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越發變大了的雨點鉛彈似的擊打在窗玻璃上,發出十分清晰而又密集的噼啪聲,使這個本來就十分悠長而寂寥的夜顯得越發的悠長和寂寥。宋梓南睡不著,也不想睡。電話鈴突然又響了起來,是秦秘書長打來的。「哪位?秦秘書長?你在哪裡?還在珠海?什麼?小平同志今天給珠海題詞了?題了什麼?‘珠海經濟特區好’?題得好啊!替我祝賀老梁他們,謝謝你給我傳遞這麼個重要訊息。」放下電話後,宋梓南卻慢慢收斂起剛才那種由衷的微笑,神情一下變得十分的沉重,甚至都有一點呆滯了。是啊,老人家到珠海題了詞,為什麼不給深圳題呢?這裡到底有什麼玄機呢?
不一會兒,宋梓南桌上的電話再一次急促地響了起來,是周副市長打來的。周副市長說:「老宋嗎?你知道鄧大人昨天上午在蛇口給餘濤題字以後,昨天晚上又在珠海題了字。」
宋梓南悶悶地答道:「知道了。」
周副市長說:「老人家給珠海題了七個字,珠、海、經、濟、特、區、好。這七個字,字字千斤重啊。有這麼七個字,什麼問題都解決了!梁廣大昨天晚上一定睡得特別舒坦。」
宋梓南不作聲。
周副市長說道:「在蛇口雖然只是給他們那個‘海上世界’遊樂園題寫了園名,但在外人看來,也完全可以認為是他老人家對蛇口工作的認可啊。深圳、蛇口、珠海,他看了三個地方。兩個地方都題字了,只有我們深圳,他沒表態。」話說到這裡,已經非常清楚了,周副市長沒再說下去。
但宋梓南仍然沒作聲,只是臉色越發沉重起來。
不一會兒,常副市長有些衝動地走了進來。平時說話嗓門兒都不大的他,今天顯得特別激動:「老宋,小平同志昨天晚上給珠海題字了,你知道不?」
宋梓南默默地對他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常副市長完全坐不下來,嚷嚷道:「我的宋書記……」
宋梓南又對常副市長做了個少安毋躁,請坐下的手勢。
這時候,市裡的其他幾個領導不約而同地都來了,幾乎每一個人手裡都拿著一份當日出版的印有鄧小平給珠海題字的特區報。常副市長有點按捺不住了:「給不給我們題字,倒還在其次,但我們總得搞搞清楚,老人家對我們這幾年的工作到底有什麼看法,我們深圳的工作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這樣,心裡才踏實。」另一位市領導說:「老人家對我們深圳的工作一定會有個總體評價的。為從今後的工作著想,我們也應該知道老人家到底是怎麼評價我們的。」「這一個時期來,上上下下對我們深圳議論這麼多,力度又那麼大,矛頭直指一些根本性的問題,比如說,深圳特區到底辦得怎麼樣?這個特區到底還要不要辦下去,如果要辦下去,到底應該怎麼個辦法,方方面面都有截然相反的兩種意見。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珠海、蛇口小平同志都給了說法,唯獨我們深圳不給說法,有可能造成更大的波瀾,甚至還會在社會上造成一定程度的思想混亂。」幾個在場的領導都顯得有些激動。
周副市長說:「雖然老人家一來就宣告,這一回上南方來,只是休息,光聽光看不說,但現在他老人家在蛇口、珠海都說話了。情況已經有了變化。我們能不能主動一點,主動請老人家給我們一個說法?哪怕是最嚴厲的批評,也讓我們有個明確的改進方向。」
大家焦急萬分地議論了一番,見宋梓南一直安坐著不作聲,便漸漸地也都鎮靜了下來。宋梓南沉吟了一會兒說:「我已經給省裡打過電話了,想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任書記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小平同志明天回廣州,今年春節就在廣州過了。關於沒給深圳題字的問題,他也挺著急。辦好特區,是中央交給廣東省的重要任務。深圳特區又是所有特區中最大的,可以說舉足輕重。小平同志對我們深圳這幾年的工作到底有什麼看法,他作為省委一把手,當然也非常想知道。但他確實也不好說什麼,只對我重複了小平同志的原話,此次來深圳,原來就定了只看不說不表態的方針,沒給深圳題字,大概沒有別的意思。小平同志回北京以後,一定會有明確的說法下來的。讓我們不要妄自猜測,自尋煩惱。」
這時,一位市領導忽然提議道:「我們能不能主動一點……」
宋梓南忙問:「怎麼主動?」
那個市領導說:「派一個同志去,爭取小平同志給我們一個說法。」
宋梓南一怔:「爭取一個說法?」
那個市領導說:「能拿回一個題字也好。」
宋梓南沉吟了一下說:「能拿回個題字,當然好。那……派誰去?」
常副市長說:「這個同志應該比較熟悉小平同志身邊的人,但又不是那麼招眼的……最好和中央警衛局的同志也比較熟悉。這樣比較好辦事……當然,這個同志政治上一定要特別可靠和老練。」
周副市長笑了笑說:「我倒有個合適的人選。」
宋梓南忙問:「是嗎?說說,你覺得誰合適?」
周副市長不慌不忙地說出一個人名來,果然讓在場的常委和市領導都同聲稱是。
