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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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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梓南問:「帶來了嗎?」

劉部長從皮包裡取出一個卷宗,放在宋梓南面前。

宋梓南沒去碰那個卷宗,但卻指著這個卷宗吩咐道:「你要親自把它交給紀委喬書記,不要讓任何第三者經手轉交。」

劉部長點點頭:「我明白。」

宋梓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小劉啊,回過頭去認真審視,在這一類事件上,確實有許多深刻的教訓值得我們認真總結。往往是,人已經出問題了,群眾已經反映了,有的反映甚至還很強烈,可這些有問題的人還在繼續得到高高在上的我們提拔重用。為什麼我們這些人的感覺,總是不能和群眾的感覺同步?要完全同步,這個難度確實比較大,但能不能做到及時反饋呢?怎麼才能把群眾的監督真正落實到我們的人事幹部工作實踐中去?」

劉部長說:「宋書記,我有這麼一個考慮,不知道合適不合適。」

宋梓南說:「今天我們之所以要單獨談,就是為了能充分進行交流各自的想法和意見嘛。有什麼想法,你儘管說。」

劉部長笑了笑:「那我就說了。」

宋梓南笑道:「說吧。」

劉部長簡單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說道:「這件事情現在還正在調查中。無論如何,深圳是中央的一個試點,改革開放的一面旗幟。大家夥兒不希望在這面大旗上看到出現這麼一個破洞和這麼一粒老鼠屎……我一直在考慮,怎麼才能讓這件事的負面影響減少到最小的程度。中央現在不是強調幹部異地交流嗎?我們能不能用這個辦法,請省委組織部門出面,先把他調出深圳,然後再看案子的查實情況和大形勢的發展態勢,適當地進行組織處理。因為對他進行組織處理的時候,他已經不算深圳的幹部了,這樣對深圳產生的負面影響也許會小一些。我宣告,我絕對不是隻站在深圳的立場上說這些話的。假如,深圳只是一個普通的城市,我絕對不會提這樣的建議。」

宋梓南說:「最後怎麼處理是下一步的事……」

劉部長說:「我知道現在提這個建議好像是有點早了。不過,趁現在這案情還沒有公開,還沒有造成太大的負面影響,先把他調動一下,可能會比影響產生後再調動、再處理,對深圳更有利。」

宋梓南說:「我的劉部長,問題不在時機早晚上。重要的問題是,即便在深圳,在中央的試點城市,在這麼一個舉世矚目的經濟特區裡,出了問題,要不要用掩蓋的方法來解決。現在是電腦時代、網路時代、高科技時代,不讓老百姓知道這些家醜,不讓老百姓議論這些家醜,可能嗎?偷偷摸摸掩蓋,只能失信於民。深圳不能幹這種事,中央也不會允許我們這樣做。對於任何腐敗變質的人和事,我們必須站在人民群眾一邊進行徹底清除!除此以外,我們不能有任何別的考慮和舉措。」

這時,小馬急匆匆地跑了進來,神情緊張地報告道:「宋書記,雷區長失蹤了。」宋梓南和劉部長同時吃驚地站了起來。宋梓南簡單問了情況,立即和周副市長、喬書記和劉部長趕到市公安局。宋梓南一進黃局長辦公室就問:「怎麼回事?誰先說說?」

