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亭雲說道:「那不也才是部分嘛?」
宋梓南一下站了起來:「你還要怎麼樣?你還想怎麼樣?」
顧亭雲說:「我向你保證,我會積極配合治療,一定不讓病情繼續發展。不僅不讓它發展,還要充分利用它目前只是部分組織發生早期變化的有利情況,徹底把它治癒。」
宋梓南幾乎是撲到顧亭雲面前,說道:「亭雲,我們倆還沒有一起到國外休假過!你一直想去義大利、去俄羅斯,你說你一定要去看看牛虻和瓊瑪的故鄉,看看保爾·柯察金和冬妮亞的故鄉……」
顧亭雲說:「我們一定去!而且一定一起去!等你不當這個市長兼書記了,等我的身體完全康復了,咱們坐一艘世界上最豪華的郵輪,去義大利、去俄羅斯!再去薩拉熱窩,看看瓦爾特的故鄉!」
宋梓南說:「你向我保證!」
顧亭雲鄭重地說:「我保證!但我有個條件……」
宋梓南斷然說道:「這件事,沒有條件可講。你必須無條件服從!」
顧亭雲卻也固執起來:「不,我不離開廣州,不離開深圳。」
宋梓南:「亭雲……」
顧亭雲:「當時,有人讓你去北京看病,你怎麼回擊他們的?你說你宋梓南在廣州、在深圳看病,任何一家醫院任何一個大夫都會使出百分之二百、三百的力氣來做這件事。到了北京,誰知道你宋梓南?我也一樣啊……廣州和深圳的醫院裡收治過、也治好過成千上萬個我這樣的病例,為什麼一個市委書記夫人得了同樣的病,就非得去北京治療了呢?書記同志,請你回答一下我的這個問題,同樣的病,生在普通百姓身上,廣州、深圳的大夫就能治,生在書記夫人身上就治不了了?這位夫人就非得去北京、上海?這種想法,有科學依據嗎?」
宋梓南沉默了。
顧亭雲:「還有一點,你想過沒有?眼下是你和深圳最困難的時候,上上下下一片質疑聲,在這樣一個關鍵時刻,你讓我去北京,去三五天還可以,讓我在那兒長期住下來治療,我能安心嗎?我不安心,我整天為你提心吊膽,坐立不安的,再好的藥吃下去,也會失效的!我把話說透了,如果你想折磨我,想讓我早點離開這個世界,不想在你退休後,讓我跟你一起去義大利、俄羅斯轉悠,那麼你就逼我去北京、上海!」
宋梓南猶豫了一會兒說:「不去北京,你能保證好好接受治療嗎?」
顧亭雲:「我不好好接受治療,難道我還想早點死?!我還答應過塊塊和大康,要替他們帶我的孫子、孫女哩!」
宋梓南半信半疑地看著顧亭雲:「這件事你可不能跟我耍半點滑頭……」
顧亭雲:「你怎麼變得跟個糟老頭兒似的,來回來去,盡說些三五不著邊的車軲轆話?」
宋梓南揮了揮手:「行,不說了不說了,只要你保證好好接受治療,我啥話也不說了。不過……」
顧亭雲笑道:「瞧,又來了。還有什麼‘不過’的?」
宋梓南:「可以不去北京住院,但去那兒做一次檢查,總可以吧?北京、上海畢竟還是有一些可以利用的醫療資源。你以為普通老百姓就不上北京、上海去看病?你去北京、上海那些大醫院看看,每天排著長隊看專家門診的,有一半是外地去的病號。」
顧亭雲想了想說:「檢查一下,可以。但不在那兒住院。」
宋梓南無奈地說:「行行行,不在那兒住院。」
這時,有人敲門。
顧亭雲忙問:「誰?」
塊塊立即衝了出來:「我去開門。」
門外站的是單秀娟。
單秀娟:「對不起,這一大早的就來打擾你們。」
顧亭雲忙起身招呼:「小單?快進快進。」
單秀娟勉強地笑笑:「我不進去了……我有幾句話,要跟宋叔叔說……」
顧亭雲警惕地說:「那你也得進來說呀!」
單秀娟堅持著:「不用了……」
宋梓南馬上看出,單秀娟是想跟他單獨說什麼話,便立即披上衣服走出門去。等宋梓南一走到門外的走廊裡,單秀娟先對他道了個歉:「真對不起……」
