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怡看看那個女管理員,她雖然在很無聊地看一本香港版的命相書消磨時間,但臉上的神情卻讓陶怡覺得,她已經對陶怡半夜來騷擾很有些不耐煩了,便忙對馮寧說:「等見了面咱們再細說。傳達室的阿姨要休息了。我掛了。」說著,沒等馮寧做出回應,便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對那個女管理員說了聲:「謝謝李阿姨。」那個姓李的女管理員,居然都沒搭理她,馬上丟開手裡的那本命相書,收回電話機,關了那扇小窗戶,在那張權當作夜班床的竹躺椅上躺了下去。
那邊,馮寧聽到陶怡不等他說完話就結束通話了電話,趕緊撂下電話,向遠處的一個公交車站跑去。他想去告訴陶怡,當好這個團代表,在我們這個體制下,會對她的一生產生什麼樣的作用。
這時,恰好有一輛公交車進站了。但等他跑到,大概因為時間很晚了,車站上沒什麼人在候車,車上也沒什麼人下車,這輛公交車已經匆匆地開走了。
雨,無聲無息地下著……
雨幕中的夜色無邊無際,濃重而又深遠……
馮寧在雨中無奈地呆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剛要回工房去,從路邊卻走出三四個男青年,全都打著臺灣產的那種花花綠綠的摺疊傘(那時候很時興這種摺疊傘,比我們通常用的那種油布傘自然要靈巧方便得多),直直地向馮寧走來。
馮寧愣了一愣,定睛一看,為首的竟然是那個在工效牌子上做假的男青年。這時,馮寧全身已經淋溼了,他本能地去摸了摸口袋,想掏刀自衛。但今天偏偏沒帶刀具出來。他忙向後退了半步,順手從路邊的林帶裡抄起一根樹棍,對著那幾個直衝他而來的不速之客,擺下了打鬥的姿勢,大聲問那幾個男青年:「你們想幹啥?」
那個做假工牌的男青年忙笑道:「嗨,馮老闆,別誤會。我帶幾個朋友來跟你談一筆生意……」一邊說,一邊象徵性地拍拍自己兩邊的褲子口袋,表示自己沒有帶任何「武器」。
另外那幾個男青年也做了個類似的動作,表示都沒帶「兇器」,不是來和馮寧尋釁鬥毆的。
馮寧再一次打量了一下這幾個男青年,確認了他們都沒惡意,這才扔掉手裡的樹棍,走過去跟他們握手,不料那幾個人一下撲了過來,把他摁倒在地。那個做假工牌的男青年哈哈大笑道:「馮老闆,看來你的江湖道行還是不夠深啊,還是好騙啊!」馮寧在泥水地裡正掙扎著,那幾個男青年突然哈哈一笑,都鬆開了手。那個做假工牌的男青年忙上前來拉馮寧:「開個玩笑啦。馮老闆,快起來。真的是請你去談一檔子生意啦,快起來。」
這幾個年輕人還帶了一輛很新的桑塔納車來。他們就用這輛在那個時候還挺氣派的新車把一身泥水的馮寧帶到了市內一個洗浴中心裡。馮寧一開始說什麼也不跟他們去「洗浴」,因為他不知對方的深淺,更不想貪這便宜。「可你這一身泥水,一會兒我們怎麼談生意呢?」那個做假工牌的年輕人說道。「有什麼事,就在這兒說吧。我身上的泥水礙你啥事?」馮寧就是不想跟他們進那洗浴中心。「我們要跟你說的事,不是一會兒半會兒說得完的。你不覺得自己身上難受,我們還覺得難受哩。」那年輕人又說道。聽聽這話,馮寧覺得也在理,再說,就算是進去洗個澡,他們還能把我怎麼樣了呢?馮寧還猜想,今天晚上真正想跟他唱對手戲的還不會是這個做假工牌的小子。這小子,應該有自知之明,他不夠那個分量,來跟馮寧「談生意」。那麼,到底是哪路神仙讓這小子打頭陣,跟馮寧擺下這一場湯湯水水的「鴻門宴」的?他還真想領教一番。想到這裡,他心一橫,就跟著進了洗浴中心。
