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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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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寧忙說:「不,我是同意您的觀點的。」

宋梓南笑道:「是嗎?我閨女就不同意我的觀點。她說,吃喝玩樂、安逸享受是人的天性。幸福就應該建立在這個基礎上。我閨女還有一種謬論,說二萬五千里長徵固然是偉大的,但是長征戰士內心中對槍林彈雨、受凍捱餓、流血犧牲能覺得是一種幸福?他們就不向往安逸和享受?」

馮寧說:「她太小。再大一點,擔負一定的社會責任了,就會明白真正的幸福還包含了某種付出,甚至是痛苦的付出。這和愛情一樣。」

宋梓南認真地打量了一眼馮寧:「小夥子,你還不光有一個生意人的頭腦啊?不對,不對,我這句話有問題,真正的企業家、優秀的生意人,也會是一個思想家和擁有相當水準的哲人、賢人。我這麼說,是不是就全面一些了呢?」

馮寧忙說:「是的。」

宋梓南笑道:「你別老說是的是的。在我面前說‘是的’,待一會兒,一齣門,就偷偷罵山門,這臭老頭兒!老頑固!」

馮寧笑道:「不會不會……」

不一會兒,宋梓南的字寫完了,馮寧的情況也說完了。

宋梓南丟下筆:「說完了?」

馮寧點點頭:「大致的情況就這些。」

宋梓南說:「好吧,給我寫的字提提意見吧。」

馮寧惶惶地說:「我可不懂書法。」

宋梓南說:「這可不行啊,書法是我們中國文化的精髓,一門大學問啊。可以養性修身,可以治國平天下啊!對了,我們準備在市民廣場中央立一個標誌性塑像,你看塑一個什麼像好啊?大鵬鳥?拓荒牛?還是雄鷹?蓮花?」

馮寧說:「這個我也不懂……」

宋梓南笑道:「那你懂什麼?光知道做生意?這我可要說你了。你這樣,也能賺錢,但充其量我看是隻能賺小錢的。如果遇到好機會,也有可能讓你猛賺一筆,也可能一夜暴富。但你成不了真正的企業家。成就一個偉大的企業是要有企業文化和企業精神支撐的。做一個偉大的商人,是要用思想支撐的。你看看這些年我們深圳的大企業,像華為、萬科、中興,還有許許多多正在崛起的高科技企業……怎麼了,不想聽我嘮叨了?」

馮寧忙說:「不不不,您說得特別好……特別好……」

宋梓南大笑起來:「哈哈哈……小夥子,要把言不由衷的話說得非常誠懇圓熟而委婉動聽,就像歷史上那些禍國殃民的佞臣做到的那樣,你的功夫還差得很遠很遠啊……」

馮寧問:「您覺得我應該在這方面再下點功夫?」

宋梓南突然不笑了,然後又慢慢露出一點微笑,很詭秘地看了看馮寧:「你以為這很容易?對某些人來說,一輩子都學不會的……一輩子啊,小夥子,要學會怎麼說好言不由衷的話,首先是要學會怎麼出賣自己的靈魂啊!而出賣自己的靈魂,這件事也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說到這裡,那漫不經心的微笑,突然間從他臉上消失了……

出了市委大樓,馮寧就直奔龐耀祖住的地方而去。龐耀祖回國後,一直還住在新園賓館那個集體宿舍裡。馮寧先是在馬路邊找了個公用電話給龐耀祖打了個電話,約了他一下。龐耀祖卻直勸馮寧過個一兩天再去跟他談。「今天我這兒太亂了,我也沒法坐下來跟你談。」從來沒拒絕過馮寧約談的龐耀祖卻在電話裡再三推拒,但馮寧還是執意要去。等馮寧趕到龐耀祖住的那個集體宿舍裡一看,屋裡果然跟大撤退似的,龐耀祖正在慌慌地收拾自己原先的一些東西,準備搬新居了。宿舍裡沒開空調,電扇顫顫地晃著頭,「咔嚓、咔嚓」直響。龐耀祖忙得渾身直冒大汗,根本也沒那個心思聽馮寧細說。

「你能停一下手,好好聽我說一說嗎?」馮寧要求道。

「說呀說呀,我聽著哩。」龐耀祖直起腰,擦了把汗,應付道。

「這是在聽我說嗎?」馮寧不高興了。

「一會兒就來車了……他們讓我搬到市政府的機關宿舍去住。」龐耀祖解釋道。

「你要趕不上他們的搬家車,我替你派車。要沒人替你扛行李,我叫人來替你扛。別跟我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

