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怡不放心地問:「那你呢?」
馮寧嘿嘿一笑道:「嗨,我一個堂堂七尺漢子,還愁那個?實在不行了,哪個橋洞下面窩一夜也沒啥。」
陶怡忙說:「那怎麼行?」
馮寧說:「我不過就是這麼說說罷了,當然不會真的到橋洞底下去混。還沒差到那一步。」
陶怡問:「那你今天晚上有地方睡嗎?」
馮寧說:「還回我工房去啊!」
陶怡問:「他們不是要你搬出那工房了嗎?」
馮寧說:「那我也有地方睡覺。你就別操那個心了。」
兩人回到馮寧原先一個人單獨住的工房裡,把屬於馮寧的那點東西打成兩個行李包。然後,由馮寧扛著那兩個行李包,一起走到另一處大工房裡。那裡是個集體宿舍,全是雙層床。屋裡擁擠不堪,也凌亂不堪,自然也混合著這樣的大宿舍裡常有的那種鞋臭和汗臭。有些民工蜷縮在他們骯髒的被窩裡,已經睡了。多數沒睡,在聚眾打牌。這些不睡覺的民工已離家多日,不管在老家結過婚的還是沒結過婚的,這時都用異樣的、多少有些飢渴的眼神打量著陶怡這麼個年輕而偏偏又特別秀麗的女孩兒。馮寧走到大房子最裡頭一個空床前,把自己的東西往床上一扔。
陶怡想幫馮寧收拾一下床鋪。馮寧示意陶怡別收拾了,趕緊走。走到大工房門外,陶怡拿出一點錢給馮寧。
馮寧一愣:「幹嗎?我有錢……」
陶怡說:「行了行了,你有錢?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幾車玉米把你賠了個底兒掉,還逞能?!」
馮寧猶豫了一下,拿過錢來,從中取出一張五元的藏進襯衣口袋裡,把其餘的又塞回到陶怡口袋裡。
陶怡忙從口袋裡又取出那張票子:「你幹嗎呀?!」一邊說,一邊把錢再次塞給馮寧。
這時,有一輛舊吉普開了過來。從車上下來三個年輕人,氣勢洶洶地向大工房走了過來。馮寧瞟了那三個人一眼,忙把陶怡拉到暗處,悄悄地催促道:「你快走!」
陶怡一驚道:「怎麼了?他們是什麼人?」
馮寧壓低了聲音:「聽著,這幾個人是來找我的。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在這兒待著別動。等我走了,你趕緊走。在人家裡好好幹。一定要記住,不管到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都一定要跟我保持聯絡。一定要相信,我不會讓你在人家裡幹太久的。」說著,便迎著那三個人走了過去。
不一會兒,陶怡便看到,那三個人帶著馮寧往外走去。那三個人中有一個就是那個做假工牌的「倭瓜」。他們帶著馮寧橫穿院子,又穿過那條黑森森的林帶,繼續往外走。這時,馮寧有點猶豫了。因為再往外走,就出了這個貨運站了,到了一個比較荒蕪的地方了。到那兒,如果他們要跟他來橫的,他不是不可以對付一陣,但畢竟是三比一,再說,他身上也沒帶什麼防身的傢伙。一旦吃虧了,那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於是,他站了下來。緊接著,那三個年輕人也站下了,神情裡流露出那種狠勁兒,似乎馮寧今天晚上不跟他們走,是絕對不行的。
馮寧習慣性地放眼向那荒蕪的地方看了一下,想琢磨出一個應急的辦法。他看到在那邊濃重的夜色中,正停著剛才看到過的那輛舊吉普車。那車不僅亮著車大燈,發動機也沒熄火,在那兒沉重地轟響著。車裡有個人在沉悶地抽著煙,藉助那菸頭一明一暗的微弱火光,馮寧約略地看出,那人好像就是那個見過一面的「欒叔」。看到今天為首的不是那個倭瓜,而是「欒叔」,馮寧本能地放鬆下來,直覺告訴他,「欒叔」還不至於帶人來「廢他」。果不其然,這時,「欒叔」已經下車來了,朝著這邊三個人招了招手,三個人便把馮寧帶到了吉普車跟前。
