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梓南是當場就看了何振鴻寫的這封信的。他回到市裡,立即把市紀委的喬書記找到辦公室,把何振鴻的那封信交給了喬書記,並說:「情況比我們原先估計的還要嚴重得多得多。捲入這起案子的不光有我們一些職能部門的人,還有一些你我完全想象不到的人。你先看看這封信。這是高士達集團董事長何振鴻先生寫的一些情況。」
喬書記拿起那封信問:「這件事和高士達集團還有關係?」
宋梓南說:「想象不到吧?何振鴻先生在談話中,說得很客氣,他覺得‘很可能’有我身邊的人捲入了這起案子……現在看來,不是‘很可能有’,百分之七八十‘就是有’這樣的人捲了進去!何先生說這個人經常向他的侄子金德昌提供我們內部的絕密檔案和經濟資訊。」
喬書記默默地看完信,怔怔地問:「怎麼會是他呢?」
「難以想象吧!?」宋梓南感慨道。
「真是難以想象……一個開發羅湖的功臣,建設特區的尖兵,省市兩級黨委確認的區、局、縣級領導幹部的標兵,下一屆人大內定的副市長候選人……這樣一個人怎麼會發生如此觸目驚心的變化,以致慫恿自己的親戚去打人?」喬書記也感慨道。
宋梓南說:「這絕不是一起簡簡單單縱容親戚的打人事件。馬上組織力量核實這情況。你親自抓這件事,直接對我負責。同時,要嚴格對外保密,對參加這工作的同志也要做好保密教育工作。」
喬書記說了聲「您放心」,就立即回紀委去了。第二天上午,喬書記又給宋梓南打了個電話來,說:「還有件事,昨天一激動,忘了請示。按要求,市紀委在下一屆人大會議前,要向省委、省紀委和中組部通報一個下一屆市政府領導班子候選人員廉潔自律情況的考察報告。我們在這份報告中,還要不要繼續寫上這個同志?」
宋梓南說:「咱們不在電話裡談這事。你過來說吧。」
等喬書記趕到,宋梓南對他說:「我看在徹底搞清情況,拿到確實證據以前,不要做任何可能打草驚蛇的事情。不過……你可以親自到省紀委跑一趟,先口頭向省紀委的主要領導報告一下目前我們得到的這些情況,再說一說我們已經和準備要採取的一些措施。」
喬書記說:「宋書記啊,昨天晚上我折騰了大半宿都沒睡著啊……真的是想不到……如果情況屬實,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一個多好的同志……」
宋梓南點點頭,苦笑道:「教訓啊……昨天你走了後,我又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向在家的常委先通報一下這情況……你覺得怎麼樣?」
喬書記想了想說:「現在就把這件事提交到常委會上去,是不是有點早了?」
宋梓南說:「不採取正式上會討論的方式。個別談。用個別談的方式,先通報一下情況。同時徵求一下常委們的意見,看看他們對這件事有哪些建議和看法,另外,順便也可以問一下,關於他,他們還掌握了什麼情況。」
喬書記遲疑地說:「他們不一定會掌握什麼更多的情況吧?如果有,應該早就向您彙報了。」
宋梓南搖了搖頭說道:「不一定啊。一向以來,大家對他的期望值都很高。尤其這半年,在把他確定為區、縣、局領導幹部的標兵以後,加大了對他的宣傳力度。在這種情況下,同志們即便聽到什麼有關他的負面情況,也可能會為了顧全大局,而不加以聲張,甚至為了維護安定團結的局面,為了維護深圳這面旗幟,維護組織決定,而有意把這些情況壓下不報。總之,這件事,如果屬實,就太被動了,我是有責任的……」
喬書記走後,宋梓南又呆坐了一會兒,揉了揉覺得發悶的胸口,吃了幾片丹參之類的藥,走到外間秘書室對小馬說:「你瞭解一下,市委常委哪些還在家?然後你排一下隊,用一天的時間,我想跟常委們逐一做一次談話。」
