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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〇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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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裡,陶怡一直感到自己不太舒服,乏力、頭暈、心潮,怕人打擾。但畢竟年輕,真的沒人來找她了,卻又寂寞得慌。那天晚上,她早早地就躺在床上歇著了,突然聽到有人按門鈴,心裡還一陣暗喜,便勉強支撐起酥軟的身子去開門。但門外站著的是張弓,陶怡立即想關門。張弓忙頂住了門,不讓陶怡把門關上。陶怡畢竟力氣不如張弓,況且又在病中,不一會兒,便頂不住了。她只得鬆開手,抽身往臥室走去,本想趕在張弓之前,進了臥室,把臥室門鎖上的,卻還是沒來得及。張弓趕在她之前,先一步橫在了臥室門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張弓貼心地問:「聽說你病了。」

陶怡回到客廳裡,往沙發上一坐,背對著張弓,生硬地答道:「我病不病,沒你什麼事!」

張弓卻說:「你可以不要我管,但我不能不管。」

陶怡的臉一下漲紅了,並站了起來:「張弓,你給我留條活路,行不行?」

張弓說:「我是來給你送去香港的手續的。」

陶怡愣了一下,但她還是很快地拒絕道:「我不去了。」說著,又坐了下來,仍然背對著張弓,都沒有去看一眼張弓帶來的那些手續。

過了一會兒,張弓輕輕地叫道:「陶怡……」

陶怡再一次大聲叫了起來:「求求你,饒了我,放過我,行不行?」

張弓說:「我知道你不愛我……」

陶怡叫道:「請不要再汙辱‘愛’這個字了!」

張弓說:「可我是愛你的!我是真心的,我喜歡你……雖然在深圳有許多年輕人盼著能找到愛,但又很怕輕易地說出這個字,我張弓是確確實實愛你的……」

陶怡說:「你沒看到我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了嗎?你能不再氣我了嗎?」

張弓說:「難道你對那樣一次性愛,真的就那麼在乎?」

陶怡再一次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幾乎是歇斯底里般地叫了起來:「流氓,你別再噁心人了!」

張弓忙擺擺手:「行行行……不說了……我不說了……」

陶怡癱軟般地坐了下來。

張弓說:「我馬上就走……」說著,把隨身帶來的一些食品和衣物放到茶几上,又拿出一個裝錢的信封放到陶怡面前,「這是你今後一年該付的房租錢。」

陶怡斷然說道:「拿回去!」

張弓說:「明後天,我可能要外出一段時間,也許有那麼幾個月的時間,不能來替你交這房租。」

陶怡堅決地說:「拿走!」

張弓遲疑了一小會兒,堅持說道:「你聽我說……」

陶怡拿起那個信封,走到窗前,開啟窗子,做出要把那個信封扔出窗外的樣子:「你拿走不拿走?」

張弓說:「我不會拿走的。」

陶怡轉過身去就要向外扔去。

張弓一個箭步躥過去,一把抓住陶怡拿信封的那隻手,大聲地吼道:「陶怡,你聽我說!」

陶怡掙扎著:「走開,你給我走開!我不要你碰我!」

張弓卻一把抱起陶怡,回到客廳裡,把她一下扔到沙發上,然後站在她面前,大聲說道:「今天很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來見你了!不管你怎麼討厭我、恨我,你也必須聽我說完!」

聽張弓說,這一回很可能是最後一次來見她,陶怡稍稍地冷靜下來,不自覺地抬起頭打量了張弓一眼。張弓放緩了口氣,在陶怡面前坐了下來:「我出了點事情,可能要離開深圳一段時間,什麼時間走,還沒定,但早晚是要走的。走以前,可能就沒有時間,也沒有那個可能來跟你告別了。我一時衝動,讓你遺恨終生,我對不起你。但我的衝動,確實不只是慾望所使,我也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做出這種類似強暴的舉動……但當時我確實是愛你的,我以為你也是愛我的……」

