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職員向著經理室那兒撇撇嘴道:「張經理有請哩。」
陶怡這才趕緊把桌上的東西收拾進抽屜,起身向張弓的辦公室走去。進了張弓辦公室,只見張弓把一個封了口的信封鄭重地推到陶怡面前。
陶怡呆站著,有點不知所措。
張弓笑著問:「怎麼了?」
陶怡略有些慌亂地說:「我……我……才來……」
張弓說:「我發獎金,不看誰來的時間長短。快拿著。」
陶怡慌慌地拿起那個信封。
張弓說:「好了,沒事了。」
陶怡趕緊說了聲:「謝謝……」轉過身向門外走去。
張弓卻又說:「等一等。」
陶怡馬上又慌慌地轉過身來。
張弓訓教道:「有個規矩,你可能還不知道,部門獎金,是授權部門經理發放的。每個人拿多少,只有部門經理和本人知道。隨便透露自己的獎金數或者肆意打聽別人的獎金數,都要受罰的。」
陶怡忙點點頭。張弓又扔給她一本雜誌。陶怡不知道張弓為什麼要扔給她這本雜誌,茫然地看看張弓。張弓做了個手勢,示意她把信封夾在雜誌裡,再往外走。陶怡一走出經理室,那些男女職員不約而同地都向她轉過頭來,想看看她手中那個「信封」的厚薄程度。陶怡匆匆回到自己座位上,像藏贓物似的趕緊把那本夾著信封的雜誌塞到抽屜裡。她惴惴不安,特別想知道張弓到底給了自己多少錢,但又不敢馬上拆看。因為她知道那些同事們仍然不時地在向她這邊投來好奇而又不滿的忌妒的目光。她控制住自己慌亂的情緒,繼續整理那些圖片資料。又過了一會兒,她把手悄悄伸進抽屜裡,一點點拆開信封,從信封口往裡瞟了一眼。這一眼,嚇了她一大跳。
信封裡足足裝著上千元。可能還不止。
她的心頓時像十五隻提桶似的——七上八下地亂跳起來。「怎麼給那麼多呀!」她一邊忐忑,一邊忙向四下裡掃視,當看到大家夥兒好像已經不再關注她了,便稍稍安心了一些,忙把信封夾進那些圖片資料裡,匆匆向經理室走去。走到張弓面前,她把那些圖片資料放在張弓的面前。張弓不解地看看陶怡,又看看這些圖片資料,問:「整完了?這麼快?」
陶怡卻從圖片資料裡取出那個信封,小聲地問:「張經理,您……您給錯人了吧?」張弓看看信封上的編號:「別冒傻氣!」又把信封扔還給了陶怡。
一直到下班時分,陶怡在自己的座位上待著,幾乎都無心再幹什麼事,每隔幾分鐘都會情不自禁地會向藏著那個信封的抽屜瞄上一眼,總覺得這個被自己深藏在抽屜裡的信封,會像個不定時的炸彈似的,隨時隨地發出「砰」的一下巨響,把她這個人和這個辦公室都炸個粉碎……
終於捱到下班時間,她抄起那個信封,拿上自己的小皮包,便向廠門前的公交車站跑去。是的,她要去告訴馮寧,她掙到了「大錢」。她要告訴她最親近的人,她有錢了。她要讓自己最親的人分享自己這一刻巨大的快樂。除了馮寧,這個世界上還能有誰來跟自己一起分享這個巨大的快樂呢?一路上,每每想到這一點,她都會湧出一點心酸和悵惘。
下了車,她一路小跑,過小叢林,過林間空地,跑過貨場,跑過雜亂的家屬院,衝到小工房門前。(貨場主任邀請馮寧主持那個所謂的勞服公司工作後,就讓馮寧又搬回小工房單獨住去了。)正要去敲門,卻聽到從小工房裡傳出一陣陣激烈的爭吵聲。吵架的雙方中,一方肯定是馮寧,另一方聲音蒼老,肯定是個長者,但這長者到底是誰,她聽不出來。正猶豫著要不要擅自進門去勸架時,只見馮寧和貨運站主任都激動萬分地從小工房裡衝了出來。毫無思想準備的陶怡本能地躲到了一個房角背後。
貨場老主任聽說馮寧在就任勞服公司經理後,居然跟一家民營公司簽訂了一份推銷合同,替它推銷一批「亂七八糟」的電子元器件。老主任覺得,你馮寧再能幹,公司初起,是沒有那個能耐做這種事的。「你是這樣的金剛鑽嗎?你能攬這樣的瓷器活兒嗎?合同是隨便籤的嗎?你要推銷不出去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再把公司現有的這點家底兒全賠進去了,你考慮過這個結局嗎?」兩個人爭執了一陣,唯恐馮寧好高騖遠,再次把事辦砸了,心急之下,主任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我現在非常後悔。後悔找了你這麼個自以為是、不聽話的人來當這個公司的經理!」馮寧說:「你到底是想要一個能辦好這個公司的人,還是一個只知道在你身前身後點頭哈腰的人?」主任卻說:「你可以不點頭哈腰,但也不能亂來!」馮寧不解:「我怎麼亂來了?」主任說:「你還沒亂來?還沒亂來?你說你馮寧有多大能耐,能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都推銷出去?你掂量過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嗎?」馮寧解釋道:「那不是你說的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是緊俏的電子元器件!」主任說:「緊俏?那些香港老闆精得跟猴兒似的,緊俏貨能讓你來推銷?」馮寧說:「那也因人而異。他們這家公司在大陸沒有推銷渠道……」主任真急了:「你有?你剛把一大批玉米弄砸了,虧了好幾萬。你這好,一下子跟人簽了兩百多萬的合同。你腦袋大?兩百多萬!」
馮寧還想解釋:「這批電子元器件……」
主任揮揮手:「好了好了,別說了,我不願再聽你說了。我再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如果一個星期後,你還不能把這些玩意兒都推出去,你就乖乖地從我面前消失!我另選經理!」說著就十分氣憤地走了。
馮寧忙追過去攔住主任:「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你就是讓孫悟空來,他也沒法把這些東西變成現錢!再說,我們訂有合同,我有一年經營這個公司的權力,在這一年裡,你不能隨便干預我的經營活動,更不能隨意來奪走我的這個經營權。」
主任冷笑笑:「合同?你大概是剛從月亮上下來的吧?」說著,便沒再理睬馮寧,就這樣一直走回辦公室去了。
過了一會兒,陶怡才悄悄走出那個房背後的角落,走到馮寧身邊。馮寧抬頭一看,呆呆地說:「你……你怎麼來了?」一時間,陶怡竟然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慰突遭如此打擊的馮寧,只是一聲不吭地呆站在馮寧面前。
隨後,陶怡跟著馮寧走進小工房,抬頭一看,也愣住了。小工房簡直成了個倉庫。除了原先放床的地方還放著那張床以外,幾乎所有的地方都堆放著一箱箱的電子元器件。陶怡剛想問些什麼,馮寧匆匆拿出兩包泡麵和幾根肉腸、一罐辣醬,對陶怡說:「來,趕緊吃一點墊墊飢,咱們去找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