小馬愣怔了一下:「逐一做一次談話?」
宋梓南說:「對,分別談。每個人大約花半個小時到四十五分鐘時間。」
小馬問:「在哪兒談?您這兒?」
宋梓南說:「不,約到常委小會議室去談。」
小馬再問:「要派人做記錄嗎?」
宋梓南說:「不。不做筆錄,更不錄音。」
第一個應約來交談的是周副市長。敏感的周副市長怔怔地一坐下就問:「出什麼事了?為什麼把今天下午和晚上所有的日程全都更改了?」
宋梓南把紀委整理的一份材料放到他面前:「你先看看這份材料。」
半個小時後,周副市長匆匆走了。傍晚時分,他到高科技園區建設指揮部檢查工作,見到他的人都覺得今天周副市長跟平日裡常見的那個周副市長有點不一樣了,顯得心不在焉,也顯得有點急躁上火。他一走進指揮部就找石長辛。
在場的人都沒作聲。
周副市長有點不高興地問:「怎麼了?他沒來?」
「來了。」有人答道。
「來了,問你們怎麼一個個都不吭氣?」
在場的人仍然不做正面的回答。場面上的氣氛頓時顯得有一點緊張和尷尬起來。
正僵持著,石長辛走了進來。
周副市長瞟了石長辛一眼:「正說你這個曹操哩!」
石長辛忙說:「對不起,我沒遲到吧?剛才睡了一小覺,起得有點晚了。現在科技園區內所有的建築方案都可以確定了,就只剩下馮寧手裡把著的那塊地,拿它沒轍。到底怎麼處置這根釘子?市裡得趕快拿主意。這種事,如果不下決心,拖三五個月也是它,拖個一兩年、三五年的,也是它。但,別說是拖一兩年、三五年,根據現在的形勢,就是拖三五個月,也會對我們當前這個高科技園區的建設產生重大影響,以至於影響到我們全市產業結構的調整速度。」
周副市長話裡帶話地說:「市裡當然會下決心的。」
石長辛忙說:「關鍵是要快……」
周副市長突然顯得有一點不耐煩了:「誰不知道要快?我都想明天就把這個高科技園區建起來哩。」
石長辛一愣,他和其他人的感覺是一樣的,周副市長向來以聰慧、寬容和博學著稱,從不隨便向下屬發火。在別人述說己見時,更少見他無故搶白。今天,這是怎麼了?石長辛當然不會流露出自己的這點意外,只是不再出聲了。
過了一會兒。周副市長稍稍緩和下口氣又問道:「其他建築用地還有什麼問題沒有?」
石長辛忙說:「應該沒什麼問題了。」
周副市長卻又不耐煩了:「什麼叫‘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到底有沒有問題,有就有,沒有就沒有。應該沒有,算什麼意思?」
石長辛忙說:「除了馮寧手裡捏著的那塊地以外,其他的都沒有問題。」
然後,周副市長把石長辛找到另一間小辦公室裡。這時,他可能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便對石長辛說道:「剛才我態度有點急躁,說話也有點衝動……」
石長辛忙說:「嗨,周副市長,您跟我這個當兵的說這幹啥?我急起來,比您衝得多。這一點算個啥?!」
周副市長說:「還有件事,長辛,你現在不能光抓這個科技園區,還有土地資源管理,特別是土地拍賣會的事,都籌備得怎麼樣了?」
石長辛說:「不是要調雷半伍區長到市政府來主抓這個土地拍賣的工作嗎?他到底什麼時候到位?」
周副市長說:「你不要等……」
石長辛說:「半伍同志工作有魄力,也熟悉城市基本建設。他來抓這個土地拍賣,是非常合適的。」
周副市長說:「他能馬上過來,當然好。不過,你還是不要等。他正在辦交接,辦完交接才能過這邊來。所以,你先幹起來。」
這時,一個工作人員進門來給石長辛送什麼檔案,聽了一句半句地插嘴道:「還是讓雷區長早點過來吧……石總一個人扛著這麼大一攤子事,的確夠累的了。」
石長辛立即打斷那個工作人員的話:「有你什麼事?忙你的去吧!」