陶怡再一次叫了起來:「張弓!」

張弓眼眶有點溼潤:「如果因為我這一次過失,讓你整個後半生都會在遺恨和羞恥的記憶中度過,我張弓真的無話可說了……因為沒拿到你的身份證,我是用另一張身份證,用了另一個人的名字,替你辦了去香港的手續。這另一張身份證,也在這小包裡放著。那張身份證上用的是你的照片。證件的真實性,是可以不用擔心的。我甚至可以告訴你,這是他們內部的人幫我做的。拿著這張身份證,拿著這些手續,你就可以大搖大擺地去香港了。這裡還有香港的一個電話號碼。如果到那時你還願意,通過這個電話找到我。我想,我那時,可能也會在香港的。你要記住的是:不管你在香港還能不能找到你的家人,不管那時候我在不在香港,你打這個電話,都能得到某種幫助。」

陶怡呆住了。

張弓無奈地苦笑了笑,站了起來:「俗話說,舞臺小人生,人生大舞臺。人一生也無非是在演一齣戲罷了。有的得了滿堂彩,有的被喝了倒彩,有的成了角兒,站在了舞臺中央,吃香的喝辣的,有的只能跟著搖旗吶喊,辛辛苦苦跑一輩子龍套,混一個‘三個飽一個倒’也就算萬幸。命耶?運耶?命運耶?走了……走了……本自混沌中來,還到混沌中去!」說著,苦笑著向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突然轉過身來,又對陶怡說道:「最後有件事要拜託。今後這一個來月,假如有人來找你瞭解什麼,你一定不要告訴他們,我曾經領你上一個叫雷半伍的區長家裡玩過。」

陶怡一愣:「雷半伍?」

張弓也一愣:「你已經忘了?忘了更好……那個‘欒叔’你總還能記得吧?」

陶怡忙問:「怎麼了?」

張弓說:「你也不要告訴任何人,說你認識‘欒叔’,更不要告訴他們,我跟‘欒叔’之間的那點關係。」

陶怡有點緊張起來:「那個雷區長和‘欒叔’怎麼了?出事了?」

張弓苦笑了一下,說道:「更詳細的你就別問了,一時半會兒我也跟你說不清。當然最重要的是,你不要告訴任何人,今天我還到這裡來見過你。這一點,對我,已經是無所謂的了,但對你還是很重要的。今後,在所有人面前,你都應該裝得完全不認識我,從來沒有跟我打過照面,就像從來也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叫張弓的人似的。一直到我回深圳……如果我張弓還有可能回深圳的話……」張弓說完,又戀戀不捨地看了陶怡一眼,轉著圈打量了這套小單元房一眼,便趕緊下樓去了。

屋裡只剩了陶怡自己一個人。天色越來越黑。屋裡又沒有開燈。她面對著張弓送來的那些東西呆坐著,腦子裡一直在迴響著張弓最後說的那幾句話:「你不要告訴任何人,我曾經領你到雷區長家去玩過,也不要告訴任何人,你認識‘欒叔’。今後在任何人面前,你都得裝著從來也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過一個叫張弓的人……」此時,陶怡的眼前不斷地泛現著張弓在說這幾句話時臉上出現的那種絕望的但又不甘心的神情……

過了一會兒,門鈴又響了。陶怡一驚,她以為又是張弓來了。但這一回,她沒有顯示出一點反感、抗拒,而是趕緊上前去開門。她希望是張弓返回來了,她想跟張弓核實澄清他那幾句絕望的話的真正含意。

但門外出現的卻是尤妮。

陶怡有些失望,但她馬上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還表現出一種應該有的欣喜,叫了聲:「尤姐!」並趕緊把尤妮讓進了屋裡。

