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凌晨時分,一輛很舊的上海牌轎車快速開進新園賓館的院子裡。車裡只有一個人,就是市政策研究主任。那天一早,天還矇矇亮著,他就自己開著車來找宋梓南了。應該說,那時在內地,有資格享受專車待遇的領導,幾乎沒有自己開車的,但凡要出門,都有司機開車伺候。但那時在深圳,走上中層領導崗位享受專車或公務車待遇的,大都還是一些年輕人,他們喜歡自己開車,也習慣自己開車外出辦事。政策研究室主任開著車是來給宋梓南送從馬列原著中尋找的有關賣地租地的語錄的。
警衛戰士疑惑地問:「宋書記讓你這個點來送材料?」
政策研究室主任回答道:「他讓我什麼時候整完這個材料就什麼時候送來,一刻也不許耽誤,而且必須送到他本人手上。」
那個戰士仍不敢放行,又給馬秘書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小馬就匆匆走了出來,把主任接了進去。小馬問主任:「語錄找到了?」主任忙說:「啊。找到一些。就是不太多。」看樣子,他是一夜沒好好睡。
走到宋梓南住的那個房間門口,小馬剛要敲門,卻又回過頭去壓低了聲音對那位主任說:「能不能讓他再睡一會兒?昨晚又折騰到半夜才散會。你上我房間去待一會兒。」
那個主任猶豫了一下:「行吧……」
兩個人剛想走,房門卻開了,是宋梓南。他顯然聽到門外的動靜了,便迎了出來,說道:「這兩個人!在門外嘀嘀咕咕的,存心不讓人睡覺?!」
主任忙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宋梓南笑了:「行了行了,快進來吧!我已經等了你一個多小時了!找到幾條語錄?」
不大一會兒,周副市長和常副市長等人也都聞訊匆匆趕到。又過了一會兒,別的那些相關領導也都來了。這時,宋梓南讓文印室的同志把這份語錄列印了出來。
一個市領導翻閱著那份列印出來的書面材料,興奮地說:「老祖宗們講得還真不老少哩!。你們聽聽列寧說的:‘不怕租出格羅茲內的四分之一和巴庫的四分之一,我們就利用它來使其他的四分之三趕上先進的資本主義國家。’一個是‘不怕租出四分之一’,再一個是‘利用它來使其他的四分之三趕上先進的資本主義國家’。目的和手段都講得非常明確啊!」
市委宣傳部的黃部長高興地說:「這都是尚方寶劍啊。有人再來質疑我們賣地或租地,就有得可對付他們的了。」
幾個領導七嘴八舌地沉浸在極度興奮之中時,宋梓南卻轉過身對周副市長說:「你通知政策研究室和市委市政府秘書處的同志,立即起草一個關於土地有償使用的條例……」
宋梓南這個話一說出口,剛才還顯得極其興奮和熱鬧異常的其他領導,立刻都不說話了,場面上立刻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小會兒,周副市長慢慢地放下手裡列印的語錄,問:「立即起草?」
宋梓南說:「對啊,我們還等什麼?《憲法》上確實寫明國有土地不得買賣。但是,第一,我們沒有賣。只是轉讓使用權,而且是有時限的。第二,有償轉讓國有土地使用權的所得,完全是按列寧同志說的那樣,為了讓‘其他的四分之三的土地趕上先進的資本主義’,這有何不可?第三,讓境外的資本家來無償使用我們的土地,讓本可以得到的幾十億幾百億幾千億建設資金白白變成他們的利潤,肥了他們,而我們的社會主義卻苦於缺乏資金引不來人才和技術,買不到先進裝置,不能甩開膀子大幹,繼續陷在一窮二白的泥坑裡,眼睜睜看著幾千幾百、幾萬幾十萬邊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逃港,海面上總是漂浮著逃港淹死者的屍體,而束手無策,如此這般,我們這些共產黨人就心安理得了?更何況《憲法》上也沒寫可以搞經濟特區,我們不是也已經搞了嗎?《憲法》也沒寫社會主義可以搞中外合資,我們不也已經搞了嗎?馬恩列斯毛都沒說過社會主義國家可以演電視,可我們還不是演了?!搞改革,不能那麼機械嘛!」宋梓南慷慨激昂地說完後,卻沒有一個人響應他。
現場再次出現一種讓人感到特別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