「欒叔」讓馮寧上車談。馮寧稍稍猶豫了一下,也朝車裡打量了一眼,見車裡是空的,覺得就是動起手來,這單個的「欒叔」,也不是自己的對手,便跨上車,卻把自己這邊的車門虛開著,但凡對方有什麼不利於自己的舉動,也便於脫身。
但看來「欒叔」並沒有跟他耍橫的打算,只是嘲諷道:「餘濤請不動你,我姓欒的也請不動你,軟的硬的都不吃,你小子有種啊!」
馮寧一邊暗自把著那車門,一邊說:「您這話說得有點誇張了,欒哥,我現在已經混到連給自己單獨放張床的地方都找不到了,還值得欒哥您親自來跟我較勁兒嗎?」
「欒叔」說:「跟我幹,我保證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馮寧說:「欒哥能心平氣和聽我說兩句嗎?要是不能,今天你想卸我胳膊還是卸我腿,我馮寧悉聽尊便。但我還是希望欒哥能聽我說兩句。」
「欒叔」掐滅了煙,把菸頭扔出車窗外,重新關好車窗,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做出一副居高臨下聽「彙報」的樣子,等著馮寧開口。
馮寧不習慣車內那麼重的煙味兒,便去開車窗,但是,剛搖下車窗,「欒叔」探過身來,又把車窗搖上了。他不喜歡開著窗子說話,也不想讓車外的人聽到他和馮寧的談話。
馮寧沒再堅持要開窗。
兩人稍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馮寧說道:「欒哥,說到要過舒服日子,說到‘想要什麼就有什麼’,請你想一想,我老爹是解放以前參加革命的老幹部,在老家那麼個只有三四十萬人口的小城市裡,又當了一二十年的中學校長,應該說是桃李滿天下,全城每個角落都有他的學生。他的學生都有當了地區行署專員的了,還有到省裡去當了廳局級幹部的。我的七大姑八大姨大舅子小叔的,又都分佈在這個小城市的各個崗位上。如果說只是為了過日子,我完全不必到深圳來。光靠這些關係,我在老家想辦什麼事辦不成?想要什麼得不到?說句實話,您欒哥聽著千萬別生氣,要是擱在我老家,你欒哥此時此刻,絕對不敢這麼抱著膀子,抻著腿,愛理不理地跟我說話。我這是有啥說啥……」
「欒叔」本能地放下抱在自己胸前的胳臂,略略地坐直了上身。馮寧接著說道:「我爹死了。他老人家臨死前,留給我幾句話。最後一句話是,讓我不要……」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欒叔」以為他不說了,忙問:「讓你不要幹嗎?」
馮寧說:「這一句沒說完,就嚥氣了。」
「欒叔」說:「我肏……」
馮寧說:「你肏啥呢?!姓欒的,請在我們談論我父親的時候,放尊重些!」
「欒叔」忙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沒冒犯你父親的意思。他讓你不要,總不是讓你別跟我姓欒的一起幹事吧?!那會兒,他知道我是誰呀!」
馮寧說:「我父親是一個特別真誠的人。也是一個特別難得的人。我一直在想,他說的這個‘不要’,會是什麼……」
「欒叔」挖苦道:「也不會是不讓你留在蛇口當警察。」
馮寧卻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道:「那是……他不會想得那麼具體……」
「欒叔」說:「你琢磨了這麼長時間,覺得最大的可能,他老人家說的這個‘不要’是什麼意思呢?」
馮寧說:「後來我讀了他的日記,先是悟出他可能是讓我別恨東陽這地方……」
「欒叔」不解地:「東陽?啥地方?」
馮寧忙說:「就是我老家。但後來我又琢磨,最大的可能……最大的可能……根據我對他的瞭解,我覺得他最大的可能是讓我‘不要輕易放棄了自己的人生追求,去屈從世俗的眼前利益’。」