尤妮進得屋來,一邊把帶來的許多東西放到茶几上,一邊去開燈,笑嗔道:「天黑了也不開個燈!就缺那點電費?不至於吧!」

陶怡一邊勉強地笑道:「我喜歡黑燈瞎火地一個人待一會兒嘛。」一邊趕緊把張弓送來的那些東西塞到桌子底下去。

這個動作當然瞞不過機敏的尤妮。尤妮只是不想正面去戳穿陶怡,只是不輕不重、不鹹不淡地裝作很隨便的樣子,問了聲:「有人來看過你了?」

陶怡立馬臉紅了起來:「誰還記得我?」

尤妮這時才問道:「是那個張弓吧?他還在纏著你呢?」

陶怡不作聲了。

尤妮有點不高興了:「你到底圖他什麼?」

陶怡委屈地說:「我沒有……」

尤妮說道:「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你缺什麼、要什麼,不好意思去找馮寧,找我這個尤姐也行啊!」

陶怡忙辯解道:「我沒去找他……」

尤妮說:「你沒找他,他還一個勁兒地來纏你?母狗不搖屁股,公狗是沒法……」

陶怡一聽尤妮說出那麼難聽的話,而且又是特別刺她心的話,忙叫了聲:「尤姐!」制止了她繼續往下說。

尤妮沒把那特別難聽的話說到底,默默地坐了會兒,還是說了句:「小丫頭,告訴你,既然命中註定了今生今世要做女人,就要有勇氣對男人說‘不’!要不然,你總得吃虧!」

陶怡眼眶裡一下湧出了淚水:「我說了!」

尤妮說:「真說了?」

陶怡嗚咽著說道:「剛才還差一點跟他打起來。」

尤妮長嘆了一聲:「唉,男人……有些男人就是無賴!」

陶怡不想跟尤妮再就這些扎心窩的話題再絮叨下去,便趕緊說道:「你坐一會兒,我燒點水,給你沏點茶。」

尤妮擺擺手說道:「別沏茶了。我看你樓下新開了一家快餐店,那兒有熱咖啡。咱們上那兒去坐一會兒。」

陶怡說:「那也得燒點開水。我都有兩天沒點火,沒燒過一壺水了。」

尤妮憐惜地說:「可憐的丫頭啊,都兩天沒點火了?你幹啥呢?住尼姑庵面壁修行呢?」

陶怡笑笑,沒說話,就站起來向廚房走去,但剛剛站起,一陣頭暈襲來,腳底下的地板也跟著直打旋兒,眼看著人要倒,忙伸手去抓椅背,看巧抓住了尤妮伸過來的手。

尤妮一驚,忙上前抱住她:「你怎麼了?」

陶怡忙抱住自己的腦袋說道:「沒事沒事……」

尤妮忙把她放倒在沙發上:「餓的吧?這兩天你吃東西了沒有?肯定沒有!你看你吧,年紀不大,事還真不少!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全出在你們這一代人身上!」

陶怡躺下後,喘著粗氣說:「別光說我們這一代人,現在哪一代人不出點古怪事?」

尤妮笑道:「還不認賬?不認賬,暈死你!」

陶怡忙說:「尤姐,我認賬……一定認賬……快上小藥櫃裡替我找兩片暈海寧……我一定認賬……我們這種人有什麼本錢不認賬……除了認賬,我們還能怎麼樣?」

不大一會兒工夫,尤妮便趕到了馮寧公司裡。雖說已經到了晚間,但還有不少人正等著馮寧簽字批條辦事。尤妮匆匆走了進來。馮寧從面前那一大堆雜務中抬起頭看了一眼尤妮:「剛回來?吃晚飯了沒有?」尤妮瞟了那些來找馮寧辦事的人一眼:「你們都先出去。我要跟馮總說點事。」那些人忙拿起自己的票據等東西,準備往外走。馮寧有點不高興了:「你什麼事?一來就把大夥兒都往外趕?我一天沒來公司了,一直在家憋著搞龐哥的那個股份制改造的試點方案哩。剛坐下來辦幾件急事,你就稍稍等一會兒吧。」

