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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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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梓南一下激動了,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大幅度地揮舞著手,衝著顧亭雲嚷道:「昨天我們有個工地出了點事故,從市裡的主管領導到分管領導,從主管廳局的主要領導到工程承包的主要負責人,從行政方面的領導到工程技術方面的負責人,連續在事故現場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我們有個工程副總指揮今天在市委常委會上做彙報時,由於太疲勞了,才說到一半就虛脫昏倒了……我們有個廳局的總經濟師死在了辦公桌前,我們的特區報,是在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間平房的條件下創刊的……」說著他大步走到窗前,推開窗子,「在中央基本不給經費的情況下,我們把一個三萬人的小鎮搞成了近百萬人的現代化城市,上百公里的城市道路和近百幢高樓,這能是在幹部紙醉金迷的情況下創造出來的?他在汙辱誰呢?都是黨內的同志啊,都在拼著命地為實現三中全會制定的方針、路線去救我們這個中國啊。煮豆何必燃豆萁呢!」

靜場。

這一幢由特殊警衛手段保護起來的小樓,在夜深人靜時,還是能讓人覺得風輕輕地從綠化帶的小林子裡穿過,留下了一長串細微的沙沙聲。

這時,顧亭雲從行李包裡拿出那份從小保險箱裡抄出來的病歷報告,放在了宋梓南面前:「所以你要把這份病歷向組織隱瞞了起來?」

宋梓南一愣,上前拿起那份病歷報告翻了一下:「你……你怎麼……怎麼知道的……」說著,他瞟了一眼書架頂上的那個小保險箱,並且上前想去取那個小保險箱。顧亭雲趕緊上前擋住了宋梓南。她不想讓他看到她藏在那裡的藥。

顧亭雲說:「老周他們都感覺出你身體出了大問題。」

宋梓南說:「還不能說什麼大問題,就是常常會間歇性地喘不過氣……但是大夫又查不出什麼原因……」

顧亭雲拿起那份病歷報告。用力地晃了晃:「查不出原因?」

宋梓南說:「就是還沒有最後確診嘛!」

顧亭雲說:「為什麼不告訴我?」

宋梓南說:「沒最後確診,告訴你什麼呀?」

顧亭雲說:「你這樣一個狀態,能查出什麼名堂來?你得住院檢查,得找最好的醫院和大夫做檢查……」

宋梓南說:「我只是間歇性地喘不上氣,並不是總是喘不上氣……」

顧亭雲說:「等到總是喘不上氣來,就晚了,我的宋書記!」

宋梓南不說話了。

顧亭雲拿著那個病歷,衝到宋梓南面前:「你必須去住院檢查。胸悶、喘不過氣,這都是心血管和呼吸系統方面的症狀。心血管和呼吸系統出了問題,那意味著什麼,我的老宋同志,還用得著別人來給你講解嗎?你……」

宋梓南慢慢地點了點頭說道:「是的……心血管和呼吸系統都是要害部位……」

「你既然知道問題嚴重,還一直瞞著我?!還一直在這麼蠻幹?」顧亭雲說著,眼圈紅了。

宋梓南說:「知道有這樣一句古話嗎?‘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顧亭雲立即打斷了他的話:「兒戲!」

宋梓南無奈地搖了搖頭,苦笑了笑,低頭不說話了。

顧亭雲恍然大悟:「哦,所以你在別人眼裡看起來是那麼的‘不正常’!不管什麼人說你深圳什麼,你都不管不顧地只知道往前衝。你是想趁著自己還能喘氣,還能站直了在那兒發號施令,就拼命地去推行那些你想推行的東西……你知道自己身體不行了,怕來不及做那些你想做的事?」

宋梓南又苦笑了笑:「這不只是我想推行的……是黨……是三中全會……是老百姓……是整個時代和整個民族……這還關係到整個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命運和前途。社會主義到底行不行?馬列主義到底行不行?共產黨到底行不行?我們所做的一切……」

「別跟我說大道理!」顧亭雲再次打斷了宋梓南的話。

「這怎麼是大道理?!眼下,國內外懷疑馬列主義、懷疑社會主義還是不是個好東西的人還少嗎?在一些大學校園和知識圈裡,公開質疑馬列主義的人還少嗎?」

顧亭雲不說話了。

宋梓南:「房子你去看了嗎……」

顧亭雲:「別跟我轉移話題。老周代表常委會的其他同志正式來找我談你的身體問題,你還當兒戲著呢?」

宋梓南苦笑笑:「沒人把它當兒戲啊……」

顧亭雲:「我現在什麼也不想跟你說,只問你一個問題:你到底去不去認真檢查一下病情?」

宋梓南:「亭雲,你說我現在能離開崗位嗎?」

顧亭雲板起臉:「那行。你不去,我去。」說著拿起那份病歷,就向外走去。

宋梓南忙攔在門前:「你……你想幹啥?」

顧亭雲:「我把你這份病歷交給省委,交給任書記,交給中央!」

宋梓南立刻正色道:「亭雲!不許胡鬧!」

顧亭雲頹然地坐倒在一把椅子上,默默地嗚咽起來。

宋梓南:「你也說過,我現在身上的壓力非常大……」

顧亭雲:「可是……」

宋梓南做了個手勢,讓顧亭雲不要打斷他的話:「這種壓力,非常人能想象。關起門來我們私下這麼說:深圳幹成什麼樣,牽涉的,不只是我宋梓南個人的前途命運,牽涉的是我們這個黨、這個國家的前途命運,一種政治理念和一條政治路線的前途命運,牽涉一大批政治家和經濟學家的前途命運……剛才還說了,關係到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命運和前途。我宋梓南何德何能,居然身負此重任,站在這個歷史大閘門前的風口浪尖上。」說著,他指著牆上掛著的一副對聯,「我和我這一班人的心情,就是魏源這兩句話所表達的:‘秋水馬蹄天放客,春冰虎尾夢迴時。’……看起來,我們風光得好像飛馬疾馳在秋天那平靜的水面上那樣,但實際上,卻像行走在初春已經開化的冰面上,而且手裡還拉著一根老虎尾巴那麼艱險。我不能說深圳的工作做得有多麼好,更不能說,人們批評深圳,就一定是為了反對改革開放。但不管怎樣,在中央面前,在全國人民面前,對深圳的一切負主要責任的是我宋梓南!我必須盡一切可能地做好這個工作,即便到全國特區工作座談會上去當被告,我現在也不能縮排山洞裡去貓著。我宋梓南畢竟不是為了平安渡過這一個座談會的難關而在這兒當這個市委書記的,中央派我來的目的也不是這個啊……」說到這裡,他突然氣急起來,臉色也一下蒼白了,因為胸悶,喘不過氣,雙手本能地去抓撓揉搓自己的胸口。

顧亭雲忙撲過去,扶住宋梓南:「老宋……老宋……你怎麼了……怎麼了……」

宋梓南這時張大了嘴,卻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只是戰慄著指指那個櫃子頂,說著:「那……那……那……」

顧亭雲忙問:「你要什麼?快說呀,你要什麼?」

宋梓南連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艱難地說道:「那……那……那……那裡有藥……」

這時門外有人敲門。

顧亭雲大聲叫道:「快來人啊……」

外邊的人衝進門來。是雷半伍。

顧亭雲不認識雷半伍,一愣:「你是誰?」

雷半伍忙說:「我是國貿大樓工地指揮部的。來向書記彙報工程進展情況。」

顧亭雲急得都快哭了:「快打電話。要救護車……救護車……」

宋梓南掙扎著說:「別叫救護車……家裡有藥……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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