「欒叔」揶揄地撇撇嘴:「深刻,太深刻了嘛。」一邊說,一邊把手不自覺地伸到口袋裡,玩弄著那把明光鋥亮的電工刀,一會兒把刀從口袋裡掏出來,一會兒又把它塞回到口袋裡。
馮寧說道:「所以,欒哥,你就別逼我了。你到深圳來也是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你能瞧得起我,我挺感激的。但咱倆不是一條道上的人。咱們做個好朋友吧。說不定,今後欒哥還有用得著小弟我的地方,到時候,只要欒哥不嫌棄,只要小弟有能力,小弟我一定鼎力相助。」
說完,馮寧拉開車門下車走了。
那幾個正在車外閒聊著的哥兒們見馮寧突然走下車來,向那林帶裡走去了,不覺一愣,忙上前來問「欒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欒叔」板著臉,半天也沒答話,過了好大一會兒,突然掏出那把電工刀,用力扔去。電工刀追隨著馮寧走去的方向,在夜晚的路燈下,閃亮地向著馮寧後腦勺飛去,卻不偏不倚地插進了馮寧正前方一兩米處一棵大樹的樹身上。
等馮寧剛回到院子裡,陶怡急匆匆帶著兩名警察跑了過來。
陶怡喘著問:「你沒事吧?」
馮寧瞧瞧兩位警察,問陶怡:「怎麼了?」
陶怡忙說:「我報110了。」
馮寧忙再對陶怡說:「嗨,啥事也沒有,你報啥110?你這不是沒事找事嗎?!」再跟兩位警察道了歉,編了個情況,把兩位警察打發了,再送陶怡去回城的公交車站。不一會兒,一輛公交車就向這邊駛來了。
陶怡趕緊對馮寧說:「你回吧。」
馮寧卻說:「記住我跟你說的話: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要跟我保持聯絡。你要相信,我不會讓你在人家裡當太長時間保姆的。」
陶怡不放心地上車了。車一啟動,陶怡就撲到車窗前,把頭探出車窗外,對馮寧做了個有點古怪的手勢。馮寧一開始並沒看明白陶怡這個含意並不很清楚的手勢的意思。後來,陶怡特別著急地又指了指上衣口袋。馮寧有點明白過來了,馬上把手伸進自己上衣口袋裡。果不其然,陶怡在上車前,偷偷地又把錢塞到了馮寧口袋裡。馮寧掏出錢,趕緊追上去。但這時車子已經提速,已經追不上了。
以後的幾天,馮寧每天都進城去逛職業介紹所。深圳到處都需要人,但他一直也沒找到合適的活兒幹。這個世界其實就是這樣,假如你不把自己真當一回事,怎麼活都行的話,世界是廣闊的,也真好活;但萬一你要真的把自己當一回事了,這世界突然就會變得窄小起來,處處是鋼門鐵鎖,你要不下一個頭破血流在所不惜的決心,你是很難前進一步的。到第三天,馮寧已經走得有點煩了,也有點累了,中午時分,他一邊啃著一個大餅,一邊走進一個勞務市場。市場裡擠滿了從外地趕來的打工的年輕男女。下午,下起了小雨。在一家商場廊簷下躲雨的馮寧忽然發現馬路對面就是市圖書館老樓,便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過去。在報刊閱覽室裡借了一堆舊報的合訂本,翻閱市內的各種企業的招工資訊。忽然間一個通欄大標題吸引了他,那是一組報道基建工程兵當年集體轉業的訊息,圖文並茂,充滿了豪言壯語,氣勢如虹。馮寧忙用心地看了下去,接著在那一堆舊報裡又找出許多篇關於基建工程兵轉業安置的新聞報道,也知道了這些轉業退伍兵脫了軍裝後,在深圳組建了幾個建築公司,便忙跑到街上找了個公用電話亭,給114打了個電話,說了一籮筐的好話,打聽到了其中一個建築公司的地址,並趕到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