黃局長向站在一旁的139專案組組長示意了一下。專案組組長立即站起來說道:「今天下午,我們約了雷區長見面,想請他澄清一下跟他有關的幾個問題。」

宋梓南問黃局長:「這位是……」

黃局長忙不好意思地說:「哦,我都忘了介紹了。他是139專案組的組長。」

專案組長做了立正的姿勢,報告道:「袁秉義。原市局五處副處長。」

黃局長說:「我們的經濟偵查專家。」

袁秉義臉微紅:「談不上專家……」

宋梓南說:「繼續。今天你們為什麼要約雷半伍見面?」

袁秉義說道:「因為我們發現,組織打人的那個‘欒叔’居然是雷區長的一個近親。從他調到這個區裡來當區長後,這個‘欒叔’在這個區裡,有恃無恐地直接或間接地操控了好幾個農貿市場和小商品市場,強賣強買。而且在那個區的基建市場上,通過內部活動,以遠遠背離正常市場價格的價格,把不止一個專案、不止一塊地,搞到了和雷區長有關係的一些熟人手裡。前兩天,我們隔離審查了我們一個派出所所長。我們發現這個所長私下裡放走了好幾個打人的兇手。雷區長多次讓他的秘書打電話來,為這個所長疏通。甚至說了這樣的話:雷區長很快就會到市裡去工作了,很可能會分管公檢法,請你們重視雷區長的態度。還說,雷區長很瞭解這個所長,是個好同志。可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我們這位所長的確有問題。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覺得有必要正面接觸一下這位雷區長了,最起碼他已經在妨礙我們辦案了。就向市局領導請示了一下……」

黃局長說:「事先我跟喬書記和劉部長請示過。」

宋梓南說:「繼續!」

袁秉義說:「我們約他今天下午三點見。雷區長說,他下午要給一家新開張的大型超市剪綵。我們就改約了五點。到五點,他還是沒有來。我們打電話給他秘書。他秘書說,剪綵活動三點四十就結束了。雷區長告訴秘書,他想早一點去跟公安局的同志談。因為晚上他還要接待一個從澳洲來的客家人回鄉訪問團。大約不到四點他就離開剪綵現場,說是上我們這兒來了。可是等到五點半沒見他人影,我們就開始打電話找他。也派人出去找他。一直找到現在……」

宋梓南問:「所有地方都找過了?」

袁秉義答道:「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宋梓南提醒道:「機場……」

袁秉義立刻答道:「發現苗頭不對,我們第一個電話就是打給機場的,然後就給羅湖口岸和皇崗口岸打了電話。因為我們通過一些內部偵查手段,知道雷區長手裡拿著四五本護照,而且是用不同的名字申請的。」

宋梓南一驚,忙回過頭來問黃局長:「哦?這個情況你們一直沒有彙報過。」

黃局長說:「這也是昨天才剛剛搞到的情況,還沒來得及彙報。」

宋梓南問:「機場和兩個主要口岸都沒什麼結果?」

袁秉義答道:「沒有。」

周副市長問:「所有交通要道都布控了?」

袁秉義說:「布控了。」

周副市長說:「可是我們來的一路上沒見任何異常吶。」

黃局長解釋道:「因為攔截的是一位還在職的政府領導人,我們出動的都是一些便衣,只對有嫌疑的車輛進行檢查。」

袁秉義補充道:「廣州、珠海、東莞、惠州等地,我們都做了通報,請他們協助攔截。」

宋梓南糾正道:「不要用‘攔截’這個說法。他現在還是我們的一個區長,還是我們下一屆政府副市長的候選人。所有這一切都還沒有撤銷。他的事情還沒有查清,問題也還沒有正式定性。有沒有可能被人綁架了?暗害了?各種可能性都還是存在的。對外,說‘尋找’比較恰當。」

周副市長問:「沒有發通緝令吧?」

袁秉義忙答道:「沒有,那還沒有。」

周副市長說:「對,事情一定要做得有理有節。」

黃局長馬上下令:「馬上按書記和周副市長的指示,去更正。」

袁秉義說了聲:「是。」便對身邊的一個助手做了個手勢。那個助手立即向外走去了。

宋梓南說:「保持現在這種外鬆內緊的態勢,不惜任何代價,下最大力氣、最大決心去尋找。活著見人,死了見屍。發現任何情況,隨時向我們彙報。」

宋梓南等人走出公安局辦公大樓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周副市長對秘書說:「你去醫院,打聽一下,這個‘岔氣’是怎麼一回事?」

