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急速地掉頭,飛一般地向醫院馳去。近處的行人和車內的駕駛員都驚奇萬分地目送這輛突然逆行了一段路而超速的高階轎車遠去。
等顧亭雲趕到,進入特護病房六個多小時的宋梓南已經安然睡著了。安放在床頭的各種監視儀器上的各種波紋都在正常值的範圍內跳動著。顧亭雲憂慮地看著熟睡中的宋梓南,眼淚慢慢地滲出眼角。
小馬低聲說:「大夫說,他主要是太累了,別的倒還沒查出什麼病變。」
顧亭雲默默地點了點頭,只說了聲:「謝謝。」
周副市長說:「大姐,您也去歇一會兒吧。顛這一路,也挺辛苦的。」
顧亭雲再一次默默地點頭,但仍然沒有走。
小馬說:「阿姨,您走吧。這兒有我們哩。」
顧亭雲輕輕地搖了搖頭:「你們走吧。明天還得工作……」
周副市長動情地說:「大姐,你要是再倒了,老宋的精神負擔就更重了。你這時候稍稍去休息一下,等老宋睡醒了,再來嘛。醫院裡已經做了最周全的安排。你還不放心嗎?」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顧亭雲覺得自己不能再固執了。她知道她這一生最大的弱點,就是不善於「固執」。而這正是老宋所特別擅長的。他認定要做的事情,踹破天去,也一定得做到。但她常常會讓步,常常會替對方想一想,就放棄了自己的初衷……
比如拿眼前這檔子事來說,雖然如此揪心,但她能不相信醫院裡的安排嗎?能不相信市委市政府的同人們為老宋做的一切努力嗎?為了這些好心的同志,自己也該去休息一下……
她點點頭,不放心地又看了一眼老宋,就隨小馬往外走去了。
車啟動後,顧亭雲就冷靜多了。她對周副市長說:「周副市長,能求您給幫個忙嗎?」
周副市長忙說:「大姐,您說。」
顧亭雲說:「給我在深圳找間房。我不能再讓老宋這麼一個人過下去了。」
周副市長無奈地笑了笑,並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顧亭雲臉微微地一紅,忙「讓步」道:「當然,要是房子有困難,那就別勉強了。」
周副市長忙又說:「嗨,您要個房子怎麼會有困難呢?房子早就準備在那兒了。這件事,我跟老宋不知說過多少回了,我一直希望您能調到深圳來,好好照顧老宋。我們再怎麼照顧他,總不如您啊。但他一直不表態。他就是不願意影響您在廣州的工作……」
顧亭雲苦笑笑:「工作?他垮了,我做什麼工作還有什麼意思嗎?」
周副市長立即說道:「只要有您這句話,房子是現成的。」
顧亭雲感激地說:「那就謝謝了。」她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又說道,「聽說你們馬上就要取消糧票、肉票、布票,放開一切物價,所有的東西都隨行就市,政府不再控制這個物價了?對不起,我不是想幹預你們市委市政府的工作。只是隨便問問。您也別去跟老宋說。」
周副市長笑笑:「也不是所有的東西都隨行就市。但糧、油、肉、布的供應,一定取消憑票供應,主要日常生活用品和食品,也都由市場來決定它們的價格。」
顧亭雲擔心地問:「你們不怕天下大亂?」
周副市長笑道:「我們的感覺是,如果繼續憑票供應,繼續由政府來管制一切物價,深圳的日子可能要過不下去了,這天下真要大亂了。一直到現在為止,上面還按過去常住人口三萬人的老計劃來供應深圳方方面面的物資,包括糧、油、肉和日常百貨用品,都從三萬人這一個盤子裡出。可是現在深圳的常住人口已經接近五十萬了,而且很快就要突破一百萬。每天進出深圳的流動人口超過十萬。這麼多人,每天一睜開眼,都要吃要用。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靠市場來解決這個問題。但是這個市場到底怎麼搞,我們沒有經驗。萬一搞不好,不是不可能出大問題的。所以說實話,下一階段,老宋心裡的壓力會更大,而且不是一般的大,會是非常非常的大。如果您真的能來深圳工作,我想我們常委班子裡的每一個同志心裡都會感到輕鬆一點。」
