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闆用腳輕輕踹了一下那個女技師,笑道:「你們笑啥?我要是喜歡搞同性,我還能要你們來做這活兒嗎?」然後又對馮寧說道,「我要你做我的合作伙伴。乾脆把話給你挑明瞭吧,我原先是一個國營大廠的廠長。剛從那個大廠子裡辭職下海。我能一口吃掉你全部的貨,你就可以想見我現在的實力。電子買賣,是個發展方向。我準備在這方面投入相當的資金,把這個盤兒做大。但是,我覺得你比你那些電子元器件更難得。」
馮寧忙說:「可是您……您並不瞭解我呀……」
老闆擺了擺手:「我文化不高,但這一生閱人無數。沒有太大的本事,看人還是挺準的。你在洽談會會場那一番動作,最起碼讓我覺得你這人敢想敢幹、聰明。現在市場剛起,各路神仙盡顯神通。我身邊就缺少有你這種氣魄的干將。你別隻黏著你那個深圳。現在誰都知道,深圳是個好舞臺。但舞臺雖好,不一定每一個人都能在那兒撈個大角色演演。別看我文化不高,新聞我可天天在看。每年進進出出深圳的人不止十萬百萬吧?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到了深圳又走了?不就是在那兒沒找到自己最合適的角色唄。我看你在那邊幹得就不那麼順暢,起碼暫時還有點窮酸潦倒吧,要不你今天也不會交不起會務費,幹出那一檔多少有一點丟人的事吧?上我公司來吧,你有這衝勁兒,眼光敏銳,挺有內涵,看得出你這傢伙是個成大事的。我給你月薪這個數……」說著,伸出一個手掌,停了一下,然後又翻了一番。一千?不止吧。一萬?馮寧暗自倒吸一口涼氣。
馮寧忙說:「讓我想想。」
老闆問:「你現在在深圳那邊掙多少?有我給的五分之一?」
馮寧說:「還不到你給的這個數的十分之一。」
老闆說:「那你還考慮個屁?!」
馮寧說:「你得先要了我的貨,我才能考慮下一步的事。」
老闆哈哈一笑道:「你很精明啊,馮先生,不見兔子不撒鷹。」
馮寧忙說:「我記得,列寧同志教導我的時候是這樣說的,要想好好生活,就得先學會好好工作。所以……」
老闆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好……我們都是馬恩列斯老祖宗的好學生。你很精明,很精明,我喜歡這樣的精明的年輕人。好。好。」
馮寧他們第二天晚上坐火車回深圳。那時候,火車票特別緊張,還是託那個老闆的關係,總算買到了三張站票。能夠儘快地趕回去,三個人都挺知足。上車時,三個人扛著那兩箱貨,從軟臥車廂窗前走過。那車廂裡窗簾柔曼、燈光幽雅,有幾個已經上車的淑女紳士,悠閒地在走廊裡抽著煙,聊著天。那個年輕一點的員工欽羨地說:「什麼時候咱也坐一回軟臥!」那個年紀稍大一點的員工說:「行啦!趕緊吧,先上硬席車廂裡找著自己立腳的地方後,再說這夢話吧。」
他們三個剛跑到自己那節硬席車廂門前,就看到有三四輛高階轎車直接從進站口開到軟臥車廂門前停了下來。那是一群老闆來送張弓和陶怡——主要還是來送陶怡的。那種歡洽、殷勤和鋪張的氣派讓站臺上所有的人都為之注目。在眾星捧月式的氛圍中,陶怡仍然顯得有些靦腆,但也流露出一絲得意的神情。馮寧一眼就認出了陶怡。頭髮新燙過,衣服也換成時裝了的她,還精心地化了淡妝,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大三四歲。倒也在清純之外,顯現出一種過去所沒見過的嫻雅。這讓馮寧一下呆住了。這時,陶怡也看到了馮寧,但即刻間,根本不容她回身,就被那些「貴人」們簇擁著向軟臥車廂裡走去了。
上車後,馮寧他們三個人,只找到一個座位。另外一個人只能坐在摞起的貨箱上,第三個人就只好站著了。車廂裡,照舊是那麼的擁擠、悶熱。而在陶怡乘坐的那個軟臥車廂裡,四個鋪位今晚只有張弓和陶怡兩個人乘用。那種安靜潔淨和舒適,自然是不用說的了。因為包廂裡只有陶怡和張弓兩個人,即便張弓在陶怡面前一向以老師和兄長自居,接觸這麼長時間以來,除偶爾地有一些語言會流露一點挑逗和調侃的意思,張弓在絕大多數時間裡,還是很尊重陶怡的。也看得出,他許多的作為,確實是想讓陶怡生活得舒服和寬裕一些。但畢竟是一對年輕的「孤男寡女」,要在一二十個小時裡,一起生活在這麼一個封閉的小空間裡,陶怡還是有一些不習慣。準確點說,她有點不自在。車走動起來後,陶怡就問張弓:「一會兒還會上人嗎?還空著兩個鋪哩。」
張弓說:「不會了。」
