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宋梓南的病已經平息下去。經常是這樣,突然地就喘不上氣了,心悸,腦袋一片空白。整個人飄飄忽忽,就像是在厚厚的雲層裡躺著似的。但不知道為什麼,稍稍靜歇一會兒,又能緩過勁兒來了……
宋梓南艱難地深吸了口氣,對依然還在緊張之中的雷半伍說道:「謝謝你啊。你今天來得真是時候。」
雷半伍勸道:「宋書記,還是上醫院瞧瞧吧。」
宋梓南搖搖頭:「改天吧。說說你們那邊的工程情況吧。你不是來彙報工程情況的嗎?」
雷半伍忙說:「今天就不談工程了。我明天再來。您歇著。我走了。」
宋梓南想起身送送雷半伍。雷半伍忙按住宋梓南:「您別動。別動。」然後轉過身對顧亭雲說道:「大姐,我走了。您這兒有啥事要我辦的,只管給我打電話。要車要人,我那兒都方便。這是我的聯絡方式。」說著留下一張名片,趕緊走了。顧亭雲把雷半伍送出門後,回到房間裡。拿起雷半伍的名片看了看:「小夥子也就三十來歲不到四十吧。已經是工程副總指揮了?」
宋梓南自豪地說:「我們這兒的幹部都很年輕,也特別能幹。就是我這個書記,老了點……一個老頭兒帶一幫子年輕人……」
顧亭雲過去把窗簾拉上:「快別說話了,閉上眼睛,歇會兒吧。」
宋梓南卻問:「有件事,今天老周跟你說了嗎?」
顧亭雲回過頭來反問:「哪件事?」
宋梓南說:「明天,北京方面要來一個聯合調查組,二十個人的龐大的調查組,調查那封告狀信所涉及的那些問題。」
顧亭雲說:「說了。」
宋梓南苦笑笑:「兵臨城下啊,這也是我不能去住院的重要原因之一。你想過沒有,在這種時候,我要去住院了,不管你是真有病還是假有病,人家都會覺得你宋梓南是在有意躲避調查,有意推卸責任。我畢竟是深圳的一把手。我不能讓他們這麼說我,不能因此玷汙了深圳。今天,常委們討論,在當前形勢下,市委市政府還要不要旗幟鮮明、態度堅決地支援國貿大廈工程繼續試驗這種國外的最新工藝,爭取創造一種深圳速度。原來我以為,會上肯定會有爭議。因為在會前,還是聽到了一些不同聲音的。但是一到會上,一旦知道‘大兵’壓境了,大家的態度反而都鮮明起來了,一致同意支援把新工藝試驗繼續搞下去,一致表示,即便冒再大的風險,也要爭取創造一種深圳速度,為特區正名,為中央的改革開放路線爭氣!亭雲,我就是在這樣的一個班子裡當班長。有時候我想想,真的覺得自己做得很不夠,真的覺得自己很慚愧啊……」
顧亭雲被感動了。她握住宋梓南放在桌子上的手,輕輕地撫摩著……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宋梓南不說話了,側過身去,警覺地傾聽著這陣細碎的腳步聲遠去。顧亭雲忙問:「怎麼了?」
宋梓南心不在焉地說:「沒什麼……」
顧亭雲又問:「沒什麼,你怎麼像獵狗看到兔子似的?」
宋梓南淡然一笑道:「沒事……沒事……」
這時,那腳步聲卻突然又響了起來,並由遠及近地向房門這頭響了過來。而且一下居然在房門前停下了。
宋梓南突然一下站了起來。顧亭雲也站了起來。她剛想開口問什麼,宋梓南立即對她做了個手勢,讓她不要出聲。這時,整個世界好像都凝固了似的,一切聲音、一切光線、一切物體彷彿都消失了。整個空間裡,只剩下了顧亭雲那輕微的呼吸聲。又過了一會兒,門外的那個「不速之客」突然走動起來。顧亭雲想衝出去看看這個「不速之客」到底是什麼人。但宋梓南卻一把拉住了她,並對她使了個眼色,讓她絕對不要冒失、不要聲張。
很快,這腳步聲再次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顧亭雲迫不及待地問:「到底怎麼回事?經常有這樣的騷擾嗎?你們好幾位沒帶家眷的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都住在這兒,這兒的保衛工作怎麼就做成這樣?」
宋梓南對顧亭雲再次做了個手勢,讓她不要嘮叨,然後他慢慢地坐了下來,沉吟了一會兒,拿起電話,撥了個電話:「賓館保衛科嗎?我是宋梓南。讓你們的科長和經理馬上到我這兒來一趟。對,馬上過來!」
半個小時後,賓館的經理和保衛科長送宋梓南和顧亭雲上了一輛汽車。汽車立即離開了新園賓館。
等汽車開出新園賓館院子,開上賓館前的大馬路,顧亭雲疑惑地問:「鬼鬼祟祟的,你們到底在玩啥把戲?深更半夜,又把我們往哪兒拉?」
宋梓南告訴顧亭雲:「我們幾位沒帶家眷的主要領導住到這賓館以後,實事求是地說,這兒的保衛工作還是做得非常嚴密的。但是一段時間來,在我的房間裡一直在發生一件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顧亭雲一驚:「在你的房間裡?發生什麼事?」
