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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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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寧突然間聽陶怡告訴他,她決定不去參加市第一屆團代會時,都要驚倒了:「你不想去參加團代會了?為什麼?因為那個金老闆答應替你到香港去找你的爸爸媽媽?這純粹是個陰謀,是收買!」

陶怡紅著臉說:「不是收買!他說我活兒幹得好,是全廠最出色的員工,給工廠做出了特別大的貢獻。所以他想好好獎勵我,一定想辦法替我到香港找到我家裡的人。也許還會帶我到香港去,讓我親自去找……」

馮寧一字一頓地追問:「讓、你、去、香、港?」

陶怡激動地說:「是的。他就是這麼說的。」

「你覺得有這可能嗎?」馮寧眼睛裡閃出一絲冷峻的光。

「可他就是這麼說的。」陶怡天真地答道。

「同時他又提出,你必須拒絕參加這次團代會?」馮寧再問。

「不是拒絕,是去請個假,因為要為廠子加班。」陶怡認真地解釋道。

「那不還是拒絕嗎?」馮寧哭笑不得地。

陶怡不說話了。她的不說話,不是無話可說,而是不想再和對方爭論。小丫頭平時看起來挺文靜,但實際上骨子裡卻挺倔強,挺有主張。不和你爭論,絕不等於已經放棄了她的主張。恰恰相反,她這時的不作聲,只表明她早已決心要去實行自己的主張了。

馮寧想了想,又問:「他沒向你提什麼特別的要求?」

陶怡臉微紅:「哎呀,你說啥呢!那個金老闆都比我大一二十歲哩。說話時,我們整隔著一張桌子,他連葷笑話都沒對我說一個,特別正經……」

馮寧忙說:「我不是說這個。」

陶怡不解地問:「那還有啥?」

馮寧問:「你們廠子裡就選了你一個團代表?」

陶怡默默地點了點頭。

馮寧一跺腳,著急地說:「你瞧瞧這事!」

陶怡平靜地說道:「我不去了,他們還可以選別人嘛……」

這一下馮寧真急了,一下站了起來,指著陶怡嚷嚷道:「你以為這是小孩兒過家家呢?!你不去,別人過去替了你就行了。這是共青團代表大會!」

陶怡漸漸顯得有一點尷尬起來,慢慢地低下了頭去,不一會兒,眼眶便溼潤了起來,接著便頗有些委屈地嗚咽起來。

馮寧把口氣放緩和了一些:「說起來,挺慚愧,我雖然也是個老共青團員,但一直也沒能入上黨,從來沒有當過團代表。這麼些年,對有些地方的有些選舉,我也是挺有看法的。但是,陶怡,你得明白,你這一回的當選真的很不一樣,那些打工仔打工妹完完全全是自覺自願把票投給你的。沒有任何人要求他們,或暗示他們,必須選你當他們的代表。他們跟你我一樣,全都是初來乍到深圳,在這兒,全都是上無父母親戚,下無鄉里友好,內心的那種孤獨、忐忑,跟對深圳的新奇、激動是同樣的強烈沉重。他們把票投給你,讓你代表他們到大會上去行使某種權利,表達某種要求,其目的恐怕遠遠不只是應付一個上面下來的政治任務而已,他們託付給你的這種信任、信賴,恐怕也遠不止在政治層面上……你懂我的意思嗎?」

這些話,對於陶怡來說,顯然是「太深奧」了。陶怡似懂非懂地看著馮寧。

馮寧接著說道:「他們是把你當作他們在深圳最可信賴的親人之一,就如同你現在把我當成你的親哥一樣,你成了他們心底裡一個最溫暖的嚮往……」

陶怡的眼圈又紅了。她並沒有聽懂什麼叫「心底裡一個最溫暖的嚮往」,更不明白受託了這種「嚮往」又有多大的意義和價值。此時此刻,她只是覺得一向待她特別體貼和溫和的「兵哥哥」馮寧突然變得如此的生硬和不依不饒,讓她覺得非常的失望和難過。而後,就像她習慣做的那樣,便再也不說話了。後來的一段時間裡,馮寧又說了不少話,比如:「別讓你廠子裡這幾千名打工仔打工妹和上百名共青團員失望,更別讓他們瞧不起你。如果你真心想做他們的代表,就勇敢地去做。人活一輩子,最難的就是要有勇氣創造一個真正的自己……」又比如:「退一萬步說,你爸爸媽媽、姐姐哥哥真還活著,也已經到了香港,那麼你早晚總能找到他們的,用不著這麼急於付出背叛這些打工兄弟姐妹的代價,讓自己一生都陷在良心自責的苦惱中……」等等。有的話能聽懂一點,有的還是聽不懂。不管聽懂了的,還是始終沒聽懂的,她都低著頭,再不說話了。馮寧真正領教了一回這個小丫頭的牛脾氣。