果不其然,洗完澡,馮寧等人穿著雪白的一次性浴衣回到包間裡,剛躺下,那個做假工牌的男青年就帶著一個年齡稍大一點的男青年從另一個包間裡走了過來。
陪著馮寧在這包間裡休息的那兩個男青年立刻恭恭敬敬地站了起來。
那個做假工牌的男青年向馮寧介紹道:「馮老闆,這是我欒哥,久聞您大名,今天特來會會您……」
那個被稱作「欒哥」的男青年開玩笑似的擰起那男青年的耳朵,笑嗔道:「你什麼時候長了輩分,跟我稱兄道弟起來了?」
那個男青年忙捂住那隻被擰的耳朵,賠著笑臉道:「欒叔……欒叔……你當然還是我欒叔……」
「欒叔」扔開那個小子已經發紅的耳朵說道:「行了,我跟馮老闆有話要說,你們都上那邊包間去吧。」
於是,那幾個男青年呼啦一下都走了。只留下馮寧和那個被稱作「欒叔」的人。
「欒叔」也就是三十出點頭吧。精瘦,留著濃重的唇須,說話不慌不忙。他掏出一包好煙:「聽說馮老闆不抽菸?」
馮寧禮貌地拒絕了:「不抽。」
「欒叔」笑道:「是從來就沒抽過,還是後來又想學好,戒了?」
馮寧說:「從來就沒抽過。」
「欒叔」感慨道:「好男人。」
馮寧說:「那說不上。主要是在家,老子管得嚴,當兵,領導又管得嚴……想抽也不敢抽,後來就再沒沾過……」
「欒叔」故作意外地說:「看不出來馮老闆還是個服管的人啊,真看不出來。」
馮寧不想跟這樣一個人雲裡霧裡瞎兜圈子,便單刀直入地問:「欒叔今天是……」
「欒叔」忙擺擺手:「別別別,馮老闆您怎麼能叫‘欒叔’呢?那是我跟我那些小兄弟鬧著玩的。聽倭瓜說……」
馮寧問:「倭瓜?」
「欒叔」笑道:「就是在您那兒扛活兒的那鬼東西,我們都叫他倭瓜。」
馮寧也笑了:「哦……」
「欒叔」接著說道:「聽倭瓜說,馮老闆是條漢子,蛇口的餘濤想收編您去當雷子,還給您那邊的正式戶口,您都沒瞧上,愣想著自己出來打天下,難得!」
馮寧忙說:「沒想著要打什麼天下,只想著自己痛痛快快做一點事情。」
「欒叔」說:「不知道馮老闆想過沒有,能和我聯手做點事情嗎?」
馮寧試探道:「這聯手的意思……欒叔是……」
「欒叔」再次做了個斷然的手勢:「我說過了,在馮老闆跟前,我怎麼敢稱什麼‘叔’呢?頂破天,我也就能比你大個五六歲、六七歲吧。馮老弟要不嫌棄,叫我欒哥就可以了。」
馮寧問:「那我能冒昧地問一下,欒哥希望我們聯手做什麼樣的生意?」
「欒叔」詭秘地一笑:「肯定比你現在給那些養雞的販那麼點玉米要強一百倍。我這生意可以說什麼都是,也可以說什麼都不是。歸了包齊,一句話,什麼能賺錢,我做什麼;而且專做那無本生意,一本萬利的生意。」
馮寧猶豫了一下:「欒哥不會是拉我去販毒吧?」
「欒叔」哈哈一笑道:「怎麼的,我姓欒的在馮老闆眼裡就那麼缺德少性?」
馮寧忙說:「對不起對不起。只要不是販毒、拐賣婦女、做假藥,別的咱們都好說。」
「欒叔」眼睛一亮:「真的?」
馮寧端坐不動地說:「請欒哥多指教。」
「欒叔」試探道:「那我就直說了?」
馮寧說:「請欒哥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