一會兒,馮寧從車廂頂上跳了下來,對一幫搬運工大叫了一聲:「快卸車。」
陶怡問:「這麼些玉米都是你的?」
馮寧用力地點點頭:「啊!」
陶怡又問:「你買那麼多玉米幹啥?」
馮寧笑道:「這麼多?還有兩車皮哩!」
陶怡問:「還有兩車皮?你幹啥使?」
馮寧得意地答道:「幹啥使?你就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