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亭雲怔怔地問:「這怎麼是浪漫?」
宋梓南冷靜地說:「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保證你不發生任何惡性病變!」
顧亭雲忙說:「這個我正在努力……」
「大夫要求你住院接受治療。」
「這只是防止病變的一種方法……」
「但它是最好的一種方法。」
「但也是不太全面的一種方法。」
「對誰不全面?」
「對一個妻子來說……」
「亭雲啊亭雲,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固執?」
「從認識你的那一天起,決定要跟你結婚的那一天起,下決心和你一起走完人生之路的那一天起!」
「你這個態度這種做法是表明你想和我一起走完人生之路嗎?能保證你和我一起度過這段最困難的人生旅程嗎?!」宋梓南大聲呵斥道。
顧亭雲不說話了,但神情卻驟然變得黯淡起來。過了一會兒,她又說道:「梓南,你受命來深圳挑這副擔子,當時,我也非常激動。那種感覺就像當年我們年輕時第一次讀《共產黨宣言》,第一次上北大校園裡聽演講,第一次讀《新民主主義論》,第一次在拉嚴實了窗簾的房間裡,朗誦主席那段對革命前程的預言,他說新中國已經像地平線上那噴薄欲出的霞光,那大海中已經能看到桅杆的航船,那搖籃裡的嬰兒第一聲啼哭一樣……我們誰也沒想到,過了耳順和知天命之年,又能參加一次開創新時代的戰鬥,並且作為第一梯隊的戰鬥員,衝鋒陷陣在前沿陣地上。我們真的是煥發了青春。明知山中有猛虎,偏向虎山行。但是這兩天,你別批評我,說實話,我真的覺得,我們老了,是不是該離開深圳這個是非之地了?我們已經盡到責任了,無論是從一個共產黨員的角度,還是從一個領導幹部的角度,還是從一個普通公民的角度,我們已經盡了最大可能,做了我們應該做的一切。我們站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說無愧於列祖列宗,無愧於衣食父母,更無愧於我們追求了一生的這個共產主義事業了。如果我們還想全身而退的話,現在是我們該撤退的時候了……回廣州吧……我們畢竟在廣州工作了幾十年。將來退休了,交權了,就是要個車,看個病,找人聊個天,也比這兒方便吧?」
宋梓南說:「我原先也有過這麼個打算。」
顧亭雲說:「那你現在更應該這麼打算!」
宋梓南說:「現在?什麼意思?好像我宋梓南馬上就要被五馬分屍了似的……」
顧亭雲說:「你以為沒有這個可能?」
宋梓南說:「別胡說八道!」
顧亭雲從茶几下面甩出一摞報紙雜誌。
宋梓南冷笑了一下:「還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顧亭雲說:「不要小看這些東西。你要認真想一想,為什麼在這段時間裡,突然出現了這些輿論,市委書記同志!」
宋梓南說:「我不否認我們深圳的工作存在著一些不足之處……」
顧亭雲說:「在某些人眼裡,你深圳的問題,僅僅是一點‘不足’而已嗎?老宋啊老宋,所以我要你冷靜下來,認認真真讀一讀這些言論。這裡有香港的、澳門的,有加拿大的、美國的,有西方主流大報,也有華文僑報,有一向反華的,也有歷來親華的,有所謂的右派,也有所謂的左派。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國內的一些報紙。國內的媒體向來是聽話的,是嚴格按宣傳口徑辦事的。但現在也出現了一些為數不多但非常值得注意的關於你們深圳的噪聲。這說明,在我們內部,甚至是在相當高的一個層面上,也有人希望這時候出現這些噪聲,整個態勢已經非常清楚地表明,深圳當前確實處於一個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局面之中……」
宋梓南說:「既然‘風滿樓’了,那你為什麼還要離開廣州往這風窩裡來呢?還不肯趕快去住院治療呢?」
顧亭雲說:「為什麼?等著那一天,能到隔離審查你的地方去給你送飯送水哩!到那時候,除了我這個當老婆的,還有誰會理你這個老頑固嗎?」
宋梓南嘿嘿一笑:「想得真夠遠的。不過,我親愛的夫人同志,我想就算是到那麼一天,我宋梓南為了執行三中全會的路線頭破血流了,隔離審查了,停職反省了,我想中國也不會再亂到‘文革’那副模樣的,我想我宋梓南也還是會有飯吃有水喝的,不會再坐‘噴氣式’、戴高帽,到處去遊街批鬥了!」
顧亭雲立即站了起來:「不一定!」
宋梓南一怔:「不一定?」
顧亭雲堅決地:「對,不一定!」
宋梓南愣了一下,也站起來,很沉重地在房間裡踱了兩步,站在那裡呆呆地想了想,然後重新走回到顧亭雲面前站了下來,怔怔地說道:「不一定?你的意思是說,中國還有可能出現那種完全無秩序的極左狀態?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中國就徹底完蛋了,國家完了,整個民族也完了,萬里江山全完了,我一個宋梓南沒飯吃沒水喝,又算得了個啥?那就大家一起徹底完蛋吧!」說到這裡,他突然氣急起來,臉色也一下蒼白了,因為胸悶,喘不過氣,雙手本能地去抓撓揉搓自己的胸口。顧亭雲忙撲過去,扶住宋梓南:「老宋……老宋……你怎麼了……怎麼了……」宋梓南這時張大了嘴,卻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只是戰慄著指指那個櫃子頂,說著:「那……那……那……」顧亭雲:「那什麼?快說,那兒有什麼?」宋梓南連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很艱難地只說得出一個單音來:「那……那……那……那……」顧亭雲順著宋梓南手指的方向,趕緊伸手到櫃子頂上去翻找,不一會兒便翻找出一個小巧的氧氣瓶,立即裝上附帶的吸氧管,擰開氣閥,讓宋梓南吸上氧,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急救站的電話,幾分鐘後,一輛標著紅十字的急救車便趕到樓門前了。經過搶救,宋梓南再一次脫離了危險。但有一件事,讓醫院裡所有的大夫都感到十分的為難。因為,經過醫院最細緻周密的檢查,也沒查出病因來。宋梓南的心、肺和血液,一切的一切,都顯示正常。連醫院的院長——國內一位著名的心血管外科大夫,都想不出有什麼原因會讓他產生這樣的窒息症狀。院長只得建議:「還是讓書記到廣州、北京,或者上海再去徹查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