宋梓南眼睛看著窗外,回憶道:「是的,有兩三次,有人上我屋裡來放書,翻書……」
顧亭雲驚問:「直接進你屋裡?」
宋梓南點點頭:「是的……」
顧亭雲還是不解:「保衛科的人就那麼……那麼無能?」
宋梓南說:「不能說他們無能。他們也查了,就是還沒查出名堂來。現在各地的破案率也就在百分之三四十左右。能達到五十,相當不錯了。」
顧亭雲忙問:「你懷疑今天晚上門外的腳步聲,跟這件事有關?」
宋梓南沉吟道:「到底有沒有關係,現在當然還不好說……」
顧亭雲又問:「你想過沒有,這個神秘的人為什麼要上你屋裡來放書又翻書?」
宋梓南說:「我一直沒細想過。誰有那個時間,跟這種人捉迷藏?」
顧亭雲再問:「他留過什麼話沒有?」
宋梓南說:「沒有,就是因為他啥話都不說,才讓人覺得古怪和不可理解……」
顧亭雲問:「除了放書,他還做過別的什麼事情嗎?」
宋梓南說:「沒有。好像沒有。」
顧亭雲問:「什麼叫‘好像沒有’?」
宋梓南說:「我讓小馬查過,房間裡好像也沒丟什麼東西……」
顧亭雲問:「那可能更可怕。他不是衝著你房間裡那點東西來的。他可能不是一般的小偷……你房間裡丟過檔案之類的東西嗎?或者發現檔案和材料之類的東西被人翻動過嗎?」
宋梓南說:「沒有,好像也沒有。」
顧亭雲大聲說道:「那,真的就很奇怪了。真不能掉以輕心了。」
宋梓南輕輕地嘆道:「是有點奇怪……」
這時,車已經到市內上海賓館大門前了。賓館門前已經有人在等候著了。
宋梓南和顧亭雲一進入早為他們準備好的房間裡,顧亭雲就看到房間裡已經有幾位公安幹警在等著了。她不禁意外,甚至吃驚。但宋梓南卻安之若素,好像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似的。
顯然,今天晚上有人安排了一個為顧亭雲所不知曉,但又跟老宋有緊密關係的「行動」。
宋梓南問:「新園那邊也都安排好了?」
一個公安幹警說:「都安排好了。您和顧姨好好休息,那邊有什麼動靜,我們會立即向您報告的。」說著,那幾位公安幹警便退了出去。
房間裡剛剩下他們兩個人時,顧亭雲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了?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
宋梓南笑道:「我們分析,經常上我房間裡來‘搗亂’的那個不速之客應該是賓館的‘內賊’……」
顧亭雲問:「為什麼?」
宋梓南解釋道:「在賓館的內保工作做得那麼嚴密的情況下,這傢伙居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入我的房間,如此自如,而且看樣子還挺了解我起居、活動的規律,都能在我不在房間的時候進入我房間。除了內賊,任何一個外人都很難做到這一點。我分析,這個人三次進入我的房間,名義是‘送書’,實質可能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而且一定是有話要對我說。他心裡的話沒說出來以前,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還會上我房間裡來折騰的。因此,他如果是內賊,這兩天他應該能得到訊息,我就要搬新居了,不再長住在這個新園賓館裡了。如果他真想要對我說什麼話的吧,這一兩天,應該是他最後的機會了。所以,我做了這樣的安排,故意讓出房間……」
顧亭雲說:「虛席以待,以待‘甕中捉鱉’?」
宋梓南說:「不管會捉到什麼吧,我想今天晚上,至遲明天凌晨,總會有個結果的……等著吧。」
大約到凌晨時分,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新園賓館那邊來報告,人抓住了,確實是賓館的人。
宋梓南匆匆趕到新園賓館經理辦公室門口,兩個公安幹警和經理都迎了出來。宋梓南忙問:「談出點名堂來了嗎?」經理說:「還是那幾句話,他說他沒有惡意,只是想把自己對特區經濟工作的一些想法用這種方法呈遞給市委主要領導。」宋梓南笑道:「他呈遞了什麼想法?他啥也沒說呀!」一個公安幹警說:「我們今天逮住他的時候,他倒是正要把這一封長信留在您房間裡。」說著把厚厚一封信呈給宋梓南。
宋梓南接過信問:「他人呢?」
經理說:「還扣在小會議室裡哩。」
宋梓南又讓人把他帶到那到小會議室裡,果然看到一個三十多歲、皮膚黧黑的男子,拘謹地坐在兩個公安幹警面前。
宋梓南訊問道:「龐耀祖?」