尤妮沒搭理馮寧,還是責令那些來找馮寧辦事的人:「對不起,請你們在外邊稍待一會兒。兩句話的工夫,但我必須跟馮總單獨說。」那些人都知道這位「尤姐」可不是好惹的,無奈地看看馮寧,看看尤妮,見馮寧也不再堅持了,便趕緊拿起自己的東西,走到外頭大間去了。

馮寧只能無奈地看看尤妮:「又怎麼了?」

尤妮去把門關緊,回過頭來一字一頓地告訴馮寧:「陶怡懷孕了。」

馮寧一震:「誰懷孕了?」

尤妮說:「陶怡!」

馮寧一愣:「你跟我開什麼玩笑?」

尤妮說:「我跟你開什麼玩笑?你看我像是在跟你開玩笑嗎?我有那個心思跟你開玩笑嗎?」

馮寧呆站了一會兒,心裡忽然冒出一股無名的火,說不清是嫉恨,還是煩惱,只覺得一時間心亂如麻,他站起來,來回走了幾大步,想以此壓壓心火,然後自嘲般地說道:「她懷孕了,好啊……好啊……祝賀她……」

尤妮狠狠地瞪著他:「你說什麼呢?」

馮寧惡笑道:「我說什麼?她懷孕了,不值得慶賀嗎?她懷孕了,你來跟我說什麼?你找那個讓她懷孕的王八蛋去報喜呀!」

尤妮說:「你說的這是人話?」

馮寧大聲地叫嚷著:「我這不是人話,難道還是鬼話?不是我讓她懷孕的,我不管!」

尤妮說:「你吼什麼吼?想不想上廣播電臺去嚷一嗓門兒?」

馮寧稍稍平靜了一點,氣呼呼地往老闆椅上一坐:「她懷孕,來找我?哼,找得著嗎?!」

尤妮真生氣了,逼到馮寧座位前,也大聲喊叫了起來:「馮寧,你他媽的真不是個東西!」

馮寧不作聲了。而在門外那些來辦事的員工都靜靜地聽著他倆在裡頭爭吵,雖然聽不清吵的是什麼,但都不敢出聲來干擾這兩個「頭頭」的爭吵。

馮寧心裡一股忌恨的怨火洩出後,也稍稍平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問道:「誰是孩子的爸?那個張弓?」

尤妮說:「你知道還問?」

馮寧再一次惡狠狠地問:「為什麼不去找那個王八蛋?」

尤妮說:「要找得著還會來找你嗎?」

馮寧冷笑道:「真可笑!找不著那個王八蛋了,再來找我?我成啥了?」

尤妮說:「不是陶怡讓我來找你的。她也不讓去找張弓!」

馮寧冷嘲道:「到這份兒上了,她可真有骨氣了。」

尤妮說:「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

馮寧哈哈一笑道:「我心裡有什麼不好受的?她又不是我老婆,也不是我妹妹,我難受什麼?」

尤妮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你要再說這些渾話,我就走了!」

馮寧不作聲了。

尤妮說:「今天我去看她,她狀況極糟,幾次都要暈倒。小小年紀,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已經有好幾天都吃不下東西了。人都跟生了一場大病似的……」

馮寧又冷笑一下:「能不跟生一場大病似的嗎?」

尤妮說:「你能不插嘴嗎?」

馮寧不作聲了。

尤妮說:「還是我強迫她去醫院掛了個急診,做了檢查。那個老中醫一號脈,就一個勁兒地恭喜祝賀……」

馮寧嘿嘿冷笑道:「可不嘛……」

尤妮又叫了一聲:「馮寧!」然後說,「小丫頭聽說自己懷孕了,當時差一點昏死過去。人整個都傻了,渾身直打哆嗦,眼睛也都發直了。好不容易把她弄回她住的地方,勸了半天,也不肯說張弓的電話號碼。後來還是我從她的手包裡找到一個電話本,翻到張弓的電話號碼,打過去,說人已經走了……」

馮寧一驚:「人走了?去哪兒了?」

「他辦公室的人說,他出遠差了。」

「再遠的差,也總有個地方啊!」

「奇怪的是辦公室的人誰都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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