當天深夜一點多鐘,市委接待處的張主任回到家裡,剛躺下不一會兒,他床頭的電話鈴就急促地響了起來。多年忙於接待各方貴客的他,顯然已經很習慣這種突如其來的「半夜電話」了。他立即翻身坐起,為了不干擾妻子休息,一邊接電話,一邊拿起座機,就向外屋走去。不一會兒他回到臥室裡,放下電話機以後,匆匆穿衣穿鞋,並推醒妻子:「我馬上出差……」
妻子睡眼惺忪地說:「出差?馬上?」她本能地去看了看放在床頭的鬧鐘。鬧鐘顯示一點十八分。妻子顯然也已經習慣了他這種突發性的外出,二話沒問,立即起床替他收拾東西。
張主任接到的「立即出差」的電話,是宋梓南打來的,交給他的任務就是去廣州,尋找機會,請小平同志為深圳題字。
「到廣州後,千萬要注意方式和方法,千萬不可毛糙,更不可莽撞。」宋梓南鄭重叮囑道。
張主任意識到此行任務的艱鉅和重大,再加上半夜裡突然被叫醒,此時精神上仍然緊張萬分,身上一陣陣戰慄著,只是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停了一會兒,他忽然好像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趕緊問:「如果能見上小平同志,讓他題啥字呢?」
常副市長說:「如果能跟珠海一樣,題一句‘深圳經濟特區好’,那也算是相當不錯的了。」
一個市領導說:「如果小平同志嫌字數多,就題‘深圳特區好’這五個字也行。」
另一個市領導說:「真要能給我們題這五個字,那就上上大吉了。」
宋梓南想了想說:「如果小平同志願意給我們深圳題字,題什麼,當然由小平同志自己定。也可以讓秦秘書長擬幾句備用的帶上。但是千萬千萬要注意的是,如果小平同志不願意題,或者他有他自己要題的內容,我們一定不能表示出半點的勉強和不高興……千萬千萬。這可是頭等重要的政治紀律!在這一點上不能有疏忽和閃失!」
張主任忙點點頭道:「您放心,這個我懂,我懂。」
張主任連夜趕路,到凌晨時分,已到達小平同志下榻的珠島賓館。車身上濺滿泥漿。賓館裡邊,戒備森嚴,氣氛也越發肅穆。這時,車慢慢地在賓館大門口停下,張主任趕緊下車,向警衛人員交驗證件。張主任當然不能說是來找小平同志的,只說是來找中央警衛局的一位副局長。警衛人員看過張主任的證件,又和警衛局的那位領導聯絡過以後,正要放行,發現那輛車太髒,便讓張主任他們把車洗刷乾淨後,再進院子。張主任立即和司機一起,從大門旁拉過一個橡皮水管,起勁兒地把車沖刷乾淨了。
張主任提著一小筐南方的水果,找到警衛局的那位副局長時,這位副局長剛從外頭查哨回來。「張主任,這一大早的,從哪兒來?」副局長熱情地握著張主任的手問候道。
張主任卻立即打了個立正,給副局長敬了個禮:「報告局長,我從深圳趕過來,來求您幫我們深圳人民一個忙啊!」
副局長笑道:「啥事呀,說得那麼嚴重?!快進屋去坐會兒。」
張主任把來意給他說明了,把這件事對整個深圳的重要性也說明了。副局長答應在適當的時候,把張主任引薦給小平同志身邊的人。然後,張主任立即打電話給宋梓南,彙報了情況:「我已經見到中央警衛局的孫副局長了。他挺熱情的,答應見到老人家,替我們說一說……然後,我今天再去見省裡的任書記,還有那些曾經在我們深圳工作過的老領導,請他們到尚昆副主席和王震、谷牧等領導跟前再做做工作,請他們再跟老人家說說。」
到第二天上午,張主任正和司機一起在收拾那輛車子。見中央警衛局的那位孫副局長匆匆走來,張主任便趕緊迎上去問:「有訊息了?」孫副局長笑了笑說道:「走走走,上屋裡去說。」
進到張主任住的那排平房裡,孫副局長說:「昨天我去見老人家了,特地說到了你們這檔子事。老人家很爽快,一口答應給你們深圳題字。」
張主任驚喜地差一點跳起來:「答應了?!好啊好啊!孫局長,您可為我們深圳人民辦了件大好事啊!怎麼謝你才好呢?」
孫副局長笑道:「謝我幹什麼?我感覺,老人家是早有考慮的。我一說,他都沒猶豫,就應下這事了。他說,給深圳題個字?好啊。」
張主任心跳加快:「他怎麼說的?您再說一遍。」
孫副局長放慢語速,又複述了一遍:「‘給深圳題個字?好啊’。」
張主任忙把這句話記在一個小本子上。
孫副局長接著又對張主任說道:「這下行了,你趕緊回去過年吧。老人家說,等他回北京寫好後,再寄給你們。」
張主任一聽,驚愣住了:「什麼什麼?等他回北京以後再給我們寫?這怎麼行呢?」
孫副局長說:「老人家說了要寫,就一定會替你們寫的。早寫晚寫,有什麼區別?你們就別在這裡傻等了。」
等孫副局長走後,張主任趕緊又給宋書記打了個電話:「小平同志答應給我們題字,但是要等他回北京以後再給我們寫。」
宋梓南問:「他會題什麼字,還不知道嘍?」
張主任說:「那是。孫副局長的意思是,讓我回深圳等,別再耗在廣州了。」
宋梓南問:「你的意思呢?」
張主任說:「老人家人在廣東,深圳的事就是他看得到、摸得著的一件大事。等他回到北京,全中國全世界那麼多的大事都擺到他面前了,他雖然還是會重視咱們這個深圳,但什麼時間才能騰出空來給我們題字,就難說了。我想我既然已經到廣州了,當然不能輕易就走。我再去找找省裡的任書記、吳書記,讓他們通過其他領導同志去溝通一下,再請警衛局的孫副局長給想想法子……我就在這兒耗上了。老人家一天不離開廣東,我就再在這兒努力一天。您看行嗎?」
宋梓南立即答應道:「好,你全力以赴辦這件事。隨時跟家裡保持聯絡。我們等你的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