顧亭雲不說話了。
回到新園賓館,宋梓南住的房間裡,總是一個缺少女主人的住處,顯得有一點凌亂。
顧亭雲坐在房間的一角,感慨萬千地環視著房間裡的一切。她發現在床頭的茶几上,放著一個小鏡框。鏡框裡夾著她和宋梓南的一張合影。那是他們前些年參觀韶山毛澤東故居時照的。而在鏡框背後,則夾著兩張他們女兒和兒子的照片。她把女兒和兒子的照片移到前邊來,就成了一家四口的合影了。看著看著,顧亭雲的眼眶溼潤了。
既然決定調往深圳去照顧老宋,顧亭雲等宋梓南病情安穩後,就趕快回到廣州,去為這個「調動」忙碌去了。她的具體工作單位在市文史館。回到廣州的當天,她就去了文史館。剛要掏鑰匙進自己的辦公室,一個正在走廊上打掃衛生的女孩兒上前來招呼她:「顧副館長,您不是說還得過兩天才回來的嗎?宋書記身體好點了嗎?」
顧亭雲說:「嗨,他那是老毛病了。無所謂好不好的。」
那女孩兒說:「昨天有封信,是市人民醫院給您寄來的,是不是催您去看體檢結果?怎麼那麼慎重啊,還特別給您寫封信呢?我給您塞門縫裡了。」
顧亭雲開啟辦公室的門,從地上撿起一摞郵件,特地從裡頭挑出那封從人民醫院寄來的信,拆開來看了看,對那女孩兒說:「人民醫院裡有我一個好朋友,是她寫的,沒別的事,就是催我去看體檢結果的。」說著,隨手又把信扔回到辦公桌上,走過去拿起暖瓶要去開啟水。
那女孩兒忙從她手裡接過暖瓶:「我去我去。」
顧亭雲沒跟她爭,由著她去打水了。多少顯得有一點疲倦的她,在辦公桌前坐了下來,再次拿起了醫院來的那封信,憂心忡忡地看了起來。信裡寫的,並非如她剛才對那女孩兒說的那樣「沒事」。她只是不想讓單位裡的同事知道她「有事」罷了。當天下午,她按那個好朋友約定的時間,趕到了人民醫院。她那個好朋友叫單秀娟,從年齡上來說,她們應該說是「忘年交」了。因為快到下班時分,單秀娟的診室裡已經沒有了病人。一見顧亭雲,單秀娟就著急地說:「你必須立即住院手術。」
顧亭雲說:「你聽我說……」
單秀娟說:「我不聽你說。」
顧亭雲說:「它現在不是還沒發生病變嗎?」
單秀娟說:「是不是已經發生病變,現在還很難說,一定要等手術做了切片活檢,才能下最後結論。」
顧亭雲說:「但是,從現在的各種症狀判斷,還不能確定它已經發生了惡性病變,對不對?」
單秀娟說:「如果等它發生惡性病變,就晚了。」
顧亭雲說:「我需要這三個月時間。」
單秀娟說:「你想幹啥?研製導彈還是航空母艦?還是想跟著女排一起去拿世界冠軍?」
顧亭雲說:「我要到深圳去……」
單秀娟說:「去照顧宋書記?」
顧亭雲說:「也可以這麼說吧。」
單秀娟說:「那是你一輩子的事情,動完這個手術,然後再去完成這個光榮而偉大的歷史使命也還來得及。」
顧亭雲說:「你不瞭解老宋目前的情況……」
單秀娟說:「別跟我固執,別跟科學固執。你們這一代人光憑熱情辦事已經吃過許多虧了,現在需要你們冷靜、理智、科學地對待自己和麵前的這個世界了。」
顧亭說雲:「秀娟,你應該知道,我這個人一生缺的就是固執。但眼前有些事,我跟你說不清。我必須到深圳去。你給我配一點好藥,維持它三個月。保證在這三個月內讓它絕對不發生惡性病變。」
單秀娟說:「你以為我是誰?癌細胞它祖宗?親爹親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