那個工作人員立即把沒說完的話,嚥了下去,怏怏地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周副市長問他的秘書:「你沒覺得今天石長辛那兒氣氛有點不太對頭?」
秘書答道:「我也有這樣一種感覺。石總老不讓他手下的人說話。而他手下那些人好像老有什麼話要說似的……」
周副市長長嘆了一聲道:「這個石長辛啊……」
等回到市政府大樓,快要走到辦公室門前了,卻看到有兩個公務員模樣的人站在辦公室門前等著他,周副市長抬頭一看,這兩個人是石長辛指揮部的工作人員。周副市長不無有些疑惑地說道:「你們來得好快。怎麼了?有事嗎?」
兩個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能給我們幾分鐘時間嗎?」
周副市長立即說:「當然可以,進來吧。」
這兩個工作人員是來報告石長辛近來的身體狀況的。
周副市長問:「長辛最近情況很不好?經常發病?」
一個工作人員擔心地說:「他老說是岔氣。一疼起來就直不起腰,透不過氣。開始那幾回,我們食堂裡有個大師傅,在老家學過一點中醫推拿,替他揉揉,這氣很快就順過來了。最近這段日子,同樣的揉,都不管用了。得歇上一兩個小時才能緩過一點氣來。今天您上指揮部去的時候,他剛發過病,正在他辦公室的長沙發上躺著哩……」
另一個工作人員補充道:「岔氣,我們老家也有這種說法。一般情況下,揉一揉,歇一會兒,就能好。但是,我們總覺得石總的情況不太像民間常說的那種岔氣。而且它發作的頻率越來越高,只要一發作,石總的臉色就變得青白青白的,挺嚇人的。」
「這段時間,他實在是太忙了。光一個科技園區的籌建,就夠他招呼的了,再加一個土地資源管理,市政建設施工……每天半夜一點鐘以前能上床休息,就算是好的了。經常忙到後半夜兩三點,他還不讓我們說,誰說就訓誰。今天聽說您又要他負責土地拍賣的事,我們特別擔心,這會不會成了駱駝背上最後一根稻草……」
周副市長沉吟了一下,問:「還有什麼情況?」
兩個人吞吞吐吐地請求道:「……就是……就是……別跟石總說,我們上您這兒來反映過他的情況了。」
周副市長笑著點了點頭說道:「謝謝你們來反映石總的情況,以後有什麼關於他的情況,還可以直接來談。」
等這兩位工作人員走了以後,周副市長馬上給石長辛打了個電話,用訓示的口氣,要他切實注意自己的健康問題。到晚上,石長辛就把高科技園區籌建指揮部全體工作人員召集起來,追問道:「誰上週副市長那兒去告我狀了?嗯?誰?」
會議室裡沒人敢出聲。那兩個工作人員趕緊低下頭,屏住了呼吸。
石長辛嚴厲地掃視了大家一眼,說道:「我平時怎麼跟你們說的?現在市裡就這麼幾個領導,年齡也都比較大。眼下,無論是建設高科技園區,還是搞土地拍賣,或者馬上要搞的證券交易和行政管理體制的變革,都是實現中央的調整方針,完善市場經濟體系,進一步深化改革開放的重大戰略措施。在這麼一個關鍵時刻,我們這種相對來說還算是比較年輕的同志多幹一點工作,能跟誰去叫苦嗎?你們說,能跟誰去叫苦?」
周副市長走後,接著被約談的是組織部的劉部長。聽了宋梓南簡單的情況介紹,劉部長說:「組織部也收到過一些關於他的負面反映。但是……但是看到市裡一直在高調宣傳他,所以就沒太把這些反映當一回事。」
宋梓南:「教訓啊!」
劉部長略顯得有些歉疚地點了點頭。
宋梓南接著又問:「你們得到的那些反映,有書面的東西嗎?」
劉部長說:「有啊,但大部分是匿名舉報信。」
宋梓南忙問:「你們沒銷燬吧?」
劉部長說:「那怎麼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