陶怡問:「為什麼?」
張弓說:「為什麼?因為那兩個鋪位的票,我都買下了。」
陶怡一愣:「為什麼要多買兩個鋪?」
張弓一邊削著一個蘋果,一邊笑道:「還能為什麼,為了能讓你安安靜靜地休息唄。」
陶怡臉微微地一紅,心裡卻頓時升起一股暖意,這股暖意慢慢地從心間遊走開來,讓她對張弓不由得更增加了一分尊敬和感激。車走了有一二十分鐘後,陶怡猶豫著對張弓說:「我想上外頭站一會兒,透透氣。」
張弓把削好的蘋果遞給陶怡,說道:「行。就是別走遠了。要上遠處,記住咱們的車廂號。」
陶怡把張弓遞過來的蘋果用一張餐巾紙裹上,放在桌上的一個不鏽鋼托盤裡,說了聲:「一會兒我回來再吃。」就走了出去。
她當然不是為了「透氣」才要出去走走的。陶怡在包廂門外稍稍站了一會兒,見包廂裡的張弓沒什麼動靜,便快速地向車廂連線處走去。其實,陶怡一走出包廂,張弓就一直側耳傾聽著門外的動靜。聽到陶怡的腳步在移動,過了一小會兒,他輕輕拉開包廂門,張望了一下。當陶怡快走到車廂接頭處,回頭張望時,他忙關上了包廂門。
當確認自己身後沒人在監視,陶怡越走越快,走過不多幾節軟臥車廂,又走過比較漫長的硬臥車廂組,這裡的旅客已經明顯增多了。但因為已經進入夜間行車時段,車廂裡的頂燈全關了,只剩下一個個小小的腳燈幽暗地投射到地板上。鋪位一旁的座位上此刻本該不會有人坐的,但這時,還是讓列車員或列車長做人情,讓硬座車廂裡一些沒有找到座位的熟人來坐了。那些人或者伏在小桌上,或者頭靠在車窗上,再把腳伸得老長,儘量找一種可以讓自己躺下的姿勢,以便打一會兒瞌睡。這使陶怡會不時地磕碰到他們伸到過道上來的腳,她只得不斷地對他們道歉。走進硬席車廂,這裡就又是一幅景象了,仍然亮著大燈。整個過道都擠滿了人。這時,光道歉已經不管用了,得用力氣才能擠出個空當兒來前行。
終於走完一節硬座車廂。進入第二節硬座車廂,那裡依然人滿為患。她幾乎沒有勇氣再往前走了,猶豫了一下後,還是往前擠去。走到第三節車廂,終於看到了馮寧和他的兩個員工。這時,原先在座位上坐著的馮寧已經把「座位」讓給了那個年輕稍大一些的員工,自己坐在那兩個箱子上,正在打著瞌睡。
而只能站著的那個年輕一點的員工看到了陶怡,忙推推馮寧。睡眼矇矓的馮寧看清自己面前站著陶怡時,不無詫異,忙站了起來。陶怡示意馮寧跟她到車廂的連線處去。馮寧猶豫了一下,還是跟她去了。
到車廂連線處,陶怡拿出一點錢,塞給馮寧。
馮寧一愣:「幹嗎?」
陶怡說:「去補一張臥鋪。」
馮寧苦笑笑:「可我們有三個人哩。」
陶怡猶豫了一下,又掏出一點錢,遞給馮寧。
馮寧看了看手中的錢,又看了看陶怡:「你喝酒了?」
陶怡臉微微一紅:「是的……」
馮寧遲疑一下,問:「你現在經常喝酒?」
陶怡有點不高興地:「我喝酒又怎麼了?那是我的工作。」
馮寧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陶怡說:「跟你商量個事。我要是能在高士達替你找到個活兒,你去幹不幹?」
馮寧淡淡一笑道:「也去陪喝酒?」
陶怡敏感地反駁:「陪喝酒怎麼了?」
馮寧默默地嘆了口氣道:「沒什麼。」
陶怡很不高興地說:「沒什麼,你老提這檔子事?!」
馮寧又不作聲了。
陶怡又瞪了馮寧一眼:「讓你陪,你還不行!」
馮寧嗒然一笑:「是……我是不行……」
陶怡問:「說呀,我要是在高士達替你找到活兒,你去不去幹?」
馮寧斷然說道:「不去。」
陶怡說:「不會讓你去陪酒。」
馮寧說:「我現在挺好。」
陶怡哼了一下:「你挺好?再這麼好下去,下一回出來,就得扒煤車走了!」
馮寧苦笑一下:「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勞動人民沒解放哩……我扒煤車又怎麼樣?!」
陶怡跺一下腳:「別跟我貧!我現在沒時間跟你貧。你認真考慮一下。你到高士達,不管幹啥,我總還能罩著你一點,總比你現在這樣強一百倍。聽到沒有?到深圳,一定給我打電話。」說完趕緊走了。等回到那節軟臥車廂時,陶怡身上已是細汗淋漓。其實,她和張弓乘坐的那間包間的門在她離開後,一直虛開著。張弓不時地從那條門縫裡向外張望,窺探著陶怡。陶怡在窄窄的走廊裡稍稍呆站了一小會兒,讓自己收了收汗,平靜一下,這才轉過身向包間走去。看到陶怡要進包間來了,張弓趕緊離開門縫,躺回到自己的鋪位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