宋梓南笑了笑:「你再說對不起,我可真受不了了!」
單秀娟臉微微紅了:「有個情況,我想必須要讓您知道。這兩天顧阿姨在醫院裡一直靜不下心來,特別關注你們即將召開的特區工作座談會。從昨天晚上知道你要回廣州來參加這個座談會,就死活吵著要來看您。關於這次座談會,她好像有許多話要對您說似的。」
宋梓南說:「你有什麼建議?」
單秀娟說:「不管顧阿姨跟您說什麼話,您都別反駁她,都應承下來。千萬要讓她保持內心的平靜……您別看她平時老做出一副樂觀開朗的樣子,其實這一段時間,她內心緊張得都到了快要崩潰的邊緣了。這時候不能再氣她,不能再增加她的精神負擔……」
宋梓南一驚:「崩潰的邊緣?她崩潰啥?」
單秀娟說:「為您,為深圳。那些聲討質疑深圳的文章,她會翻來覆去地看,十遍八遍地看,自己一個人在病房裡的時候,她還會叨叨著跟這些文章的作者辯論……」
宋梓南一驚:「辯論?」
單秀娟:「啊!很小聲地對著報紙說一些反駁的話,神情非常專注……」
宋梓南呆住了。
這時,顧亭雲推門走了出來:「什麼秘密話,進屋裡來說嘛。」
單秀娟有些尷尬地說:「已經說完了。我走了……顧阿姨,明天一早,你可一定得回病房。我可是做了擔保的。」說著,便匆匆走了。
宋梓南迴到客廳,顧亭雲就問:「小單她跟你叨叨啥了?」
宋梓南說:「她還能說啥?讓我管住你,讓你這一回一定好好地住院接受治療。」
顧亭雲疑詢地看著宋梓南:「肯定還說了些別的……」
宋梓南做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她還能說啥?」
顧亭雲苦笑一下:「這是你們的秘密,既然你不肯說,我就不問了。」
宋梓南笑了:「我跟她有什麼秘密?」
顧亭雲說:「小單為我這一回住院忙前忙後出了不少力,什麼時候找個方便的時間,請她和她老父親上家來一起坐坐。她說她的老父親還是你的崇拜者哩……一個老知識分子……」
宋梓南說:「行,時間你安排,我隨叫隨到。」
顧亭雲說:「今天什麼時候去報到?」
宋梓南說:「總不能晚過上午吧?下午就有一個預備會。」
顧亭雲說:「還有話要說嗎?沒有話要說了,就休息一會兒吧。五六個小時的路程,也夠你受的了……」
宋梓南沉吟了一下,問:「你還有什麼要跟我說的?一會兒我就去開會了……」
顧亭雲沉默了一會兒說:「沒有……」
宋梓南說:「真沒有?」
顧亭雲遲疑了一下說:「原來有,現在沒有了。」
宋梓南誠懇地說:「你不要為我擔心。中央還是肯定深圳的。」
顧亭雲點點頭說:「我知道……」
宋梓南又說:「大多數幹部和老百姓都是支援深圳的。」
顧亭雲點點頭,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知道……」
宋梓南拉住顧亭雲的手說:「答應我,一定要安心治療。我跟你說過多次,對於我來說,六十多歲了,事業、工作、職務、權位、奮鬥、未來,都在這最後一回的掙扎中了。不管歷史怎麼評價我,怎麼評價深圳,我都不可能再幹太長的時間了……對於我宋梓南,最後剩下的就是你顧亭雲……你不能讓我再失去這個顧亭雲……」說著,非常激動地流淚了。「所以,你心裡憋著什麼話,儘可以對我說……所有的擔心,都可以對我說……只要能讓你安心治病……」
顧亭雲怔怔看著宋梓南,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說道:「我真的沒什麼要說的了……」
宋梓南問:「可是小單告訴我,你關於這次座談會,有許多話要對我說的……」
顧亭雲慢慢地說道:「曾經有過,現在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