那個男子答道:「是的。我叫龐耀祖。」
宋梓南問:「哪個龐?」
龐耀祖答:「龐統的龐。光宗耀祖的耀祖。」
宋梓南問:「多大了?」
龐耀祖答:「三十九。」
宋梓南說:「已經不年輕了。」
龐耀祖低了一下頭:「是的……」
宋梓南問:「怎麼還做這種幼稚的事?」
龐耀祖說:「但我還是達到了目的。否則,我什麼時候才能見深圳的一把手,什麼時候才能獲得今天這樣的對話機會?」
宋梓南說:「在深圳,普通市民有很多方式能和主要領導溝通。」
龐耀祖說:「但是在向普通民眾提供機會,讓他們能面對面地和主要領導交換戰略構想等方面,深圳和內地大多數城市一樣,同樣障礙重重。」
宋梓南問:「你能不能舉出一個國外的例子來向我證明,在他們的城市裡任何一個普通市民隨時隨地都能見到他們的市長或議會議長,就戰略構想等重大問題,進行充分的交談?」
龐耀祖說:「即便也不是隨時隨地地可行,但中間必須經過的環節和可能遇到的障礙一定比我們這兒要少得多得多。」
宋梓南問:「來深圳多長時間了?」
龐耀祖說:「三個月零九天。」
宋梓南斷然揭穿道:「不對!最早在我房間裡出現你那兩本書,至少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龐耀祖答道:「是的,那時候我曾經來過深圳一次。那時候就覺得很難見到你們,所以,後來就又回老家去了。三個月前,我忍不住,又來了。」
宋梓南問:「你到底要向我們傳遞你的什麼想法?」
龐耀祖說:「也可以說是一種憂慮。」
宋梓南問:「一種什麼憂慮?」
龐耀祖說:「深圳終久會失去市場活力,而漸漸地被舊體制同化掉,重新變得跟內地某些城市一樣,等因奉此地過頭上衙門氣十足的日子。市民們只顧個人眼前實際利益,官僚們只顧取悅上級,以保自己頭上的烏紗帽為主要生存目標……」
宋梓南打斷龐耀祖的話,問:「深圳難道已經有這種跡象存在了嗎?」
龐耀祖說:「請讓我把話先說完。深圳在躁動。躁動的目的是想改變中國……」
宋梓南又一次打斷龐耀祖的話:「深圳人擔負的歷史使命只是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模式,把深圳建設好。至於能不能通過深圳去改變中國,這是另外一個層面上的事情,不是深圳人可以操作的,也不應該由深圳人來操作。」
龐耀祖也搶過話頭來說道:「誰來操作這件事,不是我這會兒要說的。我只是想說,從一九七九年以後,所有讓深圳躁動起來的目的,歸根結底總是一個,那就是為了改變當前這個中國,這一點沒錯吧?」
宋梓南沒作聲了。
龐耀祖說:「幾年過去了,現在幾乎所有的人都確認,這是建立特區唯一可能產生的結果,也就是:在深圳的帶動下,古老的沉重的中國一定會被改造成一個年輕的特別有活力的中國。但是我認為,這不是唯一的結果,它還有可能產生另一個結果,那就是古老的沉重的中國改變了年輕的躁動的深圳。最後,這個年輕的深圳被古老的中國同化了、湮沒了。我要提醒的就是這一點。書記讀過宋朝大詩人楊萬里的一首七絕嗎?」
宋梓南問:「哪首?」
龐耀祖答道:「《宿新市徐公店》。‘籬落疏疏一徑深,樹頭花落未成陰。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那個天真的孩子要追尋的目標飛進油菜地裡,被黃黃的一片油菜花吞沒了。我們建立特區所要實現的目標,會不會也會被什麼吞沒了、同化了、異化了呢?」
宋梓南問:「你覺得我們是一幫天真的孩子?」
龐耀祖忙說:「那倒不是。」
宋梓南尖刻地問:「那能不能說你是在杞人憂天?」
龐耀祖坦然一笑道:「但願我這是在‘杞人憂天’。」
訊問完畢,他們把這個龐耀祖又帶回附近的派出所去了。一直在訊問現場旁聽的賓館經理不以為然地說:「這小子,還要提醒您!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太狂妄了。」
宋梓南卻問:「他平時工作表現怎麼樣?」
經理說:「工作表現還是不錯的,比較踏實,寡言少語。交給他的差使一般都能如期完成。人也還算聰明……」
宋梓南又問:「來深圳前是幹啥的?」
經理從員工檔案櫃裡翻找出一份卷宗遞給宋梓南:「據他自己說,好像是在他老家市政府機關裡幹來著。」
宋梓南問:「機關幹部?那為什麼要跑深圳來?」
經理說:「據他自己說,希望為自己找一個更好的定位,公務員這個崗位有點束縛他。」
這時,附近那個派出所的所長來問:「拘他幾天?他最起碼也是違反了治安條例,擅自闖入他人住房,而且還是市委領導的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