陶怡雖然一直沒說什麼,但她的心裡還是在翻騰著的。馮寧這麼「生氣」,滔滔不絕地說了這麼多大道理,讓她感到自己一定是做錯了的。也許,自己是應該去參加團代會的。回去的路上,她倒了一輛公交車,在團市委門前停了下來。團市委的大門上已經掛上了通欄的大紅橫幅:「熱烈慶祝我市共青團第一屆代表大會勝利召開」。

陶怡得到過通知,團代表與會,直接到團市委報到。她覺得,馮寧那麼激動,自己好像應該去報到。下車後,她在團市委的大門前猶豫著、徘徊著。她幾度向團市委那個並不算高大的門楣裡走去,但走到門楣下,卻又遲疑了。

這時,從厚厚的雲層裡,開始往下灑落一陣陣小雨。小雨細細地無聲地潤溼了街道和林木。陶怡既下不了決心走進那個門楣裡,又下不了這個決心徹底離開這兒。她不想讓馮寧生氣,但又不想得罪金老闆,更不想失去金老闆許諾給她的那些美好前景。長到這麼大,畢竟還沒有誰——包括「兵哥哥馮寧」也都沒有向她許諾過什麼。她太希望有人向她許諾些什麼了。就像無數年齡跟她一樣大的女孩兒那樣,在對種種許諾的盼望和失望中才能逐漸長大。於是,這一刻她只能痛苦地在細雨中遲疑著、躑躅著。

雨,毫無疑問地要越下越大。

她的徘徊引起了傳達室一位同志的關注。大概是因為過去經常有一些想找團市委上訪傾訴的青年人到了這兒,又猶豫著不敢進這大門。所以,傳達室的同志趕緊打著一把傘,向陶怡走來。但他沒想到,他的這種「熱情」,反而在不明底細的陶怡心裡引發一陣莫名的緊張和忐忑。她不知道眼前這個市級「大機關」的這個工作人員匆匆向她走來,是為了「驅趕」自己的,還是來「質詢」自己的,唯一不敢想象的就是人家是來請自己進門的,更難以預測下一步還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於是她趕緊轉過身走開了。

當天晚上半夜時分,有人打電話到高士達廠女工宿舍的傳達室裡,要找陶怡接電話。女工們住的房間裡自然是不會安裝電話的。電話只能打到傳達室,再由傳達室的那個「阿姨」(管理員)傳呼。

女管理員四十來歲了,已經在躺椅上眯盹兒著了,被這電話鈴吵醒,自然特別的不高興,便對著廣播話筒連著叫了幾聲:「四〇三室的陶怡,電話。四〇三室的陶怡,電話……」

這時候,女工們都已經上床睡覺了。一個睡在下鋪的女工聽到廣播,忙拿起一個晾衣服竿子,捅捅上鋪:「陶怡……陶怡……你聾了?」

睡在上鋪的陶怡忙跳下鋪。

另一女工笑著調侃道:「陶怡,又是那個兵哥哥的電話吧?啥時候帶來讓我們瞧瞧嘛!」

陶怡臉一紅,只說了聲:「睡你們的吧!」就披上衣服,趕緊走了。到傳達室,還沒等她向管理員「阿姨」說句好聽的話,那個女管理員已經挖苦道:「團代表,這樓上樓下,就數你電話多了。」

陶怡臉又一紅:「誰是團代表……」

女管理員皺了皺鼻子,道:「還謙虛呢?快接電話!」

陶怡怯怯地拿起電話。

電話果然是馮寧打來的。「去市裡報到了嗎?」他還挺牽掛這檔子事。自己在部隊都不好好解決「組織問題」,上這兒來,倒替別人著起這個急來了。人啊!

陶怡不知道怎麼回答馮寧。她真的不希望再惹馮寧生氣。她不願意再看到馮寧生氣。一時間,不知所措的她,拿著電話,只是在喘著氣,沒有回答。

馮寧問:「沒去報到?」

陶怡還是不作聲,只是粗粗地喘著氣。

馮寧有點失望了:「你真行!」

陶怡特別歉疚地:「對不起……」

馮寧恨鐵不成鋼似的:「跟我有啥對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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