宋梓南問:「誰岔氣?」

周副市長說:「石長辛。」

宋梓南說:「這傢伙壯得跟牛一樣,還岔氣?」

周副市長說:「這岔氣,可不管你身體壯不壯。我以前,也有過岔氣這毛病,胸這兒也時不時會疼那麼一下。」

宋梓南說:「他的確是太累了。得給他減負了。」

周副市長說:「你給他減負,他還肯定不願意。還是典型的軍人那種好強的倔脾氣。」

宋梓南說:「希望他不要出什麼問題。」

這時,一直在一旁等著命令的秘書問道:「周副市長,還要我辦別的事嗎?」

周副市長忙說:「沒有了,快去快回。如果大夫那裡有什麼治岔氣的藥,順便就買一點回來,趕緊給石總送去。你身上帶錢了沒有?」

秘書說了聲:「帶了。」就向外走去。

周副市長忙叫了聲:「哎,就這麼走了?」

秘書說:「我打出租去。」

周副市長說:「打什麼出租?坐我的車去。這樣可以快去快回,抓緊時間給石總把藥送去。」

秘書問:「我坐您的車,那您怎麼辦?」

周副市長笑道:「我怎麼了?我可以跟宋書記擠一個車嘛。這兒還有劉部長喬書記。再不行,黃局長也不能不管我啊!」

黃局長笑道:「那當然,我還能讓周副市長走著回去嗎?」

上了車,周副市長感慨地說道:「石長辛、雷半伍,同樣是在特區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年輕幹部,結果居然會如此不同。」說到這裡,他斜過眼去悄悄地瞟了宋梓南一眼。一直默不作聲的宋梓南似乎對周副市長所說的話一點都沒聽到似的,仍然保持著一種異常的緘默。周副市長又說道:「我能問一下嗎,你跟所有在家的常委個別談了一遍,結果怎麼樣?大家都是怎麼看待雷半伍這檔子事的?我這麼問,不算是違反黨內工作紀律吧?」

宋梓南仍然保持著沉默,充耳不聞地把頭向著車窗外,好像是在觀賞著窗外的什麼景色似的——這時車子途經一些繁華商業街區,都已燈火通明,炫目的大型廣告牌彷彿從半空中噴湧而下的火山岩漿似的突兀而出……但,再仔細看,他又好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某種思索中。過了一小會兒,他果然轉過頭來,衝著周副市長問道:「為什麼當年毛主席只抓了一個劉青山、張子善典型案例,就把全國的幹部都鎮住了,現在已經殺了不止幾十個省部級司局級幹部了,還鎮不住雷半伍那樣的人呢?」

周副市長笑了笑:「你說呢?」

宋梓南狠狠地瞪了周副市長一眼,笑嗔道:「滑頭!」

周副市長收起笑容:「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查實下來,小雷確實像有些書面舉報材料上寫的那樣,索賄受賄、培植親信、養癰賣官,併為一些黑道勢力充當保護傘,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宋梓南剛想回答,周副市長又攔住了他,趕緊提醒道:「我要聽到你真實的想法,別跟我打那種官腔,說什麼‘一定以法律為準繩,事實為依據,堅決維護黨紀國法的尊嚴和幹部隊伍的純潔’之類的空洞套話。」

宋梓南揚起眉毛反問:「‘堅決維護黨紀國法的尊嚴和幹部隊伍的純潔’怎麼又成了一句空洞的套話?」

周副市長說:「說說你真實的打算吧。」

宋梓南說:「我這個市委書記不能代替審判員來回答你這個問題……這檔子事情,最後很可能是要移送司法機關處理的。」

周副市長淡淡一笑道:「別把我當外國記者!」

宋梓南說:「老周啊,不要逼我嘛。」

周副市長說:「逼你的不是我。到最後,這檔子事總還是要由你來拍板做決定的!這是我們深圳黨政領導幹部中,第一個出這種問題的。希望它也是最後一個,希望你我今後都能夠不再為這樣的事情去拍板去做決定。但是,可能嗎?這些中青年幹部都是這幾年在深圳成長起來的,都是我們親自培養起來的。現在又要由我們親自批准把其中一個送進監獄,有的還可能送上刑場,送上斷頭臺……」

宋梓南不作聲了,周副市長的這句話顯然觸到了宋梓南內心深處的一個痛點,驟然間,他整個人都僵呆住了,一種極其痛苦的神情不由自主地從他眼底、唇邊、眉梢處彌散浮現開來,而整個身子即刻間也止不住地戰慄了起來。他扶在前座椅背上的那隻手一下收緊了,用力地抓住椅背,手背上青筋直暴。整隻手也和整個人一樣,在微微地戰慄著。周副市長不忍心再追問下去了,也默默地轉過身去,把茫然失神的視線投向了車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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