「行行行,你說。」龐耀祖終於停下手來。

「你要不願意聽,就算了。」馮寧不想說了。

「嗨,馮老闆現在脾氣見長啊!」龐耀祖調侃道。

「是你讓我去見那個宋梓南的,對不?」

「啊,怎麼了?能直接跟市委書記談一下,你以為容易?」

「聽著,剛才我去見這位宋大人了。宋大人壓根兒就沒心思聽我說,一直就沒停下筆寫他那爛字,等我彙報完了,又讓我評價他的字,又讓我評價他什麼雕像方案,然後又跟我大談企業文化和企業精神……天南海北地胡扯了一通,就是絕口不談我這事到底該怎麼處置。你怎麼跟他約的?你們這些當官的不是在耍我嗎?純粹找我去陪他閒聊天兒了?!」

「瞧你那躁性!他宋梓南要閒聊天兒,找你?你馮寧還不夠那個格,肚子裡也沒那麼些東西陪他宋梓南閒聊天兒哩。也許三五年以後有那個可能。但現在,哼!」龐耀祖冷笑道,「馮寧啊馮寧,說出這種話,你是不是也有點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了?」

這幾句話,一下子還真把馮寧嗆住了,讓他一時無語。

龐耀祖接著說道:「你啊,還是不懂政治。我告訴你,完全不懂政治的人,很難在中國這個現存體制下做大、做強一個企業!所以你還得好好修行哩!你以為宋梓南是誰?中國社會歷史大轉型試驗場的第一把手,中國第一大經濟特區的一把手。這樣一個人,能隨隨便便把自己秘書的電話號碼給一個人?能隨隨便便把一個人叫到自己辦公室去聽他嘮叨兩小時?你知道不,他平時的工作日程是以分鐘為計時單位來安排的。他把秘書的號碼給了你,他又約你去談情況,這足以證明,他非常重視你。他已經充分感覺到你這檔子事的嚴重性了。他清楚地看到,這件事牽涉完善和深化深圳的市場體制改革這麼一個大問題。他要解決的不僅僅是你這塊地的歸屬問題,而是要通過解決這塊地的歸屬問題,來推動深圳改革的進一步發展。這不是他一個人,下一道命令,或者給你一把什麼尚方寶劍就能解決的。所以,他不能在你面前輕易表態。所以,他才會只聽不說,才會做出一副一邊寫字一邊聽你彙報的樣子,才會在你彙報完了就只跟你聊別的那些不鹹不淡的事。你以為他真的很無聊呢?可以跟你這麼說吧,你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在心裡了!」

馮寧愣怔了一會兒,忙問:「那我那塊地到底怎麼辦?」

龐耀祖說道「你看你,掰扯半天,心裡還是隻有你自己這塊地。」

馮寧忙說:「我就是個生意人嘛。」

龐耀祖說:「你不僅僅是個生意人!從什麼時候開始,你把自己僅僅定位在一個‘生意人’的座標點上了?你過去不是經常宣稱,我們到深圳來,不光是掙幾個錢,不光是做一個淘金者。是不是這樣的?搞清自己到底是為什麼才活著的,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人、完整的人!這才是我們的目的。從大的方面說,不解決體制上一系列的問題,就不可能解決這個怎麼活著的問題;從小的方面說,不解決體制上一系列的問題,同樣也解決不了你這塊地的問題。因為,按照老的條令和習慣做法,作為你的上級母公司,貨運編集站是可以從你手裡平調幾百萬資金,政府有關部門也應該拒絕給你辦理產權轉讓手續。」

馮寧問:「要我們去解決這個體制問題,這難度是不是也有點太大了?!」

龐耀祖說:「據我得到的訊息,宋書記在聽你彙報以前,就已經下令政府有關部門,儘快著手調查處理這件事了。」

馮寧一愣,驚喜地說:「是嗎?」

龐耀祖冷笑道:「是馬,還是騾吶!而且據我分析,宋書記他很可能還要從你這麼一個新興民營企業家被打的案子著手,來整頓深圳的市場秩序,給深圳整個民營經濟的發展營造切實良好的環境。想不到吧?別愣著了,趕快幫我收拾東西,辦公廳的車馬上就要到了!」

龐耀祖猜測得沒錯,馮寧一離開市委辦公大樓,宋梓南就把市公安局局長叫到了自己辦公室裡,要求市公安局「要大張旗鼓地‘限時限刻’‘從快從重’地查處這起打人案件……」並且告訴市局領導:「特區報記者今天會來採訪你們。」公安局的領導有些不理解:「這麼一起案子還要馬上見報?它只是一起很普通的致人輕傷案……」宋梓南馬上糾正道:「一起普通的致人輕傷案?我的局座,你太不敏感了。我再說一遍,這個案子要馬上見報。要徹查到底。」一直到離開宋梓南辦公室的時候,市局的同志還認為書記只是說說而已,不會真的為了這麼一起非常普通的「致人輕傷案」大動干戈。但隨後的事態發展,卻讓他們吃了一驚。當天下午,特區報記者如約上門來採訪,第二天一早,這個案子就上了報紙的法制版。市局不少同志看到報紙以後,都覺得不可理解:「太奇怪了。過去辦案,都是要求內外有別,破案以前,儘可能保密,別聲張。案子即便破了,也只能挑一些有典型意義的不會影響群眾情緒和社會穩定的案子讓報紙的法制記者報道一下。這一回是怎麼了,一發案,就要大張旗鼓地報道,而實際上對付的只是一個致人輕傷案。簡直就是拿高射炮打蚊子。」說這牢騷怪話的是局辦公室的一個秘書,正巧黃局長路過,聽到了,還挨黃局長一通訓。局長訓完了,最後說了聲:「少說怪話多幹活兒!」拿起報紙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就把馮寧公司新寫字樓所在轄區的派出所所長李國良叫到局裡來了。

局長先簡單問了問這位李所長那天到馮寧被打現場勘察的情況。李所長說道:「這案子太簡單了,基本上沒什麼可查的,就是那個‘欒叔’帶了幾個人,把那個馮寧收拾了一通。當時,有人報了警,110也到了現場。我們調閱了當時警隊出現場的記錄。馮寧受的確實是輕傷。他自己都沒要求驗傷。事情就在調解中解決了。這麼一檔子小事,值得在特區報上大張旗鼓地折騰嗎?」

局長問:「有人說那個‘欒叔’背後還有黑手。」

李所長說:「一起輕傷案,說得上啥黑手不黑手的?真有黑手參與,起碼也得要了那個馮寧半條命!不卸他條胳臂,也得卸他一條腿。」

局長愣愣地打量了李所長一會兒,問:「確實如此?」

李所長不明白今天局長觀察他的眼神中為什麼總帶著一種過去從來沒有過的冷峻和懷疑,便不由自主地有一點慌張起來,忙重複道:「確實如此。」

局長又問了一聲:「真是這樣?」

李所長勉強地笑了笑,答道:「這……常規嘛……常規……」

局長又仔細打量了李所長一眼,然後站了起來,說了聲:「那就這樣吧。」便走了出去。

李所長這才輕輕地鬆了口氣,從桌上取了一張紙巾,摘下帽子,擦了擦帽圈裡沾上的冷汗,點著一支菸,剛吸了兩口,覺得局長走了,自己一個人還繼續留在局長的辦公室裡,不太合適,忙戴上帽子,正要走,這時進來兩個同樣穿著警服的人。

這兩個同志走到李所長面前問:「你是李國良同志吧?」

李所長一開始根本沒怎麼在意這兩人,因為從年齡和警銜上看,他們都是他的晚輩了,便漫不經心地問:「是啊。怎麼了?」

那兩個同志自我介紹道:「我們是139專案組的,想找你瞭解一點情況。」

李所長這時才稍稍有點緊張起來:「139專案組?找我瞭解什麼?」

那兩個同志說:「請跟我們走一趟。」

李所長心跳開始加劇。他本想對他們說:「跟你們走一趟?瞎掰!要說啥,就在這兒說,我哪有工夫跟你們瞎轉悠?!」但經驗和本能都告訴他,這事發生在局長辦公室,一定和局長和局黨委的什麼決定有關,再想到局長專門把他找來談馮寧被打案,再加上局長剛才那含義複雜的眼神,心裡本來就有鬼的他,再一次冒冷汗了,嘴裡只是喃喃道:「談……談情況?一會兒我還得回所裡去吶……」

不等他說完,專案組的那兩個同志從公文皮包裡取出一張蓋了公章的紅標頭檔案:「你不用回你們派出所去了。因為你和馮寧被打一案有牽連,局黨委已經決定對你進行停職審查。」

李所長一愣:「啥?我和這個案子有牽連,要對我停職審查?什麼局黨委決定?我剛才還和局長在一起哩。他啥也沒跟我說呀!」

那兩個同志把那個紅標頭檔案往他面前一放。李所長呆掉了。

到傍晚時分,黃局長覺得情況比較嚴重,便親自去向宋梓南匯報訊問這個李所長所得到的初步情況。「情況有點出人意料。這是訊問筆錄。」黃局長把一份有被訊問者親筆簽名的筆錄放到宋梓南面前。宋梓南戴上老花鏡,拿起那份筆錄時,黃局長說:「瞧您那個費勁兒樣。還是我來給您唸吧。」宋梓南笑道:「嫌我老了?想我趕快退休?」也是市委常委的黃局長忙笑道:「行行行,您自己看,自己看。我還是省點勁兒吧,別好心讓人當了驢肝肺!您可以著重看用紅筆畫出的段落,那都是要害的部分。」不一會兒,宋梓南看完了,臉色果然一下沉重起來。從初步訊問所得的情況看,這案子可能還牽涉一些讓宋梓南根本沒想到,也絕對不願意想到的「同志」。

黃局長請示道:「還要繼續往下查嗎?」

宋梓南沒馬上正面回答黃局的請示。他心情非常沉重地說道:「看起來